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逸塵：從對話的他者到主體的凝視——文清麗《狙擊手的微笑》

新北京作家群 ? 評論

傅逸塵，中國作協軍事文學委員會委員、中國現代文學館特邀研究員、遼寧作協特聘簽約作家。出版理論專著《“新紅色經典”論》《英雄話語的涅槃》及評論集《文學場：反詰與叩問——新筆記體批評》《“新筆記”：批評語言的氣質》等多部。曾獲茅盾文學新人獎、冰心散文獎、中國當代文學研究優秀成果獎，以及《當代作家評論》《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等刊優秀論文獎。

從對話的他者到主體的凝視

——文清麗中篇小說《狙擊手的微笑》讀記

傅逸塵 /文

　　文清麗的中篇小說《狙擊手的微笑》聚焦西北高原某特戰隊女兵們的日常生活，采用第一人稱敘事視角，以“我”的觀察、體驗為線索，串聯起老班長、陸芃芃、趙潔等“三代”軍人的成長軌跡與精神世界，在對話與凝視中完成軍人精神的“雙向”傳承。

　　敘述者“我”，是一名總部機關的大校女軍官，懷揣著“沒在基層當過兵”的遺憾，來部隊體驗生活。“我”既是故事參與者，也是觀察與思辨的主體。“我”與陸芃芃的相遇充滿戲劇張力，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帶著幾分輕慢甚至交鋒的味道。起初，“我”是以“他者”的疏離姿態，冷眼旁觀年輕的特戰女兵。小說圍繞“我”的生活體驗線性推進，“對話”成為貫穿始終的敘事動力。

　　“對話”是形式，也是姿態，如同電影里的正反打鏡頭，互相看見卻又涇渭分明，標示出“我”與特戰女兵的生活狀態、生命經驗存在著巨大鴻溝。這種疏離與隔膜在隨后越發嚴苛的訓練生活中逐漸消解，也讓“我”對這群和自己孩子年齡差不多的年輕軍人有了新的認知。陸芃芃不愿接受采訪，不愿讓自身光環掩蓋老班長的付出與犧牲，這份純粹與執拗，也顯露出年輕軍人的獨異心性。

　　對話與互見的敘事結構，提升了小說的真實性與代入感，也強化了文本的思辨深度。“我”與陸芃芃的“對話”，因陌生和好奇而起，卻仍然流于他者介入的“采訪”形式，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情感體認與精神共鳴。訓練場上，傷痛、危險時時折磨、困擾、試煉著年輕的女兵，也一點點將“我”拉進原本陌生、隔膜的生活場域。隨著“我”與陸芃芃的“對話”逐漸深入，“我”的軍旅經驗與情感也經歷著震蕩、重構。

　　審視對方，也是在凝視自己，主體是在他者的凝視中被建構的。他者間的“對話”從陌生、試探到信任、親近，小說的核心命題逐漸浮出水面——“我”在探尋老班長、陸芃芃故事的同時，不知不覺間發現了新的“自我”主體。直到小說結尾處，“我”看到陸芃芃柜子里的狙擊手照片后，下意識地以狙擊手的思維方式觀察周遭——這一細節標志著“他者與主體的融合”最終達成，新的主體認知由此確立：軍人的精神傳承，是融入思維方式、日常經驗與情感結構的自發邏輯、自覺實踐。

　　軍人精神的“代際傳承”作為小說的思想內核，呈現出雙向流動之勢。從老班長到陸芃芃再到趙潔的講述，彰顯的是順流而下的經驗接力；從“我”到陸芃芃再到老班長的探秘，表呈的則是逆流而上的情懷喚醒。而“微笑”，則是這份傳承最鮮活、靈動的符號，承載著專屬于戰友的溫柔、浪漫和純粹。

　　老班長出身農村，因家庭變故輟學參軍，卻始終保持對知識的渴望與對生活的熱愛。他對陸芃芃的發現、培養，是耐心引導，是無私成全。在她射擊脫靶、喪失信心時溫情陪伴，在記者采訪時讓渡光環，只愿“我的兵攆上我，賽過我”。老班長的“微笑”，是對陸芃芃的肯定，是對傳承的期許，更是歷經滄桑仍然純粹的軍人情懷。

　　陸芃芃沿用老班長的帶兵方法，通過練穿針、揀豆子、米粒鉆孔等方式磨練女兵的專注力與耐心，也將老班長的精神、情懷傳遞給更加年輕的女兵。老班長愛讀詩，他會給陸芃芃念阿米亥、策蘭的詩，會告訴陸芃芃“詩讓我能體會到一些別人發現不了的美”；陸芃芃也會在訓練之余給女兵們讀詩，會在演練結束后，摘一束雛菊輕嗅花香。趙潔在面對手雷投擲科目時心生恐懼，陸芃芃復刻老班長當年鼓勵自己的方式，示范、陪伴、安撫，助其克服恐懼最終完成考核……小說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故事，而是不厭其煩地描摹諸般生活細節，建構起一個覆蓋日常經驗的“生活場”。在這個“生活場”里，老班長的堅守與溫柔，在陸芃芃身上生發出時代新質，又在更年輕的女兵心中生根發芽。“生活場”如同一面鏡子，讓“我”在反復的凝視中照見自身的局限與缺憾，重新喚醒骨子里的熱血與擔當，從而讀懂、融入新時代軍人繁復卻也明麗的精神世界。

　　內斂、克制的情感表達是小說的另一特色。面對這個略顯傷感的故事，文清麗沒有刻意渲染悲傷與感動，而是將濃烈的情感藏于平淡敘述和細節點染之中。小說數次寫到“眼淚”——陸芃芃談及老班長時的淚水、炊事班長心疼女兵的淚水、趙潔緊張時的淚水等等，均點到即止，卻比煽情更具感染力。陸芃芃“眼淚出來了”“臉騰地紅了，穿著體能鞋的腳不停地蹭著地”，這樣的細微神態和動作，將悲傷、感恩、羞澀、尷尬的復雜情緒刻畫得淋漓盡致；炊事班長“邊說邊抹眼淚”的簡單動作，將對女兵的疼惜展現得入木三分。平淡、克制的敘事讓情感更顯真摯深沉，也讓讀者在幽微的思忖中，體悟到軍人之間純粹、厚重的情誼。

　　小說對陸芃芃情感生活的書寫，雖是遠遠一瞥，卻綻放出直抵人心的力量。26歲的陸芃芃被家人催婚，她并非不解風情，而是內心早已被軍旅生活、老班長的期望與特戰隊的使命填滿。她無法融入相親對象的世界，甚至會下意識將其當作“假想敵”而思考格斗及應對策略。這樣陌生化的描寫充盈著生活的情趣，凸顯了人物性格，也展現出女軍人真實的情感困境。執拗、笨拙、羞赧，更顯出陸芃芃這個人物形象的鮮活、豐滿。

　　《狙擊手的微笑》通過客觀、克制、有限的“對話”敘事，寫出某種堅韌而美好的精神在不同“代際”軍人間的傳遞，拓展了新時代軍旅小說的形式美感與情感經驗。

原載《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26年第5期

《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26年第5期

2026年第5期?目錄

/名家開篇/

她（外二篇）/胡學文/4

/佳作力推/

雪佛（中篇小說）/胡雪梅/16

幻境、內轉，或個體情感心理的嬗變

——評胡雪梅中篇小說《雪佛》（評論）/喻向午/42

/新北京作家群/

狙擊手的微笑（中篇小說）/文清麗/44

從對話的他者到主體的凝視

——文清麗中篇小說《狙擊手的微笑》讀記（評論）/傅逸塵/68

/萬眾寫作 自然來稿小輯/

汗水是我唯一的背景（組詩）/蘇城/70

汗水曾是唯一的背景——蘇城組詩小評（評論）/謝冕/81

把勞動寫成詩的工人哲學家

——讀蘇城組詩《汗水是我唯一的背景》（評論）/張慧瑜/82

老張（紀實文學）/苑偉/84

活著并且大笑（紀實文學）/施洪麗/96

/到世界去/

“燃淚天堂”：刮了又長的回憶（紀實文學）/林奈/105

/好看小說/

青銅哪吒（短篇小說）/周宏翔/113

北帽嶺秘事（短篇小說）/錢幸/143

未竟之路（中篇小說）/劉語晗/124

證據（短篇小說）/褚婷/158

空白之謎（外一篇）/金功亭/170

/新人自薦/

冷泉（短篇小說）/陳婷婷/174

請允許我們把自己藏在陰影里（點評）/汪雨萌/180

/天下中文/

泱娘思痛錄之輟學記/趙冬梅/181

飲食杭州/勞罕/189

秋香/朱海生/196

/漢詩維度/

☆云漢

疾馳中所見（組詩）/賈想/197

月亮瘦了又瘦（組詩）/金小杰/201

☆星群/203-208

吳撇/隱鋒/王書璘/蘇楚堯/墨眉/車信昱/陳可心/河馬/趙卿頤/彭劭翔/又見/

（來源：北京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