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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冬天濕冷刺骨,2023年11月9日這天,顧江生的手有點抖。
面前的紅木圓桌上,擺著兩份文件。左邊是股權轉讓協議,右邊是銀行的催款通知。他拿起筆,在顧家家居29.42%股權那欄簽下名字。這一筆下去,他親手創立的企業,改姓何了。
就在三年前,他還是浙江商界的風云人物。那時候房地產正火,只要蓋好樓就不愁賣,家具跟著房子一起瘋漲。顧江生像個賭徒,在這個行業里瘋狂下注。
但他原本只是個體育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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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浙江樹人大學的操場上,顧江生吹著哨子看學生跑步。那是個鐵飯碗,但他覺得沒勁。他回到杭州余杭,接手了家里那個只有十幾個工人的小作坊。
作坊很破,做沙發的海綿滿地亂扔,一年賣不了幾十萬塊錢。親戚們都說他瘋了,放著好好的老師不當,回來踩縫紉機。
顧江生不信邪。他腦子活,那幾年中國房地產起飛,他跟著喝湯。從沙發做到床墊,再做到軟床,只用了6年。2006年,顧家家居正式成立。
到了2016年,公司上市,市值破百億。顧江生身家暴漲,登上富豪榜。那時候他才四十多歲,意氣風發,覺得自己就是商業奇才。
人一飄,就容易看不清路。
2018年的年會上,顧江生站在舞臺中央,燈光打在臉上,紅光滿面。他對著幾千名員工喊出了一個數字:千億。
“2026年市值千億,2028年銷售千億!”
臺下歡呼聲雷動,沒人覺得這是癡人說夢。那時候行業太好做了,只要敢想就能成。
為了這個目標,顧江生開始買買買。
錢不夠就借債。2018年,花1.3億歐元買下德國高端品牌Rolf Benz。2019年,拿下意大利Natuzzi的中國業務。2020年,又砸了4.3億澳元收購澳大利亞的Nick Scali。
國內的小品牌更是掃貨一樣,璽堡家居、班爾奇,十幾個項目接連落地。
煎餅攤太大,總會漏餡。
這些海外品牌看著高大上,其實水土不服。德國品牌太貴,中國人不認;意大利品牌虧損,每個月都要往里填錢。
更要命的是,錢是借來的。
2021年下半年,雷聲滾滾。恒大暴雷,融創暴雷,房地產行業瞬間入冬。
家居行業是房地產的下游,樓賣不出去,家具就沒人買。
顧江生看著財務報表,冷汗下來了。負債從2017年的25億,飆升到2022年的60億。資產負債率超過52%,比同行高出一大截。
他開始慌了。
怎么還債?減持套現。
2020年6月,賣了500萬股,套現2.5億。
2021年3月,又賣1000萬股,套現5.8億。
2022年,加大力度,賣了3000多萬股,拿走20多億。
三年下來,光減持就套現80億。加上公司分紅,顧家又拿走20億。
家族從公司抽走了整整100億現金。
但這還不夠。窟窿太大了。顧家集團為海外并購做了擔保,擔保金額超過50億。項目黃了,擔保責任就落到了頭上。
2023年11月,那份秘密協議簽完,顧江生拿到了88.8億的轉讓款,把控制權交給了何劍鋒。
他走出酒店,回頭看了一眼顧家大廈,那是他蓋起來的。現在,里面的一磚一瓦都和他沒關系了。
他套現走人,留下了一屁股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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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盤俠何劍鋒,不是一般人。
他是美的集團創始人何享健的獨生子。含著金湯匙出生,但他沒選擇躺平。
2000年,何劍鋒創立盈峰集團,自己去創業。從環保設備做到智能制造,資產規模干到了500億。
美的做家電,顧家做家具。何劍鋒看上的不是沙發,是未來的智能家居生態。
家電加家具,再加上智能控制系統,這就是完整的閉環。而且顧家有7000家門店,這是美的花錢都買不來的渠道。
更重要的是人。顧家的總裁李東來,以前是美的冰箱和空調事業部的總裁。還有一幫美的系的高管在顧家任職。
這是一家人。
2023年底,交易完成。何劍鋒花了88.8億,買下了這個負債60億的“爛攤子”。
當時很多人笑他:富二代就是錢多人傻,花88億買個雷。
現實很快打臉。
何劍鋒剛坐進董事長辦公室,壞消息一個接一個。2024年,顧家家居營收下降,利潤暴跌29%。這是上市以來第一次營收利潤雙降。
股價更是慘。從何劍鋒接盤時的36塊多,一路跌到25塊多。
賬面浮虧接近30%,27個億沒了。這可是真金白銀,相當于盈峰集團一年的凈利潤。
外界風涼話更多了:“交學費吧”、“美的大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何劍鋒沒吭聲。他在等一個機會。
2025年5月20日,就在股價最低迷的時候,顧家發布了一個公告:定增。
何劍鋒控制的盈峰集團,再砸20億,以19塊多的價格,拿下1億多股。
這價格比當時市價還低25%。這不僅是抄底,這是在賭命。
他要干什么?
他要把顧家的血換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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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家居行業,簡直是地獄模式。
你去看看同行的慘狀:紅星美凱龍預虧200多億,成了虧損王;美克家居關廠欠薪;居然智家也在虧。
24家上市家居企業,加起來虧了240億。
大家都在國內卷價格,拼得你死我活。
何劍鋒卻把眼光投向了海外。
既然國內房子不好賣,那就賣給外國人。
2025年,顧家的海外收入干到了93億,占了總營收的一半。
越南工廠晝夜不停,一年能產100萬套沙發,直接發往美國。墨西哥工廠也建起來了,專門供應北美市場,還能避開關稅壁壘。
在美國、加拿大、澳洲,顧家開了200多家店。跨境電商在亞馬遜上賣瘋了,光這就賣了10個億。
國內這邊,何劍鋒開始“動刀”。
關店。一口氣關了1200家不賺錢的低效門店。
剩下的5800家店,全部數字化改造。裝上AI導購系統,你往那一站,攝像頭掃一眼,就知道你身高體重,給你推薦最舒服的沙發。
還有AR試裝,手機掃一下房間,沙發就“擺”進去了,連顏色合不合適都能看出來。
最絕的是產品。2025年10月,推出了一款“零重力沙發”。
這不是普通沙發,里面有芯片,有傳感器。根據你的坐姿,自動調節角度,腰部頸部像有人托著一樣。
售價1萬2起,貴嗎?貴。但上市三個月賣了5萬套,光這就賺了6個億。
這就是降維打擊。別人還在比誰家海綿厚,顧家已經在賣“健康”和“科技”了。
年底財報一出,所有人閉嘴了。
營收200億,漲了8.5%。凈利潤17.9億,漲了26%。
在全行業都在虧錢的時候,顧家居然逆勢暴漲。
毛利率提升到37%,凈利率接近9%。現金流更是好得嚇人,經營現金流漲了10倍。
以前賣貨要85天才能收到錢,現在62天就到賬。
這才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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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江生的結局,和何劍鋒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就在顧家業績反彈的時候,顧江生正在法院里焦頭爛額。
2025年8月,浙商銀行把他告了,執行標的10.9億。
這已經是他第七次被強制執行。之前的幾次,加起來30多個億。
顧家集團總資產賬面有22億,看著不少,但大部分都被抵押凍結了。真能賣錢的,可能連15億都不到。
欠了35億,只有15億的資產,這怎么還?
10月15日,顧家集團申請破產重整。
法院受理了。第一次債權人會議上,50多個債主擠在法庭里,銀行、信托、供應商,個個臉色鐵青。
顧江生持有的顧家家居10.77%的股權,也被凍結拍賣。拍了5次,次次流拍。
曾經的百億富豪,現在成了“老賴”。
他套現的那200億去哪了?
一部分還了高息債,一部分付了并購的尾款,還有一部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人說他轉移了資產,有人說他投資了別的項目又虧了。
不管怎樣,他徹底出局了。
2026年3月31日,債權人會議上,管理人通報了資產情況。
普通債權人能拿回的錢,可能連30%都不到。
顧江生的故事,成了一個警示錄。
在這個時代,靠杠桿堆起來的規模,潮水一退,全是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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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劍鋒沒有停下腳步。
2025年9月,他又砸了11億,去印尼建生產基地。
為什么是印尼?
印尼有2.7億人,市場大。更重要的是,印尼和歐美有自貿協定,從印尼出口家具到歐美,關稅低甚至免稅。
這是要把“中國制造”變成“印尼制造”,繞過貿易壁壘。
2026年一季度,雖然是淡季,顧家依然穩如老狗。
營收50億,凈利潤近5億。最亮眼的是現金流,漲了10倍,1個多億的真金白銀進賬。
股價也回來了,漲到了33塊多。
何劍鋒的賬面浮虧,從最高的27億,收窄到了9億。
如果不算最初的接盤價,光看后來定增的成本,他其實已經開始賺錢了。
券商們也反應過來了。海通、中信、國泰君安,十幾家機構發研報,全是“買入”、“增持”。
目標價喊到了48塊。
理由很簡單:市場份額漲了,現金流好了,全球化布局成了。
何劍鋒用一年半的時間,證明了自己不是來玩票的。
他把一個快死的傳統家具廠,變成了一個科技驅動的全球化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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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7月,廣州的靚家居老板曾育周,從辦公樓跳了下來。
留下20億債務,幾千個被欠薪的員工,還有無數沒裝修完的房子。
這只是冰山一角。上半年又有100多家裝企破產。
地產紅利徹底結束了。商品房銷售面積跌回了十年前的水平。
但顧家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好。
在上海的新品發布會上,何劍鋒指著最新的智能沙發說:“下一步,我們要加健康監測。心率、呼吸、睡眠質量,沙發都能測。”
這不再是家具,這是智能終端。
臺下坐著的,有美的的高管,有阿里的技術專家,還有來自全球的經銷商。
何劍鋒的野心很大。他要做的,是把美的的家電、顧家的家具、還有AI系統,完全打通。
你回家,空調自動開到最舒服的溫度,燈光自動調節,沙發自動調整到你喜歡的角度。
這才是他花88億買下的真正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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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講到這里,其實還沒結束。
顧江生消失在人海里,據說在躲債,也有人說在老家閉門不出。
何劍鋒還在戰斗,每天開會到深夜,盯著全球的匯率和原材料價格。
顧家家居的股價還在波動,未來的路也不一定全是坦途。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那個靠膽量和杠桿就能暴富的時代,徹底結束了。
現在活下來的贏家,靠的是現金流、是技術、是全球眼光。
杭州的錢塘江邊,顧家大廈的燈光依然徹夜通明。
有人退場,有人入場。
這就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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