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正在打破縣城的天花板

五月的昆山，空氣中已經有了夏日的灼燒感。

5月6日下午，在昆山青陽未來港·花園中央商務區項目的簽約開工儀式現場，眾人在烈日下揮鏟培土，緩緩覆住奠基碑。

看上去，這只是一場普通的開工儀式。但在昆山，這場儀式被安排在一整天密集的城市調研之后，以及城市工作會議之前。這種特意的安排，透露了昆山當下的某種深思，或者說，某種覺醒。

昆山的速度為什么那么快？其實從5月6日的行程安排就能看出來：

早上八點半，昆山市四套班子領導，各區鎮、各部門主要負責人，就已經分乘幾輛中巴車出發了。

整日的行程滿滿當當——上午要看五個點，下午要看兩個點，還要參加開工儀式，接著就開全市大會。工作時長遠超過8個小時，這也是昆山干部的日常。

7個點的調研安排，頗有深意：

第一站是陽科園人才公寓。這里裝修簡潔現代，家具電器一應俱全。

負責改造的昆高新集團介紹，這里分“青年人才”和“專家人才”兩種戶型，租金比市場價低30%左右。昆山正在開發一個APP，讓來昆發展的人才可以在線看房、選房、簽約，甚至用人才補貼直接抵扣租金。

陽科園人才公寓

第二站是錦裕夜市。這里以前是片閑置地，周邊工廠多，工人下班后沒地方去。

現在這里已經建起了6500平方米的市集，95個固定攤位，11個集裝箱店鋪。晚上亮燈后，煙火氣十足。有意思的是，這個夜市通過“政企社”聯動，建平臺、定規則，搭建標準化的運營體系，激發城市新活力。

錦裕夜市

第三站是花橋的研祥國際金融中心。這棟樓高257米，是目前昆山的第一高樓。

但重點不是高度，而是它和上海地鐵11號線光明路站的無縫連接。從地鐵出來，可以直接進入大樓。樓下是商業，樓上是辦公，頂層還有觀景臺。大樓周邊，類似的商務樓宇有50多萬平方米。

第四站是蓬朗的甜蜜小鎮。這里主打“婚戀+”概念，有婚紗攝影基地，有婚宴酒店，還有各種特色小店。

小鎮的目標是打造長三角的“甜蜜目的地”，讓新人來這里不僅能拍婚紗照，還能度蜜月、辦婚禮。

甜蜜小鎮

第五站是紫竹路的污水收集處理設施改造工程。這個點看起來最不“光鮮”，但最重要。

昆山是水鄉，河道多，過去一到雨季就容易積水。這個工程是全市水環境治理的一部分，要新建大量雨污水管道。現場，工人們正在開挖溝槽，鋪設管道。

第六站是青陽港開發建設展示中心。作為昆山的“城市之心”，面積達3.4平方公里，總投資約500億元的青陽未來港·花園中央商務區正拔節生長，聚焦總部經濟、數字經濟、低空經濟等前沿產業。

青陽未來港·花園中央商務區

第七站是青陽港富貴園。這里原是一家企業的景觀，現在被改造成了咖啡館。設計師保留了原來的蘇式園林風格，加入現代元素。

午后陽光透過天窗灑下來，喝咖啡的、談事的、看書的，各得其所。

全部點位看完，就趕往青陽港項目開工儀式現場。儀式上，昆山和五冶集團簽約，和一批企業簽約。儀式結束，所有人又趕到市政府開會，一直開到晚上。

這一整天的安排，表面上是調研、開工、開會三件事，但卻把一個“城市”的肌理都回顧了一遍：七個點，分別對應人才安居、商業配套、交通樞紐、文旅融合、基礎設施、城市更新等，涵蓋了城市治理的主要方面。

下午的開工儀式，展示的是昆山政企合作的模式和誠意。最后的會議，則是統一思想、部署工作。

這種高強度的安排，背后是昆山對城市工作的極端重視。

用會領導的話說，就是要“用腳步丈量這座城市”，知道問題在哪，知道方向在哪。

先看幾個數據：昆山規上工業總產值超過1.3萬億元，擁有制造業企業上萬家，電子信息、裝備制造兩個產業產值超過1萬億元。但另一方面，昆山的城市功能、城市品質，和這樣的經濟規模并不完全匹配。

昆山有星巴克、立訊等世界級的工廠，卻沒有世界級的城市消費配套，年輕人周末想吃一頓“漂亮飯”，更喜歡去隔壁的上海、蘇州。

這不是昆山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事實上，過去幾年，昆山已經在城市建設上投入不少。

昆山城市風景

“十四五”期間，昆山在基礎設施和民生項目上投了800億元，改造了51個老舊小區、39個“城中村”，更新了2000多臺老舊電梯，新增、改造了1800萬平方米綠地，建了240個公園。

但問題在于，這些投入往往是“點狀”的。這里修個公園，那里改個小區，缺乏系統性。結果就是城市面貌有改善，但整體品質提升有限。

正如會上提到：

“單個項目或單獨條線推動城市更新，系統性、整體性不強，容易出現空間碎片、建設重復等問題，新一輪的城市更新必須堅持系統觀念，從單一住區視角轉向整體片區視角……”

這個轉變，在政策上很快就體現為當天發布的《關于支持重點片區開發建設的若干措施》。

這份文件不長，但含金量很高。它劃定了幾個重點片區：青陽港中央商務區、玉山歷史文化片區、正儀戲曲文化片區等。對這些片區，政府給出了“最強保障”——全生命周期服務、金融支持、土地指標應保盡保。

玉山歷史文化片區鳥瞰圖（效果示意圖）

此外，昆山在住房、商業、休閑等各方面都在調整。

住房方面，昆山提出要構建“租購并舉”的住房體系。特別是租賃住房，昆山規劃了“3+2”人才公寓體系，精準滿足從初入社會的青年才俊到高層次專家團隊的不同居住需求。

這些公寓不是簡單的宿舍。以陽科園人才公寓為例，房間里配有智能家居，樓里有共享廚房、健身房、書吧，周邊有商業配套。租金比市場價低，還可以用人才補貼抵扣。

商業方面，昆山在補短板。過去昆山的商業主要是滿足基本生活需求，現在要升級。青陽港規劃了高端商業，玉山片區要打造歷史文化商業街區，各個板塊都在引進品牌首店、旗艦店。

五一期間，昆山接待游客267.1萬人次，其中上海游客35.3萬人，外國游客增長191%。商業的繁榮，反過來又提升了城市活力。

休閑方面，昆山在打造“昆山之鏈”。這是一條規劃總長430公里的慢行綠道，串聯起城鄉的公園、綠地、河道。目前已經貫通了80%。

周末騎自行車沿著綠道走走，已經成為不少昆山人的休閑方式。

正在騎行的市民

城市環境好了，才能吸引和留住人才。人才來了，產業才能升級。產業升級了，城市才有更多資源改善環境。這是一個正向循環。

在當天下午的青陽港項目開工儀式上，還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

和昆山簽約的，除了施工方五冶集團，還有華潤置地、真彩文具、翊騰電子、全能具身智能科技、低空智能科技等一批企業。

過去搞城市建設，政府是絕對主導。規劃政府做，地政府征，錢政府出，房子政府建。

但在昆山，政府更多是搭臺，讓企業來唱戲。

以青陽港為例。這個片區的總體規劃，是昆山請華潤置地和國際設計公司AECOM聯合做的。為什么請華潤？因為華潤不僅是開發商，還是運營商。它在北京、深圳等地都有成功的城市運營案例。請AECOM，是因為它有國際視野和設計能力。

規劃做好后，昆山也沒有自己操盤，而是準備和華潤達成一攬子合作——從策劃、規劃到建設、運營，全交給華潤。

昆山政府做什么？定規則、給政策、做服務。

同樣的模式也用在其他片區。玉山廣場TOD項目，昆山請了龍湖全程參與策劃設計。正儀戲曲文化片區，昆山正在比選整體運營主體。比選的標準，不只是誰出的錢多，更要看誰的運營方案好，誰能把戲曲文化和商業更好融合。

正儀戲曲文化片區效果圖

這種轉變的背后，是昆山對城市發展規律的獨特認識。

市委書記陳麗艷在會議上說：“要堅持‘規劃引領、市場驅動、機制支撐、用人成事、長期主義’五項原則，因地制宜打造一批特色鮮明、功能互補的重點片區。”

值得一提的是，昆山還啟動了“利益共享”機制，鼓勵各區鎮把好項目引到重點片區去。

比如，高新區招來的企業，可以放到青陽港去。這個企業產生的稅收、GDP，在五年過渡期內還算高新區的，五年后再調整。固定資產投資的數據，高新區和青陽港所在開發區各分一半。

這個機制的目的是打破“行政區經濟”的壁壘。過去，各區鎮都希望好項目留在自己地盤上，導致資源分散。現在通過利益共享，讓大家愿意把項目放到最合適的地方去。

改革才有突破，從當年“自費創辦開發區”打破觀念壁壘，到今天以“利益共享”機制打破行政壁壘，昆山之所以跑得快，就是因為這個城市始終以刀刃向內的體制創新，去破解發展中的矛盾。

過去40年，中國的縣城發展，主要靠工業化驅動。

招商引資，建工廠，搞制造，把經濟規模做大。這條路昆山走通了，而且走到了極致——地區生產總值連續4年超5000億元，規上工業總產值連續5年突破萬億級，進出口總額連續5年超千億美元。

但當土地資源越來越緊張，環境約束越來越強，傳統的發展模式難以為繼。城市必須找到新路。

昆山選擇的新路，是城市和產業的融合發展。

昆山之鏈

通過提升城市品質，吸引高端人才，帶動產業升級。通過產業升級，創造更多財富，反哺城市建設。

中國有近2000個縣和縣級市。縣城的天花板有多高？昆山正在用行動探索答案：從一天密集的調研，到一場務實的會議，昆山展現出強烈的危機感和緊迫感。

而這種危機感和緊迫感，也許正是昆山能夠一直走在前列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