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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在朱軒的腹部來回滾動,帶著一種鈍痛的溫熱。隔著美容院薄薄的簾子,她聽到店員用一種近乎神跡的口吻描述著:“有個顧客停經六年了,做完保養,現在又來了。”
那一刻,47 歲的朱軒心動了。她正經歷著身體里那只“聽話鐘表”的崩壞:月經開始忽來忽走,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告別。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中國家庭的詞典中,“更年期”是一個帶有戲謔、甚至攻擊性的貶義詞。它與歇斯底里、情緒反復、以及某種“女性特質的殘缺”掛鉤 。事實上,更年期(Menopause)本就是女性卵巢功能從旺盛逐步衰退直至衰竭失的自然衰老過程,標志著女性步入生殖休止、不再具備生育能力的人生新階段。我們所熟知的“更年癥狀期”,更確切的稱呼應該是“圍絕經期”。根據世衛組織預測,到 2030 年,全球將有 12 億女性處于這一階段。
在中國,這一數字是 2.1 億。
當她們遭遇衰老焦慮,商業嗅覺敏銳的美容院率先揮起了鐮刀。一場名為“延緩閉經”的昂貴幻夢,正圍獵著那些試圖留住月經的母親們。
但這不僅僅是一個關于受騙的故事,更是一場關于身體、羞恥與自我回歸的遲到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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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回答1988》劇照
在這個母親節,我們走近幾位正經歷“圍絕經期”的母親和她們的女兒。我們發現,在那些試圖“留住月經”的荒誕掙扎背后,是兩代女性正合力打破生理羞恥,試圖在醫學常識與情感支持的廢墟上,完成一場遲到的“過渡禮儀”。她們正努力證明:絕經不是生命落幕的鐘聲,而是女性從生育價值中徹底松綁、回歸自我的開始。
朱軒的五年
朱軒 47 歲那年,月經開始變得不準。
她生活在一座三線城市。安逸的生活讓她對身體的變化沒有太多準備。月經最開始只是推遲幾天,后來有一次,兩個月沒來。她隱約覺得“更年期”可能要來了。心里一緊,第一反應不是輕松,而是不安:是不是太早了?
過了一陣,月經又來了。再后來,又停。她漸漸發現,自己的身體像一只不太聽話的鐘表。原本熟悉的周期亂了:有時一個月兩次,有時兩三個月一次。
后來她才知道,自己還算幸運的。除了經期紊亂,并沒有太多難熬的體感。反觀同樣處于更年期的好友小秀,最明顯的困擾是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朱軒早就聽說更年期會潮熱盜汗,但她一直不知道那具體是什么感覺。而在小秀的嘴里,是:“就像火在背后竄起來一樣,整個被子全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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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看不見的更年期》
其實朱軒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完全沒有癥狀,她有段時間總出現耳鳴,跑了好幾家醫院,也查不出具體原因。后來女兒秋秋查資料時告訴她,耳鳴也是更年期的常見癥狀之一。
但她們都沒法確定真正的誘因,這似乎是很多更年期女性的通病。身體因為雌激素水平下降,就像一輛剎車失靈的自行車,不受控制地一路狂奔,可誰也說不準,到底是哪個零件出了問題。
秋秋還跟她科普,“更年期”在醫學上還有一個更準確的名字——圍絕經期。女性從月經開始紊亂到完全停經,過程可能持續二到八年;只有停經滿 12 個月,才被真正確認絕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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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軒聽完點了點頭,但她還是習慣叫它“更年期”。
這個詞對她更熟悉,也更像生活本身。
美容院里的“回春故事”
秋秋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媽媽正在經歷這段變化,是在美容院里。
那天她陪朱軒去做精油按摩。機器在腹部來回滾動,帶著一點鈍痛。隔著一張簾子,店員正在給另一位阿姨介紹項目:“有個顧客停經六年了,堅持做了兩個月‘卵巢保養’,現在又來了。”
語氣輕描淡寫,好像月經像一個燈泡,壞了,修一修,就能重新亮起來。
秋秋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回家后她上網查資料,才發現這類故事有一個統一的說法,叫“店務話術”。一些業內人士甚至把城市更年期女性列為“待爆期”客群:年齡到了,焦慮有了,消費能力也有了,只差有人推一把。
朱軒后來承認,自己確實心動過,也試過幾次“卵巢保養”。
她并不是全信。可人到了那個時候,總會有一點僥幸。她很難準確描述那種心情:不是天真地相信精油真能“保養卵巢”,更像是身體失去掌控感以后,想抓住點什么。
做也許沒用,但不做,好像就更被動。
她說:“其實我也知道不一定有用,但總覺花錢能解決的事情,就試試,總比什么都不做好。”
美容院最懂這種心理。
在那里,私密護理被叫作女性的“第二張臉”。店員們會說,臉都保養了,下面也要保養;雀斑淡了,皮膚緊了,別的地方當然也可以“變好”。
項目五花八門:精油、艾灸、私密緊致、各種說不上名字的大型儀器,價格也不便宜。外面兩三百元一瓶的精油,到美容院里就能賣到幾千元一個療程;器械項目動輒上萬元,卻常常通過低價體驗、積分兌換、會員充值把人一步步留下來。
朱軒不是不知道這些廣告語言夸張,可她仍然會被其中某些句子擊中。她怕的,不只是衰老本身,而是“停經”這件事仿佛在宣告什么——青春結束了,身體開始往下走了,一個女人最重要的階段過去了。
這門生意針對的,正是這種復雜的焦慮:怕老,怕丑,怕失去生育能力,怕身體不再像從前那樣聽話,也怕自己從此跨進一個再也退不回去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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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盡柑來遇見你》」
到很久之后,秋秋才明白,媽媽真正想留住的,也許不只是月經。
月經忽來忽走的幾年
那幾年,朱軒常常自己算著月經時間。
這個月沒來,她會在心里記一筆;下個月還沒來,她開始有點發慌。等它真來了,她又會暗自高興,覺得自己仿佛“還沒到那一步”。
圍絕經期最磨人的,也許正是這種反復。它并不是“哐當”一下把門關上,而是慢慢地、來來回回地試探。月經忽來忽走,身體信號忽明忽暗,今天像在好轉,明天又像退回去了。很多女性正是在這段時間里,被美容院的話術說服:做完項目正好來了一次月經,就誤以為是“調回來了”。
可身體的困擾是真實的。
朱軒最初不太和秋秋講自己的更年期癥狀。她們那一代女性,對身體的談論總是含蓄的。“月經”這個詞是不會直說的,讓女兒拿衛生巾要說“拿片面包”。“更年期”,更像是一件該自己默默熬過去的事。
但秋秋很敏感。有一次她問媽媽,精油做了到底有什么用。朱軒含含糊糊回了一句:“會變緊一點。”
她說年齡大了,骨盆寬了容易漏尿。說漏尿的人,打噴嚏的時候會漏,彎腰的時候也容易漏。
媽媽沒有正面承認什么,但那些細節太細了,細到秋秋沒法不去想。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更年期會漏尿。后來她查了資料:圍絕經期雌激素分泌減少,平滑肌張力跟著下降,尿道控制能力變弱,嚴重的時候,甚至會出現尿失禁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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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年期癥狀評分量表,來自寧波市海曙區中醫醫院」
朱軒更習慣和小秀那幫朋友們討論更年期。
她們白天照樣做飯、收拾家務、買菜、見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但在暗涌的河面下,是各自不同的困境:有人在超市排隊,忽然一陣熱浪從胸口往上涌,額頭、脖子、后背一瞬間全濕了。她不好意思讓人看出來,只能低頭假裝整理頭發,等那陣熱自己過去;小秀的失眠越來越嚴重,總是在凌晨三四點醒來,心口發悶,渾身燥熱。后來她干脆不硬睡了,起來找點事情做,最近學起了國畫。
更年期的身體反應就是這樣突如其來,在你外出的時候、上班的時候、聚會的時候,毫無預兆地席卷而來。
長期處在高壓狀態下,人難免會著急。但大多數家庭對更年期的理解,也就停在這里:覺得更年期的女性就是“脾氣不好了”“愛發火了”。
沒人去問那團火底下,燒著的到底是什么。
數據顯示,80%以上的女性會遭遇更年期帶來的健康問題,但 95%的更年期癥狀會被女性本人及家屬誤認為是心理問題;真正因為更年期去醫院就診的比例不到 10%。這組數字背后,是大量無聲的、被誤解的日常。
為什么她們害怕停經
秋秋后來和朋友小 E 討論過,為什么媽媽們害怕閉經,答案聚焦到了缺失的性教育上。
小 E 對缺少性教育的“晚知道”感同身受。她生長在縣城,小時候大人會用“胃痛”代替月經,用含混其辭掩飾所有與女性身體有關的話題。
她第一次知道生理期怎么使用衛生巾,靠的是衛生間里同學之間的討論與互助;第一次覺察到年長女性會停經,是那次在姥姥家來了月經,她隨口向姥姥借衛生巾,卻被媽媽岔開了話題,她好奇追問“姥姥不來例假嗎?”然而沒有人給她一句清楚解釋。
長大后,她偶爾聽到媽媽和別人聊起“更年期”,但只要她在旁邊,大人們就會立刻打住:“這不是小姑娘該聽的。”
許多女性都是這樣:初潮時沒人告訴她發生了什么,等走到停經前后,也還是缺少一種被認真說明、被平靜對待的語言。于是,真正的知識往往來得太晚,焦慮卻來得太早。
微風也是在 48 歲左右開始明顯感覺到身體變化的。她先關注到的是臉部的變化:斑多了,腮部凹陷,肩頸撐不起以前合身的衣服。別人神秘兮兮地跟她說,某個“美容教授”很厲害,一針下去,就能讓半年沒來月經的女人重新來月經。她一聽就笑了,說這無非是黃體酮一類的藥物在起作用。比起精油和按摩,這類“青春針”更危險:未經檢查就注射激素,后果并不輕。
可即使知道風險,很多女性還是很難完全拒絕“再延長一點”的誘惑。
因為月經被賦予了太多意義。在一些人的經驗里,它不只是生理現象,也是年輕、漂亮、女性身份的一部分,停經仿佛意味著失去“完整的女人”這一想象。北京協和醫院醫生在受訪時提到,四五十歲的來訪者常常會說“我怎么來更年期這么早”,甚至五十二三歲的人,也仍會覺得自己進入圍絕經期“太早”。
可從醫學角度來看,絕經并非越晚越好。援引《中國絕經管理與絕經激素治療指南(2023 年版)》的數據:中國女性自然絕經年齡多集中在 48 至 52 歲,約 90%女性在 45 至 55 歲之間絕經;超過 55 歲仍未絕經,反而要警惕子宮內膜異常和乳腺病變等風險。
這也是秋秋后來不斷和媽媽解釋的事:停經不是失敗,不是突然變老,更不是值得拼命推遲的事。
她開始陪朱軒去了解相關知識,強調太晚絕經未必是好事。她抵抗不了“圍絕經期”帶來的月經紊亂,用了一個笨方法——往家里的儲藏室大量囤衛生巾。這樣媽媽有需要就可以隨時取用,不用臨時去買,不用在貨架前面對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被符號化的刺痛提醒——你的身體,已經不再聽你的話了。
秋秋還半開玩笑地說,如果媽媽哪天真正絕經了,她想開瓶香檳慶祝:“那說明你終于不用再被生育價值捆綁了。”
朱軒聽了只覺得女兒說得有點夸張,但她慢慢放松了下來。
她偶爾會和小姐妹們打趣女兒的“過激舉動”,卻換來了小秀的羨慕,直言有女兒就是好。
小秀獨自撫養兒子長大,但不可能和他坦言身體的難堪,兒子也不會覺察到。她能做的就是一個人在房間里,一張接一張地畫國畫。不過最近,她準備辦畫展了。
朱軒也逐漸開始明白,自己經歷的不只是一種個人的不適,而是一段許多女性都會經過的生命過程。
借著秋秋轉發的文章與分享,她看到了一些同輩在社交平臺上寫“更年期日記”:有人記錄失眠和潮熱;有人分享吃了什么維生素、做了什么運動、掛了哪個醫生的號;也有人科普更年期之后,雌激素雖然降了,但身體其實很適合跑步、練力量,自己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跑馬拉松的。
更年期或許并不意味著關上了一扇門,也意味著另一個階段的新開始。這些經驗未必能替代醫生,但至少給了她一種安慰。
邁入下一個盛夏
52 歲那年,朱軒已經很少再提月經。
有一天,她很隨意地對女兒說:“我應該算停經了。”
那一刻沒有什么特別的儀式。秋秋原本說過要開香檳,最終也沒開,因為她們無法確定停經的精確時間點,媽媽可能三個月前就算正式絕經了,也可能更早。
她們像往常一樣在廚房做晚飯。油鍋響著,菜下進去,朱軒翻了幾下鍋鏟,語氣平平地說:“其實也沒什么。”
停了一下,她又笑了笑:“人總要到更年期的。”
更年期,從來不該是一個被避而不談的心理問題,或者被商業收割的“待爆項目”。它是朱軒面對的一個個具體的癥狀,是小秀阿姨畫紙上跳動的色彩,更是無數女性開始重新激活創造力的科學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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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生活》劇照」
人類學中所謂的“過渡禮儀”,終于在這代母女的攙扶下,補齊了缺失的一環。如果說月經初潮標志著女性被推向繁衍的河岸,那么此刻的閉經,則是她們終于跨過了那條名為“他人期待”的河流。
河的那邊,沒有昂貴的精油與神藥,只有不再被“第二張臉”定義的、完整的自己。
那是人生的下一個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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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師婆小熊
編輯 / 云路
版式 / A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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