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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鳴三湘:中山亭里的長沙魂
曹灝文
長沙的風,裹著辣椒爆炒的燥氣,混著糖油粑粑剛出鍋的甜香,從黃興路一路淌過中山路,末了輕輕拂過中山亭。這座十六米高的西式鐘樓,活像個見慣了風浪的長沙老口子,穩穩杵在鬧市中央,不張揚,卻自有氣場。
不緊不慢的鐘聲,一圈圈蕩漾,穿過人潮,越過屋檐,把近百年的時光揉進一聲聲回響里。它曾替滿城人校準日常作息,如今也依舊提醒著每一個長沙人:任風雨更迭,這座城的脾性,那份“恰得虧,霸得蠻” 的底色,早就刻進了骨血里。
中山亭的根,得要追溯到清咸豐年間的先鋒廳。當年這里駐扎著保衛湖南巡撫衙門的先鋒衛士營,甲胄鮮明的士兵日日在此列陣操練,喊打聲穿街過巷,引得周邊的孩童總愛扒著墻根,踮著腳看得入迷。
那時候的長沙,還沒有統一的公共標準時鐘,城里人的日子,全靠天心閣城樓的午炮校準。每到午時,一聲轟隆穿城而過,驚得巷子里的家犬吠成一片,連午間打盹的人,都被這聲巨響震得醒過神來。這份不繞彎子的粗獷計時,偏偏和長沙人直爽剛硬的性子嚴絲合縫,也給柴米油鹽的日常定下了扎扎實實的節奏:街邊的小販聽著炮聲,收拾起上午的攤子;求學的學子踩著炮聲的余韻,快步往學堂趕;走街串巷的貨郎,也會借著這聲響,理一理擔子,調一調趕路的腳步。
1930 年,長沙的時間與城市,一同翻開新的一頁。
這年2 月,長沙第一條柏油馬路中山路全線竣工,平整的柏油路替代了坑洼的麻石路,老城的新生,就從這條貫通東西的大道開始。之后,湖南省建設廳正式敲定,將原巡撫衙門老照壁余坪、先鋒廳地塊連片規劃,拆除舊建筑修建省政府前坪公園,公園的正中央,要立起一座有紀念意義的鐘樓。工程在3月正式開工,短短四個月后,這座鐘樓便拔地而起,正式落成。
官方給它的定名,是“中山紀念亭”。可長沙人向來不愛繞彎子,就圖個順口利落,打它落成那天起,就一直叫“中山亭”。這個名字一叫就是近百年,如今早已成了長沙的地標。
這座由長沙本地市政部門牽頭修建的鐘樓,主體是高16 米的 5 層西式方形鐘樓,附樓為南向 3 層建筑。1.2 米直徑的四面鐘面,在墻上格外醒目,每到整點,沉厚清亮的鐘聲便順著風蕩開,方圓三公里內聽得清清楚楚,北正街深巷里的人家,都能借著這鐘聲對準時辰。鐘樓里的核心,是一臺從德國進口的電動標準時鐘,是長沙首次引入公共標準時鐘的標志,在當年的長沙,這是獨一份的新鮮物件。
從它敲響第一聲鐘鳴起,天心閣沿用百年的午炮,就正式退出了長沙人的日常。這座鐘樓,成了長沙城新的時間錨點,也開啟了長沙公共標準時鐘的歷史。往來行人總愛駐足抬頭,對著鐘面校準懷表、手表,心里才落得踏實。貨郎趕路,先生上課,主婦炊飯,滿城人的日常,都順著鐘聲的節奏鋪展。這一聲聲不疾不徐的鐘鳴里,藏著長沙城初醒的現代秩序,也藏著長沙人刻在骨子里的韌勁兒。
那時的中山亭,從來不止是報時的鐘樓,更是老長沙最熱鬧的公共客廳。1932 年市立民眾教育館遷入后,附樓設了書報閱覽室、游藝室、民眾教室,頂層平臺改作露天茶園,每天都有數百人聚在這里。文人在此談時事、論主義,工人在茶園歇腳閑談,孩童圍著球桌嬉鬧,進步學生也常在此組織讀書會。整點鐘聲一響,眾人便默契收整,歸家的歸家,忙活的忙活,日子就在這穩穩的鐘聲里,過得有章有法。
可這鐘聲,也見證了這座城市最深重的苦難。1938 年 11 月 “文夕大火” 連燒五天五夜,長沙九成以上房屋化為灰燼,成了二戰中損毀最嚴重的城市之一。漫天火光里,中山亭卻奇跡般幸存,鐘樓上的指針永遠定格在了 那一時間,像在無聲控訴這場荒唐的焦土抗戰,也牢牢守住了這座城市最后的尊嚴。老長沙人總說,中山亭是帶著“霸得蠻” 的性子,任憑烈焰灼人、天地傾覆,硬是不肯倒下。這份堅韌,和長沙人骨子里的倔強本就是一體 —— 哪怕家園成了廢墟,也絕不會低頭認輸。
1945 年,抗戰的烽煙終于散盡,歷經一火四戰的長沙,等來了遲來的曙光。滿城瓦礫之中,中山亭是極少數完整留存下來的近代地標,它安安穩穩立在城市中心,成了劫后余生里,長沙人心里最沉實的精神錨點。
定格的指針,把焚城的錐心之痛、守城的不屈風骨,都妥帖收進了方寸之間,成了這座城劫后重生最沉默、最鮮活的見證,活像個沉默又倔強的長沙老口子,陪著從瓦礫里站起來的人們,一步一步,走出劫難,走向新生。
長沙和平解放,新中國成立,這座見證了苦難與堅守的鐘樓,也迎來了屬于自己的新生—— 它成為了長沙市圖書館的第一座館舍。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這里的閱覽室永遠座無虛席。昏黃的燈光漫過泛黃的書頁,剛下工的工人來不及換下沾著油污的工裝,便捧著書縮在角落,一字一句細讀;背著書包的學生把這里當成了第二課堂,湊在一起低聲討論書本里的難題,連呼吸都放得很輕;頭發花白的老人扶著滑到鼻尖的老花鏡,指尖慢慢劃過舊報紙上的字跡,偶爾和身邊人低聲聊幾句時事,聲音里滿是對新生活的期許。窗邊光線最好的位置,都要提前半個時辰來等,晚一步,便只能尋個角落的空位。這份在清苦日子里,依然不肯停下向上腳步的韌勁兒,正是長沙人刻在骨子里的“恰得虧”精神:哪怕身處泥濘,也永遠望著星光,永遠不肯丟掉對生活的熱望,對未來的期許。
百余年風雨走過,中山亭依舊穩穩立在中山路的鬧市中央。2026 年新春,這里掛上了新楹聯:“勝日喜清游,遙憶先鋒開大道;星城弘博愛,好勻春色到斯亭”。一聯寫盡百年,前半句遙應先鋒廳的鐵血過往,后半句呼應孫中山先生的博愛初心。站在鐘樓下抬眼望去,聯語映著青磚灰墻,春風裹著整點的鐘聲漫過來,恰是長沙刻在骨血里的兩面 —— 既有 “敢為天下先” 的剛硬風骨,也有 “博愛傳城” 的溫潤底色。
周邊的街巷早已換了人間,黃興路成了人聲鼎沸的步行街,霓虹漫過百年青磚,撞出老城與新城獨有的默契。如今的中山亭早已不是單一的地標,它被文藝小店、咖啡館、書店環抱著,成了鬧市中最妥帖的落腳處。年輕人逛累了,拐進巷口的咖啡館點一杯熱茶,抬眼就能望見鐘樓的尖頂;背著畫板的學生靜坐街邊,把往來人潮與百年鐘樓,一同收進畫紙里。
如今走在中山亭周邊,能看到年輕人舉著相機打卡,有人特意蹲在地上拍鐘樓在積水里的倒影,有人和鐘樓合影,擺出各種創意姿勢;街角的“茶顏悅色” 奶茶店飄出陣陣茶香,店里坐滿了排隊的年輕人,手里拿著奶茶,笑著和朋友聊天;不遠處的 “墨茉點心局” 門口,有人提著剛買的麻薯,邊走邊吃;老茶館里的老人湊在一起拉家常、打牌,手里端著蓋碗茶,時不時傳來爽朗的笑聲;孩子們圍著鐘樓奔跑打鬧,鐘聲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這些場景串在一起,連起了過去、現在和未來。即便城市里高樓林立、商業繁華,這鐘聲仍舊在提醒每一個人:長沙從來不只是一堆建筑和街道,更是一種生活態度。是 “恰得虧” 的豁達,也是 “霸得蠻” 的堅韌,是在苦難里也能開出花來的煙火氣。
暮色漸深,中山亭的鐘聲在夜空中回蕩,像老長沙人坐在巷口講的故事,又像這座城市呼吸的節奏。它提醒著每一個人:風可以帶著辣椒的燥氣,糖可以甜得膩人,歲月可以厚重得壓人,卻唯獨掩蓋不了這座城的韌性。這份態度最長久的回響,會一直陪著長沙人,走過一個又一個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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