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全球家族企業研究中心主任高皓：中國民企迎史上最集中“傳承海嘯”，家族辦公室有望成硬科技“耐心資本”壓艙石

每經記者：劉嘉魁 每經編輯：黃勝

改革開放已近五十年，中國第一代創業者正集體步入退休窗口。與歐美百年漸進式傳承不同，中國數千萬家民營企業正面臨“時空壓縮”下的代際交接。這場關乎宏觀經濟穩定的大考，不僅考驗著企業家個體的智慧，更考驗著法律、金融與制度層面的基礎設施承載力。

5月18日至19日，由清華大學主辦、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承辦的“2026清華五道口全球金融論壇”在成都舉行。今日，在論壇（成都）現場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專訪時，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全球家族企業研究中心主任高皓跳出傳統的“父子交班”敘事，從宏觀經濟視角拆解了當前民企傳承的結構性難題，并深入探討了家族資本如何從“炒房炒股”轉向支持硬科技，成為國家創新體系中不可或缺的“耐心資本”。

高皓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劉嘉魁 攝

“傳承海嘯”來襲：不僅是家事，更是宏觀經濟考題

“過去我把民營企業的傳承形容成浪潮，但現在看，‘海嘯’可能更準確。”高皓開門見山地指出，中國現有約5700萬家民營企業，其中上世紀80年代、90年代創業的第一代企業家已普遍進入高齡階段。

這一進程的嚴峻性在于其“非典型性”。高皓分析，歐美國家的企業傳承伴隨著工業化進程漸進發生，歷時兩三百年；而中國是將西方漫長周期內的代際更替，壓縮在短短幾十年內集中爆發。“這是世界范圍內規模最大、最集中的一次代際傳承。”

這種集中性使得傳承不再是單一企業的內部管理問題。高皓認為，必須構建微觀、中觀與宏觀相結合的分析框架：微觀層面關乎單個企業的存續，中觀層面影響浙江、福建、廣東等民營經濟重鎮的產業集群穩定，宏觀層面則直接關系到國家經濟的可持續增長。

以去年引發廣泛關注的娃哈哈事件為例，高皓指出，此類案例頻發正是系統性壓力的縮影。市場往往簡單歸咎于“下一代不愿接”或“上一代不放手”，但實質癥結在于傳承模式的單一與制度配套的滯后。

“傳承是四個維度的系統工程：管理權、治理權、股權與財富。”高皓強調，企業不應局限于“子承父業”的單一路徑。他以美的集團為例指出，美的成功實現了管理權和治理權向職業經理人的移交，而股權和財富仍由家族持有。“這啟示我們，傳承設計擁有巨大的選擇空間。”

除了內部接班，外部承接也是重要出路。高管團隊收購（MBO）、并購基金接盤（MBI）或戰略投資者入股，都是成熟市場的常規操作。但這需要完善的金融工具支持，如并購貸款等。高皓特別提到，股權信托是實現股權穩定的關鍵法律工具，但目前相關制度建設仍有待完善。“中國企業的傳承還疊加了AI轉型與綠色轉型的雙重壓力，這需要一代與二代，乃至整個社會的共同努力。”

破解資本“短視”：家族辦公室是“投早投小”的天然盟友

在“新質生產力”成為核心關鍵詞的當下，如何讓龐大的家族財富從樓市、股市中抽身，真正流向半導體、人工智能等“硬科技”領域，是政策制定者與市場共同關注的焦點。

高皓給出了一個常被忽視的答案：家族辦公室（Family Office）。

“中國資本市場需要長期資本、耐心資本。除了保險資金、養老基金、主權財富基金外，民營企業背后的家族資本是極具潛力的一類。”高皓解釋，保險和養老基金的投資期限通常以一代人（30年—40年）計，而家族資本的目標是跨代傳承，其投資期限理論上可以無限拉長。

這種超長周期的特性，使其成為“投早、投小、投硬”的天然盟友。高皓列舉了一系列鮮為人知的歷史細節來佐證這一觀點：

騰訊初創期資金鏈瀕臨斷裂時，是李嘉誠之子李澤楷旗下的盈科數碼動力投入了關鍵的220萬美元，幫助其度過了至暗時刻；阿里巴巴早期融資中，領投方是瑞典首富瓦倫堡家族（Wallenberg Family）旗下的Investor AB，聯合高盛、富達共同注資；特斯拉在多次瀕臨破產之際，是甲骨文創始人拉里·埃里森（Larry Ellison）個人出資1億美元提供了續命的資金支持。

“這些都不是追求短期回報的對沖基金，而是追求基業長青的家族資本。”高皓表示，正因如此，全球主要金融中心如中國香港、新加坡、阿聯酋都在競相爭奪家族辦公室資源，其目的不僅在于發展財富管理產業，更在于吸引這些資本落地，投資于本土的科技創新生態。

他建議，中國應加快完善家族辦公室相關的政策環境，將民營企業的傳承需求與國家科技創新戰略緊密結合，構建一個良性的生態系統，讓更多的“企二代”或“創二代”敢于進行顛覆式的創新嘗試。

雙循環下的資本流向：未來五年不會是“單選題”

面對當前復雜的地緣政治環境，市場常有擔憂：中國民營資本是會堅定留在A股成為“壓艙石”，還是會持續流向海外？

對此，高皓的回答體現了宏觀戰略定力。他認為，這個問題不應是非此即彼的“單選題”。

“無論是深耕國內，還是融入‘一帶一路’建設，這都是不同行業、不同發展階段企業的理性選擇。”高皓表示，中國擁有世界最大規模的市場和依然較高的經濟增速，這片“汪洋大海”中蘊含著無窮的創新機會，特別是在具身智能、AI等前沿領域，年輕一代的創造力正在迸發。

同時，他也承認中國企業出海展現出的世界級競爭力。在高皓看來，成熟的民營企業將根據自身發展戰略，靈活服務并拓展國際國內兩個市場。“國家倡導的雙循環發展格局，正是要求我們在辦好自己的事的同時，也將中國先進的管理模式和創新能力輻射至全球80億人口。”

對于未來五到十年的預測，高皓顯得審慎而樂觀。他指出，到2035年乃至2050年，中國經濟將在世界經濟版圖中扮演更為重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