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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故事關鍵詞:奧蘭多-
《奧蘭多》是伍爾夫創作于1928年的作品,她構建了一個跨越四百年的動人故事。小說始于16世紀伊麗莎白時代,奧蘭多是一名貴族美少年,沉迷文學與詩歌,因失戀隱居鄉間大宅。17世紀,他在出使土耳其時突然變為女性,此后以女性身份經歷喬治王朝、維多利亞時代,最終在1928年成為出版詩集的女詩人,完成從“他”到“她”的蛻變。四百年間,奧蘭多的外貌幾乎未變,性別卻成為觀察社會的棱鏡。小說打破性別與時間的界限,既是對傳統傳記的戲仿,也是對性別身份與文學的先鋒探索。
奧蘭多用賣她的項鏈上的第十顆珍珠剩下的錢買了一套流行女裝。現在,她正穿著那套女裝坐在“癡情女郎”號的甲板上,儼然一位英國淑女。有一個乍聽起來不可能然而卻真有其事的事實值得我們注意,那就是:她竟然至今都沒有留意過自己的性別。這可能和她一直穿著中性的土耳其長褲有關。此外,除了一兩個主要性征,吉普賽女人和吉普賽男人的差別微乎其微。無論如何,直到感覺到腿上的裙擺,船長無比殷勤地要為她在甲板上撐起一把遮陽蓬,她才驀然意識到自己目前身份所帶來的得與失,但這并非意料之內的那種驚醒。
也就是說,這并非只是貞操觀念的簡單驚醒。一般情況下,這是年輕貌美的女人獨身一人時想到的唯一問題。貞操,是女人的基石、珍寶和命門。女人會發了瘋地捍衛它,而一旦失去,則會以死相殉。但如果一個人曾經男兒身三十年乃至更久,曾經官至大使,曾經擁抱過女王——如果那些不太高尚的傳聞屬實的話——以及其他一兩個女人,還曾經娶過一個叫羅莎娜· 皮佩塔的女人……那么,她也許就不會念茲在茲了。奧蘭多想到的東西相當復雜,一時難以概括。事實上,也沒有人說過她是那種思維敏捷、可以瞬間抵達問題本質的智者。她用了整個航程的時間來思考自己的驚醒的意義,而我們將跟著她的節奏進行記述。
“上帝呀,”她從驚詫中回過神來,四肢伸展地平躺在遮陽蓬下,“這當然不失為一種快樂、慵懶的生活方式。但是,”她踢了踢腿,“這拖到腳后跟的裙子真煩人。不過,這料子(花邊棱紋絲)真好。我的皮膚(說著,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么好看過。不過,我能穿著這身衣裳跳下船去游泳嗎?當然不能!所以,我還是得指望水手們的保護。我會拒絕他們的保護嗎?如今的我,究竟會,還是不會?”她一時難以回答。而這也是她在一路順暢的思緒中,遇到的第一個難題。
直到晚餐時間,她還沒有解開這個難題。在吃晚餐的時候,相貌不凡的尼古拉斯· 本篤· 巴托羅斯船長殷勤地幫她切咸牛肉。而船長的這一舉動,幫她找到了答案。
“要來點肥肉嗎,小姐?”他問,“我保證只給您切手指甲那么大一點兒。”這話猶如電流一般竄過她全身。恍惚間,百鳥鳴唱,激流浩蕩。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幸福感,幾百年前,她第一次見到薩沙時也產生過這種感覺。當時的主動追求,如今的矜持躲閃,哪種更讓人心醉?男人的還是女人的?它們有所不同吧?不,她想(謝謝船長,但拒絕),最美妙的或許還是拒絕,然后看他眉頭微蹙的模樣。好吧,如果他堅持的話,她就勉強吃一點點好了。最最美妙的,莫過于讓步,然后看他喜笑顏開。“因為,”她邊坐回甲板的長椅上,邊繼續想,“沒有什么比先拒絕之后再讓步更有意思了。沒錯,先拒絕,然后再讓步。這無疑會帶來一種絕無僅有的快感。所以,我可不敢肯定,”她繼續想,“我不會僅僅為了一嘗被水手救上來的美妙滋味而自己故意掉到水里去。”
(一定要記住,她現在就跟一個進了游樂場或玩具店的孩子一樣;她的論述,不會被成熟女人所接受,因為類似的事情,她們一輩子碰到的多了去了。)
“慢著,以前我們在‘瑪麗· 羅斯’號駕駛艙里的小伙子們,怎么形容那種為了被救而跳水的女人來著?”她自言自語道,“我們用某個詞來形容她們。啊!我想起來了……”(該詞此處省略;從女人的口中說出這么不雅的詞來,實在有失體統。)“上帝呀,上帝!”想到最后,她又一次忍不住脫口而出,“難道從今往后,不管我覺得多么荒謬,我都得尊重另一性別的想法?要是我穿裙子,要是我不會游泳,要是我只能等水手救……上帝啊!”她喊道,“我別無選擇!”她頓時感到陰云密布。她天性率真,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從來不會自欺欺人。在她看來,這就是在兜圈子。然而,她又想,碎花棱紋絲裙子、被水手救的美妙滋味……如果只有兜圈子才能得到這些東西,那么人們就得兜圈子呀,她想。她記起:自己身為一名年輕男子的時候,就堅持認為,女人一定要三從四德,守身如玉,打扮得體。“現在我自己要為那些欲望付出代價了,”她想,“因為女人不是——根據我這段時間以來的切身體會——天生就順從、貞潔和會打扮的。她們也只是通過后天乏味無比的訓練,才學會這些的,因為,如果她們不那樣做的話,就根本無法享受生活的樂趣。單是做發型,”她想,“就得花去我早上一小時的時間。照鏡子,又要一小時。還要系緊身胸衣,沐浴敷粉,還要頻繁地換衣服,從絲綢到蕾絲到棱紋絲……噢,還要一年到頭地禁欲、守身……”想到這些,她不耐煩地踢了踢腿,不經意間露出了一點小腿。這個時候,恰巧桅桿上有一名水手在往下望,他無意間看到這一幕,大驚失色,不覺一腳踩空,險些丟了性命。“如果我露出腳踝,會讓一個要養活妻兒的老實人喪命,那么,從人道的角度出發,我就必須把它們給蓋得嚴嚴實實。”奧蘭多想。但她的雙腿是她全身最美的地方。她不禁驚嘆,這是一個多么荒唐的時代:就因為擔心一個水手會從桅桿上掉下來摔死,所有女人就必須把自己的美麗遮藏起來!“讓他們見鬼去吧!”她詛咒道,并第一次意識到,如果生來就是女人,她肯定從小就會被灌輸所謂女人的神圣職責的觀念。
“一旦踏上英格蘭的土地,”她想,“我就再也不能這樣詛咒罵娘了,再也不能砍下一個人的頭,再也不能當面戳穿他的詭計,再也不能拔劍刺穿他的身體,再也不能坐在貴族中間,再也不能頭戴冠冕,再也不能在列隊中行走,再也不能判處某人死刑,再也不能統率軍隊,再也不能雄赳赳地騎馬走過白廳,再也不能在胸前佩戴 72 枚不同的勛章……一踏上英格蘭的土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給老爺沏茶倒水,察言觀色。要放糖嗎?要放奶油嗎?”她裝腔作勢地說著這些話,繼而惶恐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多么瞧不起男性,所謂的男子氣概……而她過去很為自己身為男兒自豪。“從桅桿上摔下來,”她想,“就因為你看到女人的腳踝;穿得像蓋伊· 福克斯一樣招搖過市,只為讓所有女人傾慕于你;禁止女人受教育,唯恐她們會取笑你;明明拜倒在黃毛丫頭的石榴裙下,卻要裝出萬物主宰的模樣到處顯擺——天啊!”她想,“他們可真當我們是笨蛋——我們太傻了!”她此處的措辭有些含糊不清,似乎是在同時審視這兩種性別,而她本人不屬男性,也不屬女性。而確實,她此時似乎有點猶豫,說不清自己是男人還是女人;她洞悉兩者的秘密,又兼有兩者的弱點。這時,她的腦子里一團亂麻。她無法佯裝無知以求慰藉。如今的她,猶如一根狂風中的羽毛。她讓兩種性別互相挑刺,輪番發現各自的可悲缺陷,但她也因此無法確定自己屬于哪一個性別……她差點喊出聲來,說自己想回土耳其,做一個吉普賽人。說實在話,如果她真的那樣做,也不足為奇。就在這時,水手們把船錨拋進了水中,激起巨大浪花,與此同時,船帆徐徐落下,她這才意識到船在意大利海岸拋錨了(這些天她一直沉浸在思考中,對一切都視而不見)。船長馬上派人來問,她是否能賞臉讓自己陪她乘大艇上岸。
本文節選自|《奧蘭多》
作者|弗吉尼亞·伍爾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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