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質生產力與企業家精神轉型：創新資源配置的視角

新質生產力的形成本質上是各類生產要素與資源的創新型配置過程，而企業家精神是驅動這一創新型資源配置的重要動力。立足企業家精神下的創新資源配置視角，重新理解新質生產力的內涵要求與實現路徑具有應然性。資源配置視角下的新質生產力，表現為將創新資源與創新要素置于各類資源與生產要素的突出位置；而企業家精神驅動的創新資源配置面臨全新的主體邏輯與價值邏輯，對創新資源的配置范疇、配置機制及配置目標實現提出了全新要求。加快培育和發展新質生產力，需要企業家精神在核心使命層面從單一經濟使命轉向綜合型使命，在承載組織層面從單一商業組織轉向混合型組織，在創新模式層面從市場型創新轉向技術型創新，在管理模式層面從傳統工業管理轉向數字人本管理。

引 言

推動人類社會發展與經濟躍遷的重要動力在于生產力，一定程度上生產力是人類社會發展歷程中的關鍵性標志。從原始社會、農業社會、工業社會向數字智能社會演進的過程中，生產力水平無疑實現了重大躍升。當前，我國正處于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關鍵時期，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以及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深入發展的時代背景，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新時代推動東北全面振興座談會時提出新質生產力這一重要概念，并在二十屆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一次集體學習時進一步強調，“發展新質生產力是推動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和重要著力點”。生產力是一個綜合性概念，表征了人類在生產與社會實踐過程中改造自然、使其適應社會發展所需要的物質力量，在類型上表現為自然生產力、社會生產力、技術生產力等多種形態。聚焦生產力的主要范疇，其至少涵蓋宏觀全要素生產率、產業生產力及企業生產力等多個層次。在一定程度上，宏觀與中觀產業意義上的生產力，歸根結底源于作為科技創新主體的企業，通過與市場主體開展資源要素配置而形成。因此，培育、形成與壯大企業新質生產力，對于加快形成以企業為創新主體的技術革命性突破、生產要素的創新性配置以及引領產業深度轉型升級具有關鍵意義。

從既有研究來看，學界圍繞新質生產力的概念內涵、理論邏輯及具體作用等方面開展了大量的理論探索研究，總體上形成了四重研究進路。第一重進路圍繞新質生產力的概念內涵進行解構：一方面，從傳統馬克思主義生產力理論出發，認為新質生產力從屬于生產力范疇，涵蓋“勞動者—勞動資料—勞動對象”等多重內容，新質生產力的“新”和“質”屬性在于對傳統勞動者、勞動對象與勞動資料的系統性超越；另一方面，側重于從要素結構視角解析新質生產力內涵，認為新質生產力依賴于新要素、新介質與新料質等，發展邏輯從注重要素數量轉向注重要素質量，關注要素的創新性組合，即在一般性勞動、土地、資本等傳統要素基礎上，更加追求要素的質量升級與數據、創新等新型要素的融合。從新質生產力的要素結構承載來看，既有研究認為，現代化產業體系是承載新要素的產業載體，體現新質生產力對創新驅動、綠色低碳、開放融合與人本價值的追求。第二重進路圍繞新質生產力的理論與實踐邏輯展開分析，認為新質生產力發展具有社會實踐屬性與歷史演化屬性，是經濟社會發展到特定階段的產物，其形成需要相應的基礎和條件。特別是進入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的交替演化期，人類社會的創新活動日趨密集，新產業、新模式與新業態層出不窮，發展新質生產力成為培育國家競爭優勢與強化戰略競爭能力的重要戰略選擇。第三重進路圍繞新質生產力的測度體系與發展狀況進行實證分析，構建了全國層面、省域層面、產業層面及企業層面的指標測度體系。第四重進路則是圍繞新質生產力的實現路徑及其影響展開分析，既有研究認為新質生產力的實現路徑涵蓋制度建設、科技創新體系構建、產業轉型升級以及要素市場改革等方面。與此同時，新質生產力能夠對高質量發展、新型工業化建設以及中國式現代化推進產生顯著的促進作用。

不難看出，當前學界對新質生產力的理解集中于宏觀與中觀層面，缺乏從企業微觀視角對其內涵特征及形成機制的考察。特別是，新質生產力的形成本質上依賴于科技創新驅動，而科技創新驅動的關鍵在于以企業為科技創新主體開展高效合理的創新資源配置。基于此，本文認為，新質生產力形成從宏觀走向微觀，必然需要回歸企業家精神視角，即跳出“勞動者—勞動資料—勞動對象”的基本分析框架，突出企業主體地位，通過優化創新資源配置進而實現新質生產力的培育和發展。相應地，本文立足企業家視角解析新質生產力的形成機制，認為企業家精神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生產要素的配置方向與組合效率，是整個社會創新資源要素優化配置的重要動力。本文從創新資源配置視角闡釋新質生產力的關鍵內涵與理論邏輯，系統提出面向新質生產力培育對企業家精神驅動創新資源配置的新要求，最終為以企業家精神轉型引領新質生產力培育提供理論指引與實踐方向。

01

新質生產力概念內涵的再審視：創新資源配置視角的回歸

1.1 政治經濟學視角下新質生產力的內涵解構

生產力是一個系統性概念，其指向具有勞動能力的主體（人）和勞動生產資料相互結合形成的改造自然與征服自然的能力，表現為一定時期或者時代下的人類社會生產水平與生產效率。從這一視角出發，生產力涵蓋了勞動者、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等核心要素，三者相互作用、彼此依賴形成復雜系統，是決定人類社會發展水平的關鍵力量。早在18世紀，法國經濟學家弗朗斯瓦·魁奈就在《谷物論》中強調了農業生產力的重要作用，并將生產力劃分為土地生產力和農業勞動生產力兩類。古典經濟學派代表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提出，生產力不僅僅是勞動的生產力，還包括資本的生產力，即可通過資本投入和勞動投入推動生產力發展與經濟增長。而馬克思和恩格斯在《資本論》等著作中深入闡述了生產力的內涵，認為生產力包括勞動者、勞動資料和勞動對象三大基本要素，是人類社會在實踐活動中用于改造與影響自然的一種物質力量。馬克思和恩格斯還著重強調了科學技術在生產力發展中的重要作用，并指出勞動工具在一定程度上象征著生產力的發展水平。不難看出，在政治經濟學視野下，生產力研究主要聚焦于特定社會需求下的勞動者、勞動資料與勞動對象這三大基本要素，且三者有機統一，共同構成了完整的生產力系統。

因此，從政治經濟學視角來看，新質生產力是先進生產力對傳統生產力的替代，這一過程依托新的勞動者、新的勞動對象和新的勞動資料，對舊的勞動者、勞動對象和勞動資料進行更新、轉換與升級。具體來看，新的勞動者意味著新質生產力的發展離不開一大批適應數字智能時代要求的高素質、高技能人才，其核心特征體現為高水平人力資本；同時，新質生產力在改善社會發展條件特別是教育條件的過程中，也為高素質勞動者的積累與高水平勞動隊伍的培育奠定了正向循環基礎。新的勞動對象正從物理空間拓展至數字空間，在實現“人—物—數”多層次交互的過程中，信息、數據資源等成為數字空間中全新的勞動對象。新的勞動資料則體現為勞動工具從機械工具轉向數字智能技術驅動的智能工具乃至智慧工具，具備一定智能的“機器人”成為適配數字社會新質生產力形成的全新勞動工具。此外，傳統企業在數字化轉型過程中，更多依賴計算機技術、互聯網技術以及大數據、算法等數字智能技術，以實現企業創新鏈與價值鏈的數字化升級。

從人類社會發展進程中的生產力演進來看，人類社會總體上經歷了原始社會、農業社會、工業社會等關鍵發展階段。其中，原始社會的生產力系統表現為缺乏勞動技能與勞動經驗的人利用石木工具對自然環境的直接采掘與利用，其勞動成果主要為滿足自身生存需要的食物以及狩獵工具等。步入農業社會后，勞動者逐步具備生活與生產經驗，對于利用自然和改造自然掌握了一定技能，勞動工具也從純自然屬性的石木工具轉變為具備一定生產屬性的鐵器工具；農業社會的勞動對象依然以自然界中的原生資源為主，勞動成果以滿足人類社會基本生產與生活需要的農產品為主。進入工業社會后，特別是19世紀和20世紀英國和美國相繼主導第一次、第二次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社會逐步從農業生產轉向工業機器生產。勞動者不僅包括具備一定生產經驗與知識技能的工人，還包括具有自動化特征的機器。機器在人工操控下不僅成為新的勞動工具，也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部分勞動力。工業時代的勞動對象不再局限于自然資源，還包括經過人類勞動加工后形成的各類初級產品、原材料乃至中間產品等；其勞動成果涵蓋農業與工業用品，且工業用品逐步成為主導性產出。

20世紀下半葉尤其是21世紀以來，隨著計算機技術、通信技術、互聯網技術、人工智能等信息技術與數字智能技術的迅猛發展，人類生產生活方式再次發生根本性改變，逐步從傳統工業時代邁向數字智能社會。突出表現為：勞動者形態從實體轉變為數實融合下的“數字人”及“機器智能人”；勞動工具呈現出全面數字化、智能化、網絡化與信息化特征，數字智能裝備成為全新生產工具；勞動對象呈現出全面數字化、虛擬化特征，不僅包括自然界和工業生產活動中的各類產品，更涵蓋數字空間與虛擬世界中的虛擬對象（如數字產品等）。特別是在數實融合的數字空間中，勞動者的創造力與想象力得到前所未有的釋放，進一步推動勞動生產形態與生產模式的全方位重塑，為突破時空限制的新型生產力發展提供了全新的場景支撐。由此可見，人類社會的演進規律本質上是生產力演進規律，且生產力的跨越式升級或重組性改變必然伴隨著勞動者、勞動資料與勞動對象的全方位重塑，而科技進步與技術創新則在推動生產力升級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

1.2 資源配置視角下新質生產力的內涵特征解構

僅從勞動者、勞動資料與勞動對象等構成勞動意義上的政治經濟學視角理解新質生產力的內涵特征，僅能回答生產力形成的要素屬性，即體現為勞動者的人力資本特征、勞動工具的新技術革命特征以及勞動對象的新范疇特征。新質生產力的形成，一定程度上歸結于新的勞動主體、新的勞動工具及新的勞動對象的產生與融合。但十分明顯的是，局限于政治經濟學視野理解新質生產力的內涵特征，難以闡釋新質生產力形成的基本過程及驅動機理，也無法清晰說明新質生產力形成所依賴的關鍵主體與核心因素。

資源配置視角下的新質生產力表現為將創新資源與創新要素置于各類資源與生產要素的突出位置，即最大限度激發全體人民與全社會的創新活力，調動各類創新型生產要素，通過具備創新能力的配置主體（政府、企業與社會）對各類生產要素進行優化組合與創新性配置，最大程度提高生產要素配置效率，最終提升全要素生產率。從這一視角出發，新質生產力的形成過程，本質上是全社會資源配置效率提升的過程，必然需要有為政府、有效市場與有為社會的協同發力。通過“政府—市場—企業”的整合性力量，推動生產要素向新領域、新技術、新組織與新主體集聚。該過程呈現出配置領域新、技術含量高、組織模式優以及人力資本水平高等多重特征。具體來看：第一，配置領域新意味著資源配置向關乎未來競爭前沿與科技發展前沿的領域集中，向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的細分賽道集聚。而產業體系是新質生產力形成的重要載體，新質生產力的培育主要以加快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和布局未來產業為目標，推動各類資源要素的優化配置，重點涵蓋新一代人工智能、新能源、新材料、生物科技、集成電路與芯片、深海深空深地等新領域、新賽道。第二，技術含量高意味著新質生產力的先進性是以技術前沿性與技術復雜性為基礎的。前沿技術和新興技術的大規模涌現依賴于扎實的基礎研究能力與原始創新能力，進而形成基于科學的技術創新以及原創性關鍵核心技術突破。從這一意義來看，以技術含量高為特征的新質生產力，必然要求配置創新資源要素的主體具備較強的技術創新能力和原始創新能力，通過各類技術開發與創新活動，支撐前沿技術與新興技術規模化涌現。第三，組織模式優意味著支撐新質生產力形成的組織模式，能夠有效推動各類生產要素特別是高素質人才（高素質勞動者隊伍）的加速集聚，同時保障各類生產要素與資源在組織內與組織間的充分、高效配置。這要求各類創新主體與知識主體（企業、高校、政府與社會組織等）通過全新的模式實現要素整合，進而提高各類主體協同創新效能。第四，人力資本水平高意味著配置生產要素與資源的各類主體具備較強的人力資本優勢，涵蓋高素質優秀企業家隊伍、高水平創新型員工、高效率服務型政府等多類創新主體。其中，政府創新能力與企業家創新能力在資源配置主體人力資本特征中占據關鍵地位：政府須具備公共資源與要素的創新性組合與配置能力，企業家須具備市場資源與要素的創新性組合與配置能力。

1.3 支撐新質生產力形成的企業創新資源配置新邏輯

從資源配置視角來看，在新質生產力培育中，創新資源配置位于資源配置體系的核心，即加快形成面向技術革命性突破的資源配置體系。企業作為資源配置的重要創新主體與市場主體，特別是科技創新的核心主體，立足企業強化創新資源配置能力、提升配置效率，進而為新質生產力形成提供支撐，具有應然性與合理性。相應地，新質生產力所具備的高科技、高效率與高質量“三高”特征，必然對微觀企業創新資源配置邏輯產生重塑效應。從新質生產力形成的創新資源配置主體邏輯來看，新質生產力源于生產要素特別是創新要素的重新配置與優化組合，而與生產要素配置緊密相關的主體無疑是企業家，特別是從事生產性活動的企業家。這意味著企業家成為生產要素配置的關鍵創新主體，需根據市場需求及技術創新規律，敏銳捕捉市場機會與技術機遇，開展由技術開發驅動的市場擴展與市場創新等生產性活動，而非局限于單一的商業資本性活動。新質生產力的高科技與高質量特征，要求配置生產要素的主體具備高水平人力資本，這就意味著企業家隊伍本身需擁有更強的學習吸收與動態創新能力。更為關鍵的是，企業家主體來源呈現多元化特征，不僅包括善于發現市場需求與技術機會的創業企業家，還涵蓋企業內部員工、企業外部用戶等群體。特別是作為勞動者的員工，本身具備一定的創新能力與創業導向，通過搭建內部創業平臺、推行員工持股等方式，能夠重新激活企業家精神，實現企業家主體的再定義。從這一視角來看，企業家主體來源的多樣性，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支撐新質生產力生產要素配置種類的多樣性，為拓展新質生產力要素配置的領域與范圍提供了主體基礎。

此外，在以企業家群體為主體發展新質生產力的基礎上，培育具有何種價值導向、承載何種發展意義的新質生產力，成為學界和業界必須回答的理論命題。這要求企業家在開展創新資源配置時，需回歸價值本源，明確價值創造的基本范疇與核心對象，清晰界定新質生產力作為新型生產力的“質態”，向何種對象釋放何種價值。本文認為，不同于西方經濟學強調的生產率提升或生產力發展以服務“資本”或“資產階級”為核心，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的新質生產力，盡管其資源配置依賴于有為政府與有效市場的結合，并立足企業開展市場資源和創新資源的優化配置，但其最終價值目標是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以及人類社會共同發展。這體現出深刻的人民性，是新質生產力價值邏輯的核心要義。因此，從新質生產力形成的創新資源配置邏輯來看，其價值本位在于深刻的人民性：這不僅意味著新質生產力所需的各類創新要素與資源，源自廣大新型勞動者的辛勤勞動，更意味著其服務對象深深根植于人民，涵蓋其各類經濟性需求與社會性需求。新質生產力歸根結底體現為生產率的大幅提高，特別是全要素生產率的提高。這就要求通過資源配置能力的系統性改進，提高資源配置效率，創造更高質量的產出；而這些高質量產出，旨在服務世界科技前沿競爭、服務經濟主戰場、服務國家重大戰略需求、服務人民生命健康等多個領域，最終實現新質生產力形成過程中人本價值與發展價值的內在統一。

02

企業家精神驅動創新資源配置面臨的新要求

企業家是從事生產性活動與創新性活動的主體，更是企業家精神的承載者。根據熊彼特的內生經濟增長理論框架，企業家是經濟增長的內生動力，經濟發展的差異源于企業家精神與企業家創新能力的異質性，而企業家精神被認為是支撐一國經濟長期繁榮的關鍵力量。在企業家的眾多職能中，創新是根本職能，也是企業家精神的內核。這種創新體現為發現、配置與優化生產要素，創新組織模式，以及開展技術研發等，即通過全新的資源配置方式與配置機制實現“創造性破壞”，最終從微觀企業生產要素與資源配置視角，推動新質生產力的培育與形成。

2.1 新的創新資源配置范疇：從實體范疇走向“虛實融合”

從創新資源配置范疇來看，傳統要素配置主要面向特定市場空間，以效率最大化或利潤最大化為根本目標，在國內乃至跨國市場中尋求生產要素的組合與優化配置。相比之下，企業家精神驅動的要素配置雖仍依托于一定的地理空間，但更側重于在特定空間內推動創新型人才、技術、資本等要素的加速集聚，通過企業家精神驅動的創新資源配置效應，實現各類要素之間的優化組合，進而尋求整體配置效率的最大化。在數字智能社會，新質生產力的一個重要表現形式，是由數字智能技術驅動的新型生產力形態，體現為企業通過數字技術創新（顛覆式創新或突破式創新），構建全新的生產模式與經營模式，最終提升企業生產效率。這種面向數字創新的新質生產力，其培育與形成的要素空間不再局限于地理實體空間，更涵蓋面向數字生產與數字生活的數字空間。因此，企業家精神驅動的要素配置范疇，正從物理實體空間逐步向數字虛擬空間延伸，這要求企業家從關注實體性生產要素轉向關注虛實結合、數實融合過程中的新型生產要素，尤其要重視數據要素的創新價值。

2.2 新的創新資源配置機制：創新型組織激勵機制

從創新資源配置機制來看，模式屬于構建面向新質生產力培育的新型生產關系的范疇。新質生產力作為一種新型生產力，需要特定的生產關系與之匹配，這種生產關系在企業家精神驅動下的創新資源配置過程中，體現為全新的配置模式與配置機制。新質生產力下的資源配置更聚焦于創新資源，以最大程度激發創新創業活力、釋放企業創新增長潛能。為此，企業家精神驅動的創新資源配置需要構建并優化激勵創新的組織內部制度安排。從正式制度安排來看，企業家精神驅動的強創新激勵制度需涵蓋面向企業管理者、員工等不同層次與類型主體的激勵設計，特別是要最大程度激發企業管理者的創新管理潛能，提升企業員工的創新意愿與動力。可通過持股制度設計與薪酬制度設計，構建符合強創新資源配置要求的新型激勵體系，并在制度層面鼓勵和支持創新型員工的涌現，如通過搭建內部創意交互平臺、內部創業平臺等多種方式，支持員工自主開展創新資源配置。從非正式制度安排來看，企業家精神驅動的強創新資源配置機制離不開創新型文化的支撐。企業家精神促使企業形成包容創新、寬容失敗的文化氛圍，推動企業針對創新鏈不同環節開展創新風險評估，為管理者包容創新探索和員工創新試錯提供空間。

2.3 新的創新資源配置目標：經濟目標與社會環境目標的多重共生

從創新資源配置目標來看，其核心在于解決要素配置最終為誰服務以及實現何種價值的問題。圍繞培育與形成新質生產力這一全新的兼具經濟與社會屬性的新型目標可知，新質生產力不僅是基于市場效率改善的經濟型生產力，更是推動社會創新與綠色創新的綠色生產力，具備高效能、高科技與高質量等多重特征。相應地，新質生產力的全新特征一定程度上要求企業家精神驅動的創新資源配置目標，不應局限于熊彼特所倡導的、旨在打破既有市場結構的“經濟型創新”，即通過引入新的產品、技術、組織、工藝等打破既有市場均衡，實現新市場開拓或壟斷，而應轉向服務于國家創新能力提升以及競爭能力提升的國家戰略目標。這意味著企業家精神驅動的創新資源配置目標不再單純遵循市場邏輯，而是融入了特定的國家邏輯乃至社會邏輯。特別是，生產力是一個全社會的生產能力概念，而企業家精神根植于特定的社會結構與社會網絡，其驅動的創新資源配置目標也必然具備一定的社會屬性，表現為以解決社會問題、滿足社會需求、提高社會發展能力為導向的創新資源配置模式。此時，企業家精神驅動的創新資源配置涵蓋市場、社會、國家乃至家族、文化等多重目標。這實質上要求營造有利于異質性企業家精神涌現的制度環境，即鼓勵構建涵蓋創新型企業家精神、商業企業家精神、社會企業家精神等不同類型企業家精神的涌現機制，以更好地支撐面向新質生產力形成所需的綜合性與多元共生的創新資源配置目標。

03

面向新質生產力形成的企業家精神轉型方向

3.1 核心使命轉型：從單一使命轉向綜合型使命

從新質生產力的價值邏輯來看，除了一般性的經濟價值，其最為突出的是高水平的創新價值與社會價值，這體現為新質生產力本質上服務于高質量發展與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企業家精神驅動新質生產力培育的關鍵在于使命牽引，即突破企業家精神在單一市場利潤視野下的經濟使命局限，轉向涵蓋經濟、社會、環境乃至國家競爭戰略與國家安全的新型綜合使命，將企業家精神驅動的創新資源配置聚焦于國家競爭戰略、科技競爭前沿與經濟主戰場，使其高度契合市場本位、社會需求與國家戰略。從這個意義上看，面向新質生產力的企業家精神首先面臨的是使命轉型，要求企業家在創新要素捕獲、創新資源配置過程與配置目標設定中貫徹綜合型使命導向，通過創新資源配置實現的“創造性破壞”效應，達成經濟、社會、環境與國家競爭戰略的多重價值統一。

3.2 承載組織轉型：從單一經濟組織轉向混合型組織

從一般性企業家精神的主要組織載體來看，其主要組織形態是市場邏輯主導下的商業組織。這種商業組織在市場導向型企業家精神的驅動下，遵循成本最小化與利潤最大化的基本邏輯，旨在為企業家、企業股東等創造最大化的經濟產出。從這個意義上看，商業組織往往長期忽視社會性需求。即使部分商業組織融入了社會元素或者承擔了部分社會使命，但其在運行過程中仍不可避免地產生企業社會責任“脫嵌”，并長期處于“嵌入、脫嵌、再嵌入”的循環之中，其社會使命乃至公共使命難以與商業組織利潤中心主義下的經濟使命實現動態兼容。從組織類型學的視角看，面向新質生產力培育與形成的、承載企業家精神的微觀組織載體，應是以追求經濟使命與公共社會使命共生為特征的混合型組織（Hybrid organizations），涵蓋一般性商業組織、嵌入社會責任的商業組織以及社會企業乃至共益企業（Benefit corporations）等多種形態。其中，商業導向的混合型組織往往在市場運營過程中動態、選擇性地嵌入社會使命或國家戰略使命，推動企業商業目標或市場利潤最大化目標與國家戰略目標有效融合。以華為為例，作為支撐數字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數字企業，面對歐美對我國關鍵芯片、底層操作系統等開展的系列技術封鎖以及核心技術領域的“卡脖子”困境，華為主動擔當中國數字技術發展的“先鋒隊”，在基礎軟件、關鍵設備和操作系統等領域開展全鏈條創新資源配置，通過“技術超前儲備”“技術備胎計劃”等不計“市場成本”的舉措，有效實現了國家戰略使命與安全使命的整體性嵌入，最終創造了基于商業組織的混合型組織的綜合價值。

此外，中國國有企業作為嵌入社會責任的混合型組織或共益企業，在追求一般性市場目標的同時，必須承擔部分公共社會責任。這種社會責任是國有企業的內生性要求，而非傳統一般性企業家精神下商業組織的“選擇項”。特別是公益性國有企業，其承擔社會公共使命的功能定位更為明顯。以中核集團為例，其立足于國家戰略使命、公共社會使命和市場使命，形成混合型使命驅動下的混合型組織，并以超長期的研發投入開展創新資源高效配置，最終推出全球首堆并網發電的“華龍一號”，為后續機組商業化運營奠定了扎實的技術基礎，并在安全性方面滿足全球最高標準，成為我國核電事業創新發展的重大標志性成果。因此，承載企業家精神的組織形態表現為突破單一商業組織的市場邏輯局限，尋求多重使命互嵌與動態轉化的混合型組織光譜，進而引領新質生產力形成過程中的各類價值創造活動。

3.3 創新模式轉型：從市場型創新轉向技術型創新

企業家精神的核心特質在于發現市場機會并實現創新，面向微觀企業層面的企業家精神直接表征為企業創新模式。長期以來，在改革開放浪潮與龐大市場規模效應的驅動下，中國企業家精神推動形成了市場機會型創新模式。這種市場機會型主導的企業家精神驅動的企業創新創業活動，往往善于捕捉市場產品需求，通過組合各類生產要素（包括技術要素等）滿足市場需求以獲取利潤，并習慣于通過“技術拿來主義”模式獲取與配置技術要素。注重市場而忽視內生技術創新能力，已成為中國企業家精神的重要缺陷。而新質生產力區別于傳統生產力的關鍵特征在于其高科技、高效率與高質量屬性，新質生產力是建立在顛覆式與突破式技術創新基礎上的全新生產力。從這個意義上看，面向新質生產力形成的企業家精神驅動的創新模式，也必然需要從市場驅動的商業型創新，轉向技術驅動的技術型創新與創業。特別是對于關乎科技競爭前沿的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而言，更需要立足技術型創業與突破式技術創新，形成全面自主創新模式，以提升微觀企業創新能力。這對企業家的戰略視野提出了更高要求，促使其從單一的產品市場走向更具長期意義的技術市場，通過融合產品市場與技術市場的創新機會，最終構建技術驅動的市場型創新及市場嵌入的技術型創新模式。

3.4 管理模式轉型：從工業管理轉向數字人本管理

以企業家精神為基礎的新質生產力，其形成依賴于協調適配的新型生產關系。在微觀組織層面，這種生產關系集中體現為企業管理模式。管理模式建構是支撐企業家精神驅動新質生產力形成的重要制度安排，其通過確立特定場域下的資源配置模式與運行機制，服務于新質生產力的發展需要。適應新質生產力發展的企業管理模式，其核心在于協調組織中人與人、人與物以及人與信息數據之間的交互關系。該模式以提升組織運行效率、服務組織競爭目標為邏輯起點，旨在確保組織內部運行的暢通高效，從而契合新質生產力形成的客觀要求。新質生產力的演進方向總體上是邁向數字智能社會的先進生產力形態，即以數字智能技術為底層支撐，實現全社會的高度互聯互通與智慧決策。從這個意義上看，在企業家精神的引領下，面向新質生產力升級演進的組織內新型生產關系，必然要融入數字管理范式。這一范式將人的創造性與創新能力置于核心，圍繞人的各類需求構建新型管理模式，推動工業時代聚焦“物”的管理，升級為數字智能時代聚焦“人—機協同”的管理，從而以人的價值為根本遵循，構建數字人本管理模式。數字人本管理的核心內涵在于：以數字智能技術為底座，聚焦人的生存性價值和發展性價值需求，充分考慮人的主體性和創新性，通過實現“人—機協同”與“人—機融合”開展資源要素的創新型配置，最終為企業及社會創造綜合價值。數字人本管理呈現出兩大核心特征：一方面，管理目標具有人本屬性。勞動生產資料與生產工具的數字智能化發展依然遵循人的目標需要，不以犧牲人的生存發展權益為代價推動新型勞動工具與勞動對象的升級，最終回歸人的發展價值訴求。另一方面，管理過程具有動態激勵性。圍繞人的多層次需求構建動態響應的數字管理模式，充分激發組織成員的創造性與創新活力。在此基礎上，立足企業家精神的綜合使命導向，加快構筑契合人本特征的數字管理模式，從而有效支撐新質生產力背景下的新型生產關系構建。

本文節選自《創新科技》雜志2026年第4期。陽鎮，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清華大學技術創新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文章觀點不代表主辦機構立場。

◆ ◆ ◆

編輯郵箱：sciencepie@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