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水清 35 以各科5分和總評5分的優異成績，被評為優等生和學習模范

手術刀口初愈畢業創全優

進軍事院校的最大收獲，就是系統學習了當時蘇聯軍隊 組織指揮現代化諸軍兵種聯合作戰的理論，強化了戰役戰術 合成意識，全面開闊了知識視野，使自己的思維開始由戰術戰 役層次向戰略層次轉變。對我的軍事生涯而言，這是一次革 命性飛躍。

入校第二年的主課是作戰指揮。除了軍事地形學、步兵 軍師兩級的攻防戰斗和戰役指揮，還有軍步兵攻防戰斗工程 保障、通信聯絡、后方組織與物資保障，后來又學習了戰役法 與高級兵團戰術、集團軍進攻、海岸防御作戰，并粗淺涉獵了 特種作戰的山地攻防、江河進攻、登陸與反登陸、沼澤地作戰， 以及突圍退卻等，還有原子條件下的諸軍兵種合成作戰指揮。 所有課目皆先是系統的理論授課，繼而想定作業，最后到現地 推演 。

印象深刻的是，軍師攻防戰斗和戰役指揮課目結束時，系 里組織了一次帶炮兵、裝甲兵、工程兵和通信指揮的實兵實裝 演練。我們班的學員組成3個師指機關，有的當首長，有的當 參謀，由調理部(如今稱導調部)具體負責指揮調理，按實戰進程和要求，在現場一步步進行推演。我被指定擔任 A 師師 長。當時心中暗喜，因為這正是自己的“拿手好戲 ”。

“軍指遭敵空襲， 一、二號首長均負傷撤離指揮所，改由 A 師師長組織對倉促轉入防御之敵的進攻。”調理員在推演進 程中，突然出了這個情況。

“現在由 A 師師長李水清接任軍首長指揮!”我接過調理 員手里的步談機送話器，根據各師所處的進攻位置，迅速定下 決心，并向各演習分隊下達作戰任務。

“趁敵立足未穩，實施 第一套作戰預案。

C 師以兩個團在敵正面高地佯攻牽制，A、 B 師各以兩個團在敵重兵猬集區域左右兩側加緊穿插分割， 在行進間突破敵人防御，以最快速度完成對敵縱深的迂回包 圍。各師預備隊隨時準備待機打援和支援一梯隊，并盡量縮 短組織戰斗時間。”

雖然是打“假”仗，但我在整個戰役演習組織實施過程 中，一切從想定情況出發，思考部署力求縝密，指揮也充分考 慮是否符合教學的理論原則。所有學員都很嚴肅認真，整個 推演進行得有條不紊，學院首長和蘇軍顧問非常滿意。

演習 過后，教官稱贊說：“難怪你李副軍長打過那么多勝仗，看你 搞推演駕輕就熟，簡直小菜一碟。”

畢業前兩個月，命運找我一次麻煩，讓我經歷了一場 小劫。

是時高級速成系全體學員由劉帥親自帶隊，到北京參加 總參謀部組織的全軍軍以上干部集訓，請蘇軍高級顧問講解 諸軍兵種與集團軍戰斗群的聯合作戰指揮。

來京第3天上午，我正全神貫注聽課，突然感到小腹部不 適，起初以為腸胃出了點毛病，沒太在意。不想第二節課休息 后，變得疼痛難忍，脊背一陣陣直冒虛汗。

我咬牙硬挺著。

午飯基本沒怎么吃。下午第一堂課還未上完，人已經疼 得直不起腰來。

“水清，別硬撐了，趕緊去醫院吧!”

課間休息的鈴聲一響，班主任唐延杰、副主任騰海清等同 志都過來關照我。他們中午就知道我身體出了毛病。我望著 他們，搖搖頭，疼得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周圍幾個平時要好 的學員看我臉色蠟黃滿頭冷汗，不由分說把我架了起來。

白色救護車風馳電掣般地往北京醫院疾駛。我被抬到急 診室，先后有3位年輕大夫過來檢查，但都不敢確診病情。時 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疼得直想罵娘，卻只能咬緊牙關忍著。

“這是我們的一位軍職領導干部，”專門驅車趕來的系主任孫繼先，見狀也心焦起來。這位曾率領紅軍17勇士搶渡大 渡河的老首長把大手一揮：“趕緊給找個經驗豐富的老大夫 過來，快點!”

“首長，真是不湊巧，今天是禮拜六，醫生大都參加舞會 去了。”

“都快要出人命了，還跳他娘的什么舞!”跟著過來的幾 個學員，一下子顯露出久經沙場的軍人的火爆：“立刻給老子 找回來，要是我們李副軍長有個好歹，莫怪對你們不客氣!”

這一招果真很靈。不到一刻鐘，便有一位蘇聯大夫匆匆 趕 到 。

20世紀50年代初，中國黨和政府堅定不移地奉行加盟 以蘇聯為首的社會主義陣營的“一邊倒”政策，中蘇關系正處 于“蜜月”時期。大批蘇聯專家來到百廢待興的新中國，從政 府、軍隊到重要科研院所、建設工地乃至著名的大醫院，蘇聯 顧問和專家的身影舉目可見。

公正地講，大多數“老大哥”學 養豐厚，責任心強，為我國的科學技術發展和工業現代化建設 提供了許多幫助，贏得了我們的信任和敬重。

這位蘇聯大夫很負責任。他迅速穿上白大褂，戴上聽診 器，動作嫻熟地為我做檢查。記得他好像是用手慢慢按壓我 的右小腹部，突然猛地一松，我“哎喲”叫喚一聲，疼得幾乎昏 了過去。

20分鐘過后，蘇聯大夫一臉嚴肅地摘下口罩，向翻譯嘀 咕了幾句。幾個醫生立刻推我去手術室。

“大夫，李副軍長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孫繼先主任神情 急切地詢問翻譯。

“蘇聯專家確診是急性盲腸炎，需要立刻手術。”

一分鐘未再耽誤，我當即被推到手術臺。事后聽幾位醫 生講，打開我的腹腔，盲腸發炎部位已經潰爛，差一點就要穿 孔。如果真的穿孔，那治療起來麻煩可就大了。幸虧找來這 位經驗豐富技術高超的蘇聯專家，我才免受更大的痛苦。

手術第5天，我求學心切，急著要求出院。醫生們的態度 十分堅決，說為防止我出院后病情反復再惹麻煩，現在無論如 何不能放人。必須滿一個禮拜拆線后，才能考慮出院問題，

“你讓出院我要走，你不讓出院我也要走，”現在回憶起 來，我當時這樣講話近乎“蠻不講理”,語氣卻帶著懇求：“我 們課程安排非常緊，拉一天就要費幾天工夫才能補回來。請 你們高抬貴手，明天放我出院，我按時打針服藥就是了嘛。手 術滿一周，我保證過來拆線。”

“那樣你刀口會疼得受不了的!”

“沒關系，我過去打仗負的傷多啦，這一點小小的刀口算 得了什么。”當然這是撒謊。事實上我雖然在戰爭年代3次 負輕傷，感覺都沒有這次生病疼得厲害。

跟醫生軟磨硬纏，終于贏得了提前出院的“特權”。回到 集訓班只休息一天，讓軍醫給打一針麻藥止住刀口疼痛，便堅 持跟班上課。

突患這場大病耽誤了一周的理論課，我把所有業余時間都利用起來加緊補習，再靠著近兩年刻苦學習打下 的好底子，居然很快跟上來，討論發言和想定作業都獲“優 秀”評語。

再硬棒的身體也經不住無休止地熬。從北京返回南京軍 事學院，全班進入畢業前最后一個月的課程總復習。由于手 術后一直未曾好好休養，加之學習壓力太大，本來挺健壯的 我，那段時間急劇消瘦。這天上午自習，學院門診部醫生專門 把我叫過去測體重，連我自己都禁不住吃了一驚，只有78斤!

醫生立刻向系領導作了匯報。

“水清，”孫繼先主任找到我，很認真地說：“目前你身體 這樣虛弱，無論如何不能跟大家一塊參加復習考試。看你每 天這樣苦撐苦熬，我也實在于心不忍。我打算跟你們班唐主 任講講，特批你休息一個月，等身體恢復了，再讓你補考。”

“他娘的，醫生真是多管閑事!”或許我身體虛弱肝火太 盛，聽了孫主任好意的勸說，反倒冒出一股無名火，更堅定了 跟班考試的決心：“感謝主任關心。我要和大家一塊參加畢 業考試，絕不補考。不用再說了!”

結業考試在學院小禮堂進行。陳伯鈞教育長、蘇軍總顧 問帶領一批高級教官蒞臨考場，密密麻麻坐滿幾大排。考試 課目是社會經濟科學(以中共黨史為主)、戰役法和高級兵團 戰術，后者又分為口試和筆試，最后總評成績。跟平時測驗一 樣，仍然是“單兵教練”、逐個進行。

見到教育長親自率人監考，有些學員惴惴不安，不愿第一 個上考場。班主任唐延杰打開花名冊點名。點到第一個，推 說還需背記一下答題要點。又點一個，舉手報告說想靜下心 再看一遍講義。誰都明白，越往后準備時間越充分，爭取好成 績的把握就越大。

“別這樣娘娘們們地好不好?”我不耐煩起來，主動向唐主任舉手：“報告，學員李水清請求答題!”

走起路來身子還有些發飄的我，第一個跨進了考場。

劉伯承院長不止一次地講，誰遇事沉不住氣，就悄悄摸一 摸褲襠，看自己是不是個有卵子的男子漢。狹路相逢勇者勝， 面對挑戰要往前沖莫后退。不為別的，就因為我們是身經百 戰的軍人，是出類拔萃的男子漢!

牛皮不是吹的，我這人的秉性跟劉帥的教誨一拍即合。 越是人多勢眾，越能激發起我的自信心和征服欲。

迎著教育長、蘇軍顧問以及眾多監考官審視的目光，我胸 有成竹地回答著3位主考官輪番提出的問題。

說起來也真 怪，在這20分鐘里，我頭腦格外清醒，反應格外敏捷，講話中 氣十足聲音洪亮，全然沒有大病初愈不久的萎靡與虛弱。

我 注意到，聚精會神聽我答辯的陳伯鈞教育長微微頜首，臉上微 露出幾分欣賞之色。坐在最后排的孫繼先和唐延杰兩位系、 班主任則神情緊張，顯然是暗中為我捏著一把汗。

5道綜合口試題均回答得準確無誤。

“最后一題允許自由發揮，請你結合所在部隊擔負的使 命任務，談談對我國國土防衛作戰問題的思考，如果能提出一 些建設性的意見和設想，當然更好。”

學制兩年的高級速成系結業考試不要求學員交畢業論 文。這道自由發揮題，帶有畢業答辯的性質。

“報告，我所在的六十七軍入朝作戰前，擔負整個華北地 區環渤海灣的海岸守備防御任務。我想向諸位首長、顧問和 教官匯報一下自己對反制敵登陸問題的看法。”

“可以!”主考官點頭同意，“只講10分鐘!”

“我們國家有著1.8萬多公里的大陸海岸線。近一百多 年帝國主義列強侵略我國，大都是從海上過來的。我原來所 率的一九九師曾擔負天津塘沽一線的海岸防衛。如果美帝國主義憑借海空軍優勢進犯我渤海灣，天津作為首都的門戶，一 旦失守必然直接威脅北京，這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為此我師 進駐塘沽后，立刻加緊進行大規模的抗敵登陸工程作業，試圖 沿天津瀕海地區建立起兩道防御地帶，每道防御線均構筑兩 至三道陣地，在近岸水域有重點地設置多層抗敵登陸障礙配 系和火力配系，并在縱深構建反空降、反坦克陣地，盡快形成 以坑道為骨干、與野戰工事相結合的永久性海岸防御體系。 由于朝鮮戰爭爆發，這些規劃目前遠未實現。”

我看到孫繼先主任的眼睛里漾起驚喜與贊嘆，心里更加 有了底，談吐越發從容流暢。

“這次入院學習，我深入研究了二戰中蘇軍1941年在阿 塞爾島抗擊德軍登陸、美軍在威克島抗擊日軍登陸的成功經 驗，也分析了1944年德軍在諾曼底抵抗盟軍登陸，日軍1945 年在硫黃、沖繩兩島抵抗美軍登陸失敗的教訓。

前者是靠密 集的岸防炮兵火力結合水中障礙和輕型艦艇、飛機，在近岸水 域灘頭對敵實施集中突擊，勝利粉碎其登陸企圖。

而后者失 敗的重要原因，是未能堅決守住海岸支撐點，及時投入預備隊 增強防御力量，實施積極主動的反突擊，從而沒有抓住敵上陸 初始尚未來得及鞏固和擴大登陸場的有利時機，迅速粉碎其 登陸企圖。”

我看看手表，還有一多半時間，便放慢語速加重 語氣：“目前我們國家建設剛剛起步，空軍在朝鮮戰爭爆發第 二年才初具作戰規模，海軍只擁有數量很少的小型炮艇和魚 雷快艇。可以預料， 一旦美帝倚仗海空軍的絕對優勢對我實 施大規模登陸，‘殲敵于水際灘頭'的原則無能為力，在防御 縱深機動作戰也幾乎不可能。因此必須把沿岸防御與縱深殲 敵有機結合起來，才能改變抗敵登陸勝少敗多的現實。”

“怎么結合，說具體點!”陳教育長饒有興趣地問。

“這方面的思考還很不成熟，”我帶幾分歉意望著這位頗具學者風度的名將，大膽講出縈繞心頭已久的想法：

“第一， 改變過去把抗敵登陸主戰場放在海岸灘頭，殲滅登陸之敵主 要依靠陸軍的傳統習慣，把未來抗敵登陸之主戰場放到海上， 加強陸海空三軍的戰役協同，實行防空、制海、抗登陸高度合 成一體的聯合作戰。

第二，運用多種手段發展抗敵登陸防御 縱深，也就是同時向前和向后延伸防御。在海防一線加緊部 署海、空兵力，建立作戰機場和深水碼頭，構筑永久性守備工 事。

在戰略縱深地域建設作戰基地和預備指揮所，完善作戰 保障和后勤支援設施。海岸防御布勢要區分層次，以海防守 備部隊為前沿基本依托，環岸設防、分區把口、堅守要塞。以 野戰軍為戰區反擊主力，配置于淺近縱深。將機動能力強的 坦克群和空降部隊配置于大縱深，作戰役反擊主力，支援主要 方向作戰。”

看時間只剩一分多鐘了，我戛然住口。

“你很棒!”坐在聽眾席前排中間的蘇軍總顧問興致盎然 地揮了揮手，吐出一句略顯生硬的中國話。陳教育長不動聲 色地點頭：“繼續講下去!”

“第三，為防敵突然襲擊，贏得國家由和平轉入戰爭狀態 的寶貴時間，必須加強和堅守一線陣地，寧肯在水際灘頭耗費 巨大氣力和代價，也決不放棄一線的爭奪。”

我驟然加快語 速：“要從灘頭至內陸建起多道以坑道為支撐的完整的防御 體系，作長期固守、岸灘決戰、粉碎敵大規模登陸的充分準備。

第一道陣地可設在水際灘頭障礙帶附近的有利地形，便于守 備部隊依托既設陣地遲滯登陸之敵進攻，大量殺傷敵有生力 量。

第二、三道陣地根據縱深地形地貌而設，利用工事和障礙 群發揮火力阻擊敵人，特別要摧毀敵坦克集群。最后一道必 須堅守的防線，設置在能有效阻敵進攻并有利于對敵實施決 戰的重要地帶。

尤其是，要發揮我們人民戰爭的特有優勢，動員廣大民兵與部隊配合協同，在海岸前沿至縱深構筑多道陣 地，設置多重障礙，節節抗擊，消耗敵人。匯報完畢!”

話音剛落，計時的電鈴便“叮呤呤”響起。

陳教育長和蘇軍總顧問帶頭站起來鼓掌。

1953年3月30日，南京軍事學院高級系一班乙級文化學習 結業時，教員與學員合影。(后排左起第六為李水清)

直至今天，翻閱當年準備的關于抗敵登陸作戰的見解與 思考，我仍然疑惑這究竟是不是自己“冒”出來和寫出來的。 其實也不奇怪，若用通俗的哲理來解釋當時的超水平發揮，那 就是“長期積累，偶然得之”。

我以各科5分和總評5分的優異成績，被評為高級系優 等生和全院的學習模范。班主任在我的學習鑒定書里寫下這 樣的評語：“對所學過的軍師兩級戰術，理解全面深刻而熟 練，能結合具體情況比較正確地去運用。”

由劉伯承元帥親筆簽發的全優學員證書，被我裝進鏡框 長久地掛在書房里，多次驕傲地向兒女們“炫耀”,直到“文 革”初始才給撤下來。

不知是不是歷史老人在冥冥中做了某種神秘安排，我對 海防建設和抗敵登陸所作的深入思考，居然真的對我日后的 人生軌跡產生了重大影響。

剛從南京軍事學院畢業，我便奉 華東軍區許世友司令員之命，跟隨由軍區和學院共同組成的 高級軍事專家團，用半年多時間輾轉東南沿海和渤海灣，實地 考察舟山群島和廟島群島一線的海防建設，進一步豐富深化 了對海岸防御和抗敵登陸作戰的思考認識，為我日后躋身于 擅長指揮陸軍海岸防御和抗登陸作戰的野戰軍軍長行列，作 了充分的知識和實踐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