成都市美術館副館長肖飛舸：美術館潛藏的巨大賦能，超越指標之外

成都市美術館

17世紀初，烏菲齊美術館率先叩開了文化藝術從“私人領域”邁向“公眾領域”的大門，此后世界各地無數美術館開始涌現、加速生長，建立起屬于自己的“藝術話語”。

進入現代，一次次被注目、被誤讀、被重構之后，美術館逐漸成為了理解一座城市文化藝術脈絡最為重要的存在之一，亦蘊藏著一座城市社會文化發展的底層邏輯。按照知名法國社會學家皮埃爾·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的“場域理論”，美術館構建起一個典型的、相對獨立的“藝術場域”，通過市場及內部復雜的運作機制，與現實的生產、消費世界聯系起來。

2021年底，成都市美術館新館正式面向公眾開放，這座超2000萬人口的城市終于擁有了一座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大型城市美術館。一個獨屬于成都的“藝術場域”由此生發。

回顧當年新館的開幕展，“超融體·2021成都雙年展”可謂一票難求，觀展人數突破100萬人次，刷新了成都藝術展的多項紀錄。那是屬于這座城市文化藝術的“決定性瞬間”，也是成都市美術館副館長肖飛舸難忘的“美妙時刻”。“觀展的游客如魚群般涌入，太陽的余暉在湖心閃耀。”

過去五年，肖飛舸與這座年輕的公立美術館一起，深耕在地，不斷打破舊有、頑固的藝術邊界，打造出一個個亮眼的文化藝術IP，以文化之力激起文旅消費與產業融合的浪潮。

在她看來，“美術館的發展絕非一蹴而就，需要一個精心培育的漫長過程，隨著美術館生態的成熟，它對于城市文化、社會、經濟的巨大賦能也將日益顯現。這種多元賦能，超過紙面意義的指標與數據，根植于一座城市長期的發展脈搏。”

從金沙遺址博物館，到成都博物館，再到如今的成都市美術館，這名成都文博領域的“理想主義者”經歷過無數次的浪遏飛舟，卻仍舊執著于拓展一個更加在地、亦更為廣闊的“藝術世界”。

“我一直認為，作為文博人，應該持續將文化藝術融入在地，推向大眾，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創造出值得銘記的‘精神坐標’，”肖飛舸直言。

近日，圍繞美術館如何深耕本地、增強“自我造血”功能以及在新的時代語境之下如何超越指標地去觀察一座美術館的生長脈絡，《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與肖飛舸相約進行了一次深度對話。

深耕“在地性”累計吸引超700萬人次觀展

就像古根海姆博物館之于紐約、艾爾米塔什博物館?之于圣彼得堡，每座美術館唯有真正與周圍社區及更廣大的人群建立起互動關系，才能落地生根，迸發活力。

對肖飛舸及團隊而言，持續理解并融入在地，是其面臨的持續挑戰。“作為一家扎根本地的公共文化機構，它首先要直面的議題就是——如何更好地服務本地社區以及更廣大的藝術愛好者人群，”肖飛舸說。

因此，她帶領團隊，透過一系列的藝術展覽、學術講座、美育活動，探索藝術與大眾之間的“公約數”，挖掘這座年輕美術館的“在地特色”。

無論是推出“藝術夜巴適（bus）”青年夜校項目，打造“白天看展、晚上學藝”的文化生態，還是構建“藝術FUN體驗”“云上美育”等覆蓋全齡的美育體系，抑或是與電子科大、川美合作“未來之境：‘科技+藝術’”聯展，探索館校合作新模式，肖飛舸與團隊始終關注的是如何一邊扎根，一邊破圈。

肖飛舸

“回到‘在地性’話題本身，有個直觀的感受就是，越來越多的本地觀眾開始將美術館當作學習、休閑、社交的‘第二客廳’。像是我們館，常常有許多來自周邊社區的老人在國際一線的藝術品面前駐足欣賞。外人可能會覺得這是新奇的現象，但這已成為我們的日常。”肖飛舸笑道。

藝術美學正慢慢深入城市生活肌理。開館至今，成都市美術館已吸引超過700萬人次觀展，累計舉辦公共教育活動1842場，惠及近百萬人次。這座全新的文化藝術地標成為了城市巨大的“流量入口”，進一步提升成都在當代文化藝術領域的顯示度。

談及是否擔憂被貼上“網紅美術館”的標簽，肖飛舸表示，“一座年輕的美術館，必須要先解決‘被看見’的問題，然后才是如何更好地實現‘自我表達’。”

她表示，在扎根本地文化特色的基礎上，自己做了很多貼近不同圈層的嘗試。雖有可能被貼上“網紅美術館”的標簽，但只要堅持“以觀眾為導向”，終會有更多人擁抱藝術。

“我們本質依然是一家公共文化機構，更好地服務本地市民及廣大藝術愛好者，持續推動學術研究與國際交流合作，是我們長久的工作重心。這一點，不會因為流量而改變。基于此，我們也希望更多人關注到美術館不同的身份與使命，”肖飛舸指出。

超融體·2021成都雙年展

提升“造血力”兩年帶動超4億文化消費

多年以來，成都的文博領域，肖飛舸應是最具國際藝術視野同時又善于捕捉市場潮流的人之一。她曾在法國主修文化藝術管理，剛到金沙遺址博物館時，便率先將市場營銷的理念用于博物館的宣傳推廣。

而在成都博物館工作時，她成功主導策劃了“現代之路——法國現當代繪畫藝術展”，創下了現象級觀展熱潮，當時被法國媒體譽為“中國參觀人數最多的法國藝術展”。

肖飛舸始終認為，“唯有持續將藝術推向大眾的日常生活，并與其保持互動，一座博物館或美術館才真正具有生命力。”

光的詩——喬治·莫蘭迪藝術展

實現文化空間與社區的深度融合之后，如何提升美術館的“自我造血”能力是困擾已久的行業難題。

“近年來，我們基于‘一館一策’的原則，嘗試將國際國內文化藝術資源整合，探索如何將文化藝術IP的影響力‘變現’，”肖飛舸說。

去年8月，成都市美術館首次試水了付費展覽——“意大利都靈現當代美術館館藏精品展”，展出包括莫奈、畢加索在內藝術大師的66件知名作品，實現了該館藏在中國的首次集中亮相。展覽歷時100天，票房收入加上文創及周邊收入超過400萬元。

“這場付費展遠遠超過了我跟團隊的預期，顯示出高水平展覽的巨大市場潛力。”肖飛舸坦言，“不過，不管我們面對怎樣的市場潮流，我們始終要明白美術館需堅持公益與服務為先，學術為本的大前提。所有項目最終均需落實于城市文化引領效能。”

意大利都靈現當代美術館館藏精品展

記者關注到，近幾年，成都市美術館通過創新運營模式，在保持公益性的同時不斷提升自身“造血功能”。

基于場館和展覽內容開發的文創、藝術衍生品成為了成都市美術館重要的收益來源，2023年，其文創收入突破300萬元，2024年增至600萬元左右，較上年增幅77%。

某種程度上，“造血能力”所指向的不僅只是美術館自身。作為重要的文化藝術載體，美術館對于其所處的文化產業及文旅消費起著可觀的賦能作用。

以“天府111”商業園區為例，依托成都市美術館巨大的“引流效應”，這里成為了成都新興的文化消費集聚地——2022年至2024年間，園區年客流量由146萬人次增至810萬人次，2024年園區銷售總額高達7.79億元。

據肖飛舸介紹，“美術館觀眾占園區商戶的整體客流約27.6%，在2023年和2024年分別帶動直接經濟貢獻1.99億元和2.15億元，呈現出‘文化引流—商業增長’的良性循環。”

而從更大的視野來看，成都市美術館無疑是近年來成都城市有機更新的最佳縮影之一。它本身的發展邏輯就是建立在如何“激活一片城區”之上。除了直接的文化及文旅消費貢獻外，美術館同時為周邊區域資產價值帶來了明顯的“文化溢價”。

創新“觸發器”賦能城市千億級數字文創產業

美術館本身，不是一個生產力機構，卻總能為一座城市創新創造提供重要的“靈感源泉”。

在肖飛舸看來，“其對于文化創意產業、文旅消費的巨大賦能作用，可以用‘觸發器’來形容，遠非紙面的指標或數據可以概括。”

以成都雙年展為例，從“超融體”到“時間引力”再到境外參展作品數量創下歷屆之最的“煙火指數·成都雙年展”，這一成都最具國際影響力的文化IP，從籌備到最終閉幕，涵蓋了國際國內藝術產業鏈的各個環節。

“像是2023年雙年展，當時同時有17個外國團隊在館內布展，涉及國際物流、藝術品保險、展陳施工、新媒體設施設備等全鏈條。通過這樣的載體，本地的文化創意產業鏈及人才進一步集聚、成熟。”

肖飛舸分享到，“未來我們也將在藝術家遴選、策展理念、展陳執行等全鏈條中持續推動國際標準對接，系統提升在地藝術生產體系的規范化程度。”

時間引力·2023成都雙年展

而最新一屆的“煙火指數·成都雙年展”則吸引來成都本地的科技龍頭企業——極米科技。

談及此次為何選擇成都市美術館作為新技術展示平臺，極米行業顯示相關負責人毫不諱言，成都雙年展的高品質輸出與高規格要求，是檢驗技術實力的“最佳標尺”。

“雙年展作為國際化高規格藝術展覽，匯聚全球藝術界目光，對展呈視覺的精準度、色彩還原度及穩定性有著極為嚴苛的要求。與此同時，天府美術館匯聚了豐富展覽資源與國際高端流量，有助于極米以‘科技+藝術’模式塑造專業商用品牌形象，以技術創新服務城市文化表達。”該負責人表示。

“事實上，‘煙火指數·成都雙年展’官宣后，意、英、德等國駐成渝領事館紛紛主動接洽并推薦藝術家參展，這一現象標志著美術館已成為吸引國際文化力量參與本土藝術平臺建設的重要媒介，”肖飛舸補充道。

近年，成都加快建設全國重要的文化創意中心及數字文創產業聚集地。2025年，成都數字文創核心產業營收達4139.7億元，同比增長8.3%，穩居全國第一方陣。

這一成績，離不開以成都市美術館為代表的創新“觸發器”，持續以文化之力，推動文化消費與實體產業的深度聚合。

煙火指數·成都雙年展

在肖飛舸看來，“成都一直擁有非常好的藝術土壤，以美術館為代表的城市新興文化地標，深度融入并推動了成都文化創意產業的發展，讓這座城市的音樂、時尚、游戲、設計等產業得以持續蓬勃。”

縱覽成都美術館近年的發展脈絡，無論是推出付費展覽、探索文創及藝術衍生品銷售，還是依托可觀的“文化引力”賦能文旅消費及城市更新，無一不折射出這座城市更為底層的發展邏輯——通過文化賦能，充分提升居民的幸福感與獲得感。而這正是美術館，持續存在的“美好意義”。

（注：本文數據源自西南財經大學經濟與管理研究院與成都市美術館合作推出的《成都市美術館社會經濟效益評估調研數據白皮書》。該白皮書不僅是對成都市美術館發展成果的總結，也為全國公共文化機構效益評估、城市文商體旅建設發展提供了可借鑒、可復制、可推廣的“成都經驗”。）

本文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