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破局，照亮地中海貧血患者重生之路

（來源：天津日報）

轉(zhuǎn)自：天津日報

　　今年5月8日是第33個“世界地中海貧血日”。你知道嗎？在天津這座城市里，就藏著地中海貧血患者家庭的希望。一個又一個被病痛困住的生命，跨越千里奔赴津城，只為抓住這一束來自中國醫(yī)學科學院血液病醫(yī)院的光。

　　在這里，施均團隊以基因技術(shù)為刃，破解地中海貧血治療的困局——11歲的小杰成為華北地區(qū)首例地中海貧血基因治療臨床試驗患者，21歲的小慧打破規(guī)則獲得生機，14個年輕的生命擺脫輸血的枷鎖重獲新生。

　　一邊是從死神手中爭取生命的日夜兼程，一邊是深山基層的科普堅守；一邊是生死邊緣的奮力托舉，一邊是對千萬患者的長久守望。天津的醫(yī)生們，用醫(yī)者仁心，為困境中的地中海貧血家庭點亮一盞盞穿越黑暗的燈。

　　等不了了

　　2020年8月15日下午5點，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宋榮正在廣西老家打工的飯店擦地，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病友群里有人發(fā)了一個鏈接——中國醫(yī)學科學院血液病醫(yī)院正在招募基因治療的臨床試驗患者，針對重型地中海貧血。

　　她點開看了一眼，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又點開看了一眼。

　　當時，沒人知道基因治療是什么，那條消息很快就被群里其他話題淹沒了。

　　宋榮沒說話。她在等女兒小杰放學。

　　當時的小杰正讀小學五年級。從2個月確診時起，這個小女孩的生命就靠一袋一袋的血吊著。每14天輸一次，一個月2次，一年24次。11年，200多次的輸血煎熬。

　　“重型地中海貧血”像一把劍，懸在頭頂。宋榮試過懷二胎，想用臍帶血救女兒，但先后懷了四次，四次都流產(chǎn)了。

　　后來她打兩份工，掙的錢全砸在女兒的輸血和祛鐵治療的醫(yī)藥費上，不夠就刷信用卡。由于長期反復輸血會導致鐵過載——鐵元素如同鐵銹一般沉積在心臟、肝臟、脾臟等臟器中，是會要命的——所以輸血的同時，每天還要雷打不動地吃祛鐵藥。最難的時候，連孩子的爺爺奶奶都勸她放棄。

　　她舍不得。

　　那天晚上，她把臨床招募的消息告訴了女兒。11歲的女孩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話。

　　“媽媽，如果能參加這個治療，或許能改變我的一生?！?/p>

　　宋榮后來很多次回憶起那個瞬間。她記得女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卻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聽過的渴望。就是這句話，讓她作了決定。

　　家里人都覺得她瘋了：大老遠跑去天津，人生地不熟，連消息是不是真的都不一定。

　　宋榮說，等不了了。

　　她這輩子沒出過遠門，沒坐過飛機。去天津的機票是醫(yī)院幫忙訂的，她連怎么取登機牌都不知道。飛機起飛的時候，她緊緊攥著女兒的手，心里想的是：如果不成功，就回來繼續(xù)輸血，該吃的藥接著吃，該借的錢接著借，能撐多久就撐多久。

　　飛機降落時，她透過舷窗遮光板往下看天津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宋榮后來跟人說，那時候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叫基因編輯，不知道什么叫基因添加，連治療需要多久都沒問。她只知道，這個地方有一群醫(yī)生，愿意救她的孩子。

　　數(shù)字刺目

　　中國醫(yī)學科學院血液病醫(yī)院（中國醫(yī)學科學院血液學研究所）副所院長施均見到小杰的時候，這個小女孩瘦小、蒼白，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針眼——那是11年輸血留下的疤痕。

　　小杰是天津乃至中國華北地區(qū)第一例接受臨床研究基因治療的地中海貧血患者，是團隊從幾百名重型患者里篩選出來的，孩子母親把孩子保護得很好，雖患重型地中海貧血多年，小杰卻沒有出現(xiàn)額部隆起、鼻梁塌陷、眼距增寬的典型地中海貧血面容。

　　地中海貧血，因最早發(fā)現(xiàn)于地中海沿岸而得名。在我國，地貧有著非常明顯的地域性，主要集中在福建、江西、湖南、廣東、廣西、海南等地，其中廣西和廣東的基因攜帶率相對較高。

　　重型β地中海貧血的孩子，出生時好好的，3到6個月發(fā)病，基因突變導致身體無法生成正常的血紅蛋白細胞，孩子食欲差、黃疸、肝脾腫大。不經(jīng)規(guī)范治療，這些孩子多數(shù)活不過15歲。

　　《中國重型β地中海貧血患者疾病負擔及診療現(xiàn)況橫斷面調(diào)查研究報告》顯示，重型β地中海貧血患者醫(yī)保報銷后，月均總費用中位數(shù)達4901元。治療方法中，同種異體造血干細胞移植是目前最成熟的根治手段，但基礎(chǔ)費用在30萬—50萬元，加上抗排異藥物和并發(fā)癥治療，還要10萬—20萬元，而且匹配困難，成人里只有不到10%的患者能用上。

　　2020年《中國地中海貧血藍皮書》上的數(shù)字更刺目：中國地中海貧血基因攜帶者約有3000萬人，重型和中間型患者約30萬人，并且每年患者數(shù)量還在以10%的速度遞增。

　　基因治療

　　很多人誤以為地中海貧血就是普通貧血。

　　施均打了一個比方：把人的造血功能比作一鍋米飯，缺鐵性貧血是鍋里只有半碗米，你往里面添米——也就是補鐵、補營養(yǎng)，飯就能煮好，人能吃飽?？傻刂泻Ｘ氀獎t完全不一樣。這鍋里的米是滿的，但所有的米都是變質(zhì)的生蟲壞米。這些壞米煮出來的飯，不但不能吃，還會銹蝕整個鍋，就像地中海貧血患者的紅細胞，活不了多久就破裂，鐵元素在體內(nèi)亂沉積，會損傷心臟、肝臟和脾臟等臟器。

　　施均團隊作的臨床研究，是不倒掉原來的飯，也不往里面加別人家的米飯，而是將這鍋生蟲米飯盛出來，加工成新的好米，再重新放回鍋里。這就是基因治療。

　　2020年5月，施均團隊正式啟動β地中海貧血基因治療臨床研究。他們同時走兩條技術(shù)路線：一條叫“基因添加”，用慢病毒載體把一份正常的β-珠蛋白基因送進患者的造血干細胞；另一條叫“基因編輯”，用CRISPR-Cas9這把面世不到十年的分子剪刀，精準剪切一個沉默基因，重新激活人體自帶的胎兒血紅蛋白表達。

　　國外這種治療已獲批上市，價格是280萬美元。目前國內(nèi)還沒有產(chǎn)品上市，只有少數(shù)患者能得到試驗性免費治療。Ⅰ期試驗，天津、上海、廣州、湛江，一共收了9名患者。2021年，小杰成為了天津第一個，治療方案就是“基因編輯”。

　　隔離病房外的踱步

　　真正難熬的是移植前的預處理期，俗稱“清髓”。就像清理土壤，各種清髓藥物輸注到小杰體內(nèi)，清空體內(nèi)異常病變的造血細胞，騰出地方給修復后的健康干細胞。

　　說起來輕巧?；剌斨?，小杰開始發(fā)燒，腹瀉。那20多天，施均住在醫(yī)院，他腦子里全是小杰的檢查數(shù)字：中性粒細胞、血小板、血紅蛋白……他把最新的文獻打印成冊，對照化驗單反復研究，跟團隊一遍遍討論方案。辦公室有張簡易床，鋪開就躺下去。凌晨兩三點，主管醫(yī)生一敲門，他披上白大褂便往外走。

　　小杰發(fā)燒了，心率有些高，他總是第一個到，處理完一切，又去安撫守在病床邊的宋榮。

　　“別怕，我在這兒?！边@句話，他說了很多遍。

　　凌晨入睡，清晨五點醒來，研究最新血象數(shù)據(jù)，再跟團隊討論。孩子進艙隔離治療那些天，他就在隔離病房外反復踱步，像家人一樣地守著。

　　第24天，中性粒細胞植入。

　　第37天，血小板植入。

　　三個月后，小杰開始脫離輸血。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不再需要輸注別人的血液，也能健康地活下去。18個月隨訪，血紅蛋白穩(wěn)定在110克/升左右，說明小杰已達到臨床治愈標準。

　　5年后的今天，施均回憶起當時的情景，說，那時候，幾乎是用了“洪荒之力”，才把孩子從病痛里拉出來。

　　把等待變成看得見的希望

　　時間回到2019年6月，中國醫(yī)學科學院再生醫(yī)學診療中心剛成立，施均是科主任。那一年，前沿醫(yī)療技術(shù)研發(fā)正加速迭代突破。創(chuàng)新性的治療方案，陸續(xù)被納入國家級規(guī)劃。作為我國唯一一家三級甲等血液病?？漆t(yī)院，血研所人的肩上有一份責任：前沿醫(yī)療研發(fā)與落地，得有人去做。

　　施均給這個新科室定了一條路——不光是看病。常規(guī)診療要做，但不能止于此。他們要做的，是前沿創(chuàng)新臨床研究，研發(fā)更先進、更安全，能讓更多人用得起的治療方案。那些年，基因治療技術(shù)幾乎被國外壟斷。施均反復對團隊講一句話：中國醫(yī)療不能一味模仿、追趕，也不能僅僅滿足于臨床試驗階段的進展，而是要自主創(chuàng)新，要讓技術(shù)真正落地。

　　施均很清楚，臨床研究性基因治療再好，眼下能救的也只是少數(shù)。兩年，或者五年，等有效性和安全性驗證完畢，等療法落到臨床，才能幫到更多的人。但他更擔憂另一件事——太多家長不知道按時輸血和祛鐵的重要性，不給孩子正規(guī)的治療，未來再好的技術(shù)，他們也等不到。

　　2022年5月，海南，一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村莊。

　　施均和團隊先坐飛機，再轉(zhuǎn)火車，再轉(zhuǎn)汽車，最后一段土路，走了很久，來到一座舊瓦房前。一個9歲的女孩從里屋走出來，又瘦又小，皮膚發(fā)黑。那是嚴重地中海貧血加上長期不規(guī)范祛鐵導致的鐵沉積，色素沉在皮膚里，洗不掉。

　　媽媽和弟弟都患病，爸爸辛苦勞作撐著這個家。女孩說，她喜歡跳舞，喜歡畫畫，她經(jīng)常偷偷站在培訓班窗外，看別人怎么畫。她拿出一張紙，皺巴巴的，紙上畫著一個女孩，在陽光下跳舞。

　　施均看了很久。他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去村里的小賣部買了一盒水彩筆，大盒的，蹲下來遞給她說：“孩子，好好畫。”

　　那天之后，他開始對接，想把女孩接到天津體檢，評估能不能進行基因治療。結(jié)果出來那天，他沉默了很久——因長期缺乏規(guī)范治療，身體基礎(chǔ)太差，不符合基因治療標準。

　　她不是唯一錯過的。

　　2024年，受國家衛(wèi)生健康委委派，施均帶隊的所院國家巡回醫(yī)療隊赴廣西百色駐點幫扶21天。他們走訪15個鎮(zhèn)、村、屯，為當?shù)?00多名患者治病，為30多名地中海貧血孩子作健康指導，每天翻山越嶺，入戶義診。山區(qū)交通閉塞，有些地方車進不去，走一戶要大半天。

　　一張又一張臉，額部隆起、鼻梁塌陷、眼距增寬——長期貧血留下的骨骼改變，醫(yī)學上叫地中海貧血面容。

　　在田陽區(qū)，他們見到了舟舟——一個出生9個月就被確診為重型地中海貧血的男孩。媽媽哽咽著說，懂事的舟舟總是以“學業(yè)繁忙”為由偷偷停服祛鐵藥物，不想再給家里添負擔。施均為這個家庭帶去了救命的祛鐵藥，因為他不想這個男孩因為擅自停藥，導致鐵元素一點點摧毀內(nèi)臟，失去進一步治療的機會。

　　還有個6歲的留守兒童壯壯，需要定期輸血。但從家到最近能輸血的地方，往返就要6個小時。爺爺奶奶不懂護理，血紅蛋白一天天往下掉。最后，在病危轉(zhuǎn)運就醫(yī)的路上，孩子走了，沒有等到任何奇跡。

　　這些故事，在施均的記憶里疊了一層又一層，像沉重的錨，長久地泊在心底。

　　所以他常年奔走于廣西、廣東的深山基層，一個村一個村地作篩查，作科普。把地中海貧血的醫(yī)學知識掰開揉碎講給基層醫(yī)生聽，講給患者家屬聽。

　　他知道，一個偏遠地區(qū)的孩子，第一次出現(xiàn)貧血癥狀時，先要經(jīng)過鄉(xiāng)鎮(zhèn)衛(wèi)生院、縣城醫(yī)院診治，等到癥狀一天天加重，不得已送到大醫(yī)院時，往往已錯過了最佳干預期。

　　他也知道，只要教會一個基層醫(yī)生正確判斷鐵過載的早期癥狀，規(guī)范輸血標準，就可能救下一群孩子，讓他們有機會活著等到基因治療的臨床治愈。

　　“治病要從源頭抓起，”施均說，“就像腐爛的蘋果，初期防治遠比徹底潰爛后再補救容易得多?！?/p>

　　這一次給姐姐治

　　2026年4月天津的正午，陽光正暖。

　　廣東人朱敏帶著一雙兒女來到天津，找到施均。兩個孩子都是重型β地中海貧血患者。16歲的兒子小洋已經(jīng)幸運地做完基因治療，這次來是復查；而21歲的女兒小慧，是等待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每隔兩周，朱敏都要早晨六點出門。電動車騎半小時，到醫(yī)院排隊等血，常常等到深夜才能回家。這樣的日子，她過了15年。

　　2023年12月，兒子小洋等來了基因治療的機會。她記得，進層流艙那天，孩子剃了光頭。藥物打進去，就沒胃口?；剌?，第九天、第十天，開始掉頭發(fā)。一個月下來，孩子瘦了好幾斤。

　　朱敏隔著玻璃看他，他沖她比了個OK的手勢。

　　28天后，出艙。

　　兩個多月后復查，血紅蛋白從之前的七八十升到了正常水平。

　　“脫‘貧’了。”小洋笑著說。朱敏站在旁邊，沒笑，眼睛紅了。因為一個孩子治好了，另一個還在受苦，每次帶小洋復查，她都想問施均教授一句：我閨女能給治嗎？

　　后來還是問了。

　　施均想了一陣，說：很快啟動全國Ⅱ期臨床研究，即將會有30名3—35歲的重型地中海貧血患者入組。家里姐弟都患有地中海貧血，只給其中一個作基因治療，對孩子打擊太大。從人文關(guān)懷與人道角度考量，如果符合入組條件，Ⅱ期臨床研究治療讓姐姐也來。

　　朱敏的眼淚掉下來。這些年她在制衣廠、電子廠、玩具廠之間來回跑，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就為了多賺些錢，讓兩個孩子每個月輸上血、吃上祛鐵藥?，F(xiàn)在小洋好了，不用吃藥，不用輸血，不用凌晨出門，不用在醫(yī)院走廊等到深夜，終于和健康孩子一樣，可以回到校園讀書了。

　　朱敏說，我很感恩，真的！她現(xiàn)在最大的心愿，是努力賺錢，然后等到五月，進艙。

　　這一次，是女兒。

　　接下來的治療方案主要采用慢病毒治療技術(shù)，相比基因編輯技術(shù)，該技術(shù)療效更穩(wěn)定、安全性更高，也更適合大范圍普及推廣。

　　等待米香飄

　　截至目前，Ⅰ期臨床研究已順利完成，施均的團隊已讓14名重型地中海貧血患者達到臨床治愈。

　　醫(yī)院外面，還有千千萬萬的家庭在等著。

　　施均的辦公室，燈總是很晚才熄。辦公桌成堆的書籍和文獻旁，靜靜擺著一幅畫，畫上畫著穿白大褂、笑意盈盈的醫(yī)生，這是小杰畫的施均，出院那天作為送給他的禮物。小杰和他說，“想快點長大，以后也想當醫(yī)生，像您一樣的好醫(yī)生”。

　　夜深了，走廊里終于安靜了，只剩下他辦公室和護士站的燈亮著。過兩天又要出差，去基層醫(yī)院講課。周日晚上回來，直奔病房，還有幾十個病例要看。

　　和20多年前剛剛走進血液科時一樣，施均還是覺得血液病又難又迷人。只不過現(xiàn)在，他的身后站著一個團隊，肩上挑著孩子們擺脫輸血的希望。

　　2026年5月8日，第33個“世界地中海貧血日”，主題是：“防控地貧，攜手同行；優(yōu)生優(yōu)育，守護健康?！?/p>

　　這個口號很美。像一句輕盈的祝愿?？稍谑┚劾?，它重若千鈞——做起來，比說出來要難上太多太多。

　　那些曾讓無數(shù)家庭心碎的“生蟲米”，正被基因治療這雙巧手一點點淘洗、蒸煮，慢慢溢出米香。深山里那些每月盼著輸血的孩子，或許還要再等上幾個春秋。但米香已經(jīng)飄開，前路雖遠，未來已來。

　　文中地中海貧血患者及家屬均為化名

　　圖片由中國醫(yī)學科學院血液病醫(yī)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