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為虛構文學創作,所有人物、情節、地名均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文中涉及的情感經歷僅為故事需要,不構成任何價值導向或行為建議。請理性閱讀。
我守寡十年,以為這輩子的心就徹底封死了。
直到那天傍晚,門鈴突然響了。
門開了一條縫,我看見一張臉——二十多年沒見,卻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叫程建明,是我的大學初戀。
我讓他進來,他沒推辭。那晚,他就住在了我家。
第一晚,他幫我洗了碗,靠著廚房門框低聲問:"這十年,你一個人,怎么過來的?"
我沒答上來,喉嚨哽了一下。
第二晚,他在我家廚房炒菜,圍裙系得歪歪的,忽然轉過身——
事情就那么自然而然發生了……
沒想到第三天清早,他就走了。
桌上壓著一封信,和一張180萬的支票。
我拆開信,只看了開頭那一行,手就開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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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羅玉萍,今年四十五歲,在湖南一小縣城,開了一家早餐店。
店面不大,十幾張桌子,賣米粉、油條、豆漿,每天早上四點半起來備料,忙到上午十一點收攤,日子過得很規律,也很安靜。
安靜到有時候我自己都會忘記,我其實才四十五歲。
丈夫李國平走的那年,我三十五歲,他四十出頭,心梗,走得很急。頭天晚上還在院子里修自行車,第二天早上我去喊他吃飯,人已經沒了氣息。
那以后,我一個人把女兒李曉燕拉扯大,把早餐店撐到現在,十年了。
街坊鄰居見了我,有時候會說:"玉萍,你一個人不容易。"
我就笑笑,說還好,習慣了。
習慣了這三個字,是我這十年用得最順嘴的一句話。習慣一個人睡,習慣一個人吃飯,習慣逢年過節看著別人家燈火通明,自己把電視聲音開大一點,假裝屋子里不那么空。
女兒曉燕去年嫁到了長沙,女婿姓謝,叫謝宇峰,人老實,工作也穩定,我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她一走,這個家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也想過,等哪天撐不住了,就把店盤出去,去長沙陪女兒住一陣。但每次想到這里,又覺得算了,去了也是添麻煩,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日子,我一個老母親守在旁邊,誰都不自在。
就這么一天拖一天,日子倒也過得去。
直到那天晚上,門鈴響了。
那是五月底的一個傍晚,天還沒完全黑,我剛收了攤,正在后廚洗墩布。門鈴一響,我以為是送貨的,隨口應了一聲"來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去開門。
門打開,我愣在了原地。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五十上下的年紀,頭發有些白了,身形還是挺拔的,穿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手里提著一袋水果。
他就那樣站在暮色里,看著我,叫了我一聲——
"玉萍。"
我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才開口,聲音都有點啞:"……程建明?"
他笑了,笑起來眼角有了細紋,但那個笑的樣子,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是我。"
02
程建明是我的大學初戀。
那是九十年代末,我在湖南師范念中文,他是隔壁學校機械系的,兩個人在一個朋友的生日飯局上認識,他幫我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就那么認識了。
談了將近兩年,感情好得很,好到我以為這輩子就是他了。
但畢業那年,他家里出了變故,父親生病,欠了一屁股債,他被迫回了老家,去了一家工廠上班。我在城里等了他大半年,后來他打電話來,說:"玉萍,你別等我了,我現在這個情況,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好,你找個好的嫁了吧。"
我在電話這頭哭了很久,他在那頭一聲不吭,就那么聽著。
等我哭完,他說了句"對不起",掛了電話。
后來我嫁給了李國平,他是本地人,老實本分,對我好。日子雖然平淡,但踏實。程建明的事,我埋進了心里,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國平。
國平走后,我更沒機會提了。
這二十多年,我和程建明徹底斷了聯系,連他在哪里、過得怎樣,我都不知道。偶爾半夜睡不著,我會想起他,但也只是想想,像翻一本舊書,翻完了合上,放回去,不再動。
沒想到這本書,自己找上門來了。
我把他讓進來,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么,先去燒了壺水。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環顧了一圈,開口說:"店面是你一個人打理的?"
"嗯,就我一個。"我端著茶杯出來,放到他面前,"你怎么找到這里來的?"
"之前在同學群里看到有人提起你,說你開早餐店,后來托人問了問地址。"他接過茶,捧在手里,"我這次出差路過,就想著來看看。"
"現在在哪里?"我在對面坐下來。
"深圳,自己做點小生意,機械配件這一行。"他喝了口茶,停頓了一下,"聽說國平走了,對不起。"
"有什么對不起的,"我擺擺手,"那是我的命。"
他沒再接話,把茶杯放下,堂屋里一時只有院子里蟲子叫的聲音。
我去廚房做了兩個菜,他沒推辭,就坐下來一起吃。吃飯的時候偶爾問問女兒的情況,聊聊現在的物價,說說安仁這些年變沒變。飯桌上的氣氛不算冷,但也說不上熱絡,就像兩個久不見面的老同學,話匣子還沒真正打開,先客套著把飯吃了。
吃完飯,他起身說要去找個地方住。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開口說:"客房有,不用去外頭花那個冤枉錢,收拾一下你住吧。"
他遲疑了一下,說:"這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已經站起來去找被單了,"又不是外人。"
話說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又不是外人——這句話,我也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但被單已經抖開了,他也沒再說什么,就這么住下來了。
03
第一晚,他幫我收了碗。
我洗碗,他站在旁邊用干布擦,兩個人就那么站在窄窄的廚房里,說話聲音都壓得很低,不知道為什么,就是不想說大聲。
擦到最后一只碗,他靠著門框,看著我,開口問:"這十年,你一個人,怎么過來的?"
我手上停了一下,沒立刻回答。
"就那么過來的,"我把水盆端開,"一天一天的,也沒什么別的辦法。"
"曉燕多大了?"
"二十三,去年嫁了,在長沙。"
"那你現在一個人住?"
"嗯。"
他沒再追問,把擦干的碗摞好,放回碗柜里,動作很輕。
我把廚房燈關掉,兩個人去堂屋坐了一會兒。
他問我電視遙控器在哪里,我遞給他,他打開來,調到一個新聞頻道,就那么坐著看。我坐在另一頭,手里拿著件沒織完的毛衣,針來針往,也沒真的在看什么,只是手里有事情做,心里踏實一些。
大概到了九點多,屏幕上在播一條長江流域的洪澇新聞,他忽然開口,說:"我老家前年也發大水,我媽那時候已經不在了,老房子被淹了大半,我一個人回去處理,站在齊腰深的水里,抱著幾本她留下來的相冊,都泡爛了。"
我抬起頭看他,他眼睛還盯著屏幕,表情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那時候就覺得,人這一輩子,東西留不住,人也留不住。"
我放下毛衣,說:"你媽是個好人。"
"嗯,"他轉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她以前喜歡你。"
我一時沒接話,低下頭重新拿起毛衣。
那個年代他媽是見過我的,在他們租住的那間小平房里,老人家特地給我煮了一碗荷包蛋,端出來的時候手都在抖,說:"建明帶回來的女娃,一看就是好姑娘。"
那碗荷包蛋我吃完了,湯都喝干凈了,當時覺得,這就是以后的婆婆了。
后來就沒有以后了。
大概到了十點,他把電視關了,站起來說去洗澡睡了,讓我早點休息。我應了聲好,聽著他去衛生間開了水,水聲嘩嘩的,我坐在堂屋沒動,把那段毛衣翻來覆去織了好幾針,才察覺自己織錯了,拆掉重來。
睡前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得很,后來迷迷糊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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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早上,我四點半起來備料,他睡著沒動靜。
我開店、忙到收攤,回到后廚的時候,發現他已經起來了,坐在堂屋喝茶,看見我進來,站起身說:"要不要幫忙收拾?"
"不用,我自己來。"
"你坐,"他已經站起來往后廚走,"你歇一歇,我來。"
我攔都沒攔住,他就這么去后廚幫我把剩下的家什收拾完了。
收完了他把手洗干凈,問我中午吃什么。
"隨便,家里有什么吃什么。"
"我來做,"他已經打開冰箱看了,"有雞蛋,有豆腐,有昨晚剩的排骨湯,夠了。"
我坐在堂屋,聽著廚房里鍋碗瓢盆的聲音,有點恍惚。這個家,有多少年沒有這種聲音了。不是飯館里的嘈雜,不是街上的叫賣,是一個人站在你家廚房里、認認真真給你做飯的那種聲音,沉的,實的,帶著一點煙火氣。
我在堂屋坐了一會兒,實在坐不住,起身去廚房門口看。
他背對著我站在灶臺前,圍裙系得歪歪的,一邊翻鍋一邊往湯鍋里撒鹽,動作利落。
我說:"圍裙歪了。"
他頭也沒回:"歪就歪吧,又不影響炒菜。"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吃完中飯,我們坐在院子里喝茶,五月的安仁,太陽曬得院里的枇杷樹泛著油光,風一吹,葉子嘩嘩響。
他仰頭看了一會兒,問我:"這樹種多久了?"
"國平種的,種了有二十年了吧,"我抬眼看了看,"每年結果,多得吃不完,曬成干,送鄰居,還是吃不完。"
"國平這個人,你們當時怎么認識的?"他端著茶杯,側頭看我。
"相親,"我說,"我媽給介紹的,見了兩面就定了。"
"那感情怎么樣?"
"好,"我想了想,"他是個老實人,從來不讓我操心,也不讓我委屈,就是走得太早了。"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兩個人就那么曬著太陽,各自端著茶杯發呆。
下午街坊陳大姐來還我一個砂鍋,看見院子里坐著個男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把砂鍋往我手里一塞,笑著打量他:"玉萍,這是親戚?"
我還沒開口,程建明已經站起來,沖她點頭笑:"大姐好,我是玉萍的大學同學,路過來看看她。"
陳大姐哦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哦,同學啊——那感情好,玉萍平時一個人,難得有人來陪她說說話。"
她說完才走,走遠了還在跟誰咬耳朵,我沒去聽,端著砂鍋進廚房,背后隱約聽到一句"長得還不賴"。
我把砂鍋往灶臺上一放,搖了搖頭,沒搭理。
晚上我來做飯,他進廚房,把圍裙從鉤子上取下來,系上,還是歪的。
我走過去,伸手給他把圍裙的帶子重新系了系,系好了抬起頭,他低頭看著我,離得很近,我往后退了半步,說:"系好了,去切蔥。"
他噯了一聲,轉身去切蔥,我去處理魚,兩個人一前一后,把一頓晚飯做出來。
吃飯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你廚藝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我廚藝也不差,"我夾了塊豆腐,"是你記性不好。"
他笑起來,真的笑,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你說得對,我記性一向不好。"
我低下頭去,夾了口菜,嘴角壓著笑意,沒讓他看見。
05
吃完飯,兩個人收了桌子,他去洗碗,我去泡茶,端出來放到茶幾上,他從廚房出來,在沙發上坐下,接過茶捧在手里。
我坐到另一頭,打開電視,隨便換了個臺,是一個老歌晚會,唱的是九十年代的歌,臺上的人穿著那個年代的衣服,開口就是一首《把根留住》。
他抬頭看了一眼,說:"這歌,老了。"
"我們都老了,"我說,"這有什么。"
他沒接話,端著茶杯看了一會兒屏幕,又轉頭問我:"曉燕現在在長沙做什么?"
"在一家幼兒園當老師,她從小就喜歡小孩子,"我說,"她婆婆對她還不錯,我也放心。"
"你去看過她嗎?"
"去年過年去了一趟,住了七天,"我頓了頓,"住不慣,年初三就回來了。"
"為什么?"
"她家三口人過日子,我一個人杵在那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把茶杯放到茶幾上,"再說了,我這個人就是操心的命,在她那里吃現成的,比上班還難受。"
他笑了一聲,說:"你這個人,從年輕時候就這樣,閑不住。"
"你還記得?"
"記得,"他說,"你那時候一天到晚給自己找事做,圖書館的書都讓你借了個遍,宿舍走廊的燈泡壞了也是你爬凳子換,寢室長管你叫'羅隊長'。"
我被他這么一說,真的笑出來了,"哪有你說的那么夸張。"
"怎么沒有,"他認真道,"那年元旦聯歡,你一個人操持整個班的節目,忙到凌晨兩點,第二天早上六點又爬起來去排練,我去找你,你眼睛下面兩個黑眼圈,跟我說'沒事,我精神得很'。"
我想起來了,那年聯歡確實忙得不輕,我還指揮著幾個男生搬桌子布場地,把走廊占了大半。
"那次聯歡結束,你說請我吃飯,"我說,"結果帶我去的是學校食堂。"
"食堂怎么了,"他不服氣,"我點了四個菜,還要了湯,你吃了兩碗飯。"
"那是因為我餓了,"我說,"那頓飯跟請客沒關系。"
兩個人說著說著都笑起來了,那些二十多年前的事,從記憶最深處翻出來,說起來比昨天還清晰。
笑完了,屋子里又安靜下來,電視里換了首歌,是《你把我灌醉》,咿咿呀呀地唱著,他側過臉看著窗外,我看著電視,各自待著。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媽還在嗎?"
"在,七十八了,在鄉下住,身體還硬朗,"我說,"她現在就惦記一件事,催我再找一個。"
"你怎么想的?"他問,聲音隨口的。
"我沒怎么想,"我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有什么可想的,就這樣過唄,女兒也大了,我一個人清清靜靜的,挺好。"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一角,夜氣進來,帶著一點涼意,電視里的歌還在唱,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是涼的了。
06
第三天,是他在我這里的最后一天。
早上我睡到七點多才起,破天荒地沒有四點半爬起來開店——逢周三我習慣關店歇一天,這是我給自己定下的規矩,十年沒變。出去的時候,他已經在廚房了,在煎雞蛋,鍋里噼啪響。
"你起這么早?"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不早了,快八點了,你今天睡了個懶覺。"
"難得休息。"
"去坐著,馬上好。"
早飯是雞蛋炒飯,配了一碟泡菜,簡單,但熱乎。兩個人吃完,他說今天想出去走走,問我有沒有什么地方可以逛。
我說安仁沒什么好逛的,要么就是縣城,要么就是周邊的田。
他說那就去田里走走,我說行。
我換了雙運動鞋,帶他出去,沿著縣城邊上的機耕路走,兩邊全是水田,秧苗剛插下去,嫩得很,風吹過來,綠油油一片往一個方向倒。他走在田埂上,比我高出半個頭,低著頭看腳下,踩到一個坑,晃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我,很快又松開,站穩了說:"路不好走。"
"鄉下路就這樣,"我說,"你在深圳走慣了,當然不習慣。"
他說:"深圳有什么好,高樓多,人多,堵車堵得要命,出門買個菜都是在超市,哪有這里看著舒服。"
"那你就回來住,"我隨口說,"這里房價低,空氣好。"
他笑了一下,說:"說得我還真想回來。"
"那就回來,"我繼續走,"反正深圳那邊生意不是你一個人撐著吧,"
"有幾個合伙人,"他說,"我不在,他們也能轉。"
走了有半個多小時,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歇歇,他掏出一根煙,問我介不介意。
"抽吧,"我坐在旁邊,"什么時候開始抽的?"
"三十多歲,生意難做那幾年,就抽上了,"他點上,吸了一口,"知道不好,但戒不掉。"
"少抽點。"
"嗯,"他應了一聲,把煙夾在指間,抬頭看遠處,"這里的天比深圳藍。"
"廢話,深圳那是什么地方,人擠人的,"我說,"你就是自己不知道好,當年要是留在湖南,日子未必比現在差。"
他沒立刻接話,把煙按滅,扔進田溝里,側過臉來看我,說:"當年要留在湖南,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我沒去接這句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說:"走吧,回去了。"
他也起身,跟在我后面,兩個人沿原路往回走。
下午下了一場小雨,不大,濕了地面又停了,空氣里有一股濕草味。他在堂屋翻我放在書架上的舊書,我在里屋整理賬本,各自安靜地待著,偶爾他在外頭翻書的聲音傳進來,我知道他在,這個家就不那么空。
大概四點多,他拿著一本書站在里屋門口,說:"你還留著這個?"
我抬頭,他手里拿著一本《圍城》,書脊都磨白了,是我大學時候買的舊書。
"翻出來了?"我放下賬本,"這書跟了我快三十年了,舍不得扔。"
"我記得,"他翻開扉頁,"上面還有字。"
我走過去,他把書遞給我,扉頁上有幾行鋼筆字,是我當年寫的,筆跡還是年輕時候那種,字體很小,很認真——
"城外的人想進去,城內的人想出來。但總有人在城門口站著,既沒進去,也沒出來。"
落款日期是一九九九年三月。
他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一下,說:"你那時候寫這個,是什么意思?"
"就是隨手寫的,"我把書合上,放回他手里,"二十幾歲的人,想什么事都覺得深刻。"
他把書重新放回書架,沒再追問。
傍晚我做飯,他進廚房,把圍裙從鉤子上取下來系上,這一次,居然系正了。
我說:"今天系正了。"
他低頭看了看,說:"系正了也沒什么用,還不是一樣炒菜。"
我說:"這話說的,進步了不知道,還嘴硬。"
他失笑,搖搖頭,去洗菜了。
兩個人一起做了四個菜,比前兩晚都豐盛,他說今天最后一頓,做好一點。吃飯的時候喝了點酒,是我櫥柜里放著的一瓶米酒,開了喝了幾杯,他話明顯多了起來,說起當年在廠里的事,說起后來怎么一點一點把生意做起來,說起這些年跑了多少地方。
我聽著,替他倒酒,問一句答一句,也說自己這些年的事,說曉燕小時候發高燒,我一個人抱著她從縣醫院跑到市醫院,說店里有一年被人訛了一筆,說前年屋頂漏水,請人修了兩次都沒修好,最后是自己爬上去看,才發現是瓦片錯位了。
他聽著我說,神情越來越認真,最后說了一句話:"玉萍,你比我能干多了。"
"那是,"我說,"不能干不行,我身后沒人。"
他舉起酒杯,沖我,說:"敬你,這十年,不容易。"
我也舉杯,兩個杯子碰在一起,聲音清脆,米酒的氣味在空氣里漫開來。
吃完飯,兩個人收了桌子,泡了茶,坐在沙發上。窗簾被風吹著一起一落,夜蟲叫得很密,院子里枇杷樹的葉子在黑暗里沙沙響。
他說起年輕時候騎車帶我去看過一場露天電影,結果電影散場,車子沒氣了,兩個人推著車走了三公里回學校。
"那次你罵了我一路,"他說,"說我出門不檢查車況,說我粗心,說跟著我出門遲早要吃虧。"
"我有那么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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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他說,"但你邊罵邊幫我推車,一個人推了大半路,說讓我歇著。"
我想起來了,那晚確實又氣又好笑,推到一半自己先累了,坐在路邊吃了根冰棒消氣。
"后來走到校門口,你買了兩根糖葫蘆,一人一根,"他說,"你嚼著糖葫蘆跟我說,下次再這樣你就不理我了。"
"下次還不是照樣跟你出去,"我說。
"對,"他說,"下次還是照樣跟我出去。"
兩個人都笑了,笑完了,屋子里又靜下來,茶杯捧在手里,都沒人說話。
電視沒開,屋子里只有窗外蟲叫的聲音,他坐在那一頭,我坐在這一頭,中間隔著一個茶幾。
他說:"你記性比我好。"
我說:"你是選擇性遺忘。"
"也許是,"他把茶杯放下,靠著沙發背,抬頭看著天花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窗簾又被風吹起來,院子里那棵枇杷樹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說起在深圳認識的一個老鄉,兩個人合伙做生意,后來鬧翻了,打了官司,官司贏了,朋友也沒了,說起來語氣平靜,好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說:"那個人不值得交。"
他說:"人心難測,年輕的時候不懂,到了這個歲數,才看清楚一點點。"
"也不是壞事,"我說,"看清楚了,知道誰可以信,誰不能信,比稀里糊涂強。"
他側過頭來看我,說:"你這個人,什么時候都比我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我說,"是沒時間想不開,一個人過日子,要操心的事太多,哪有功夫鉆牛角尖。"
他笑了笑,又去看窗外,說:"這的夜晚安靜。"
"小地方就這樣,"我說,"你住慣深圳,肯定不習慣。"
"不,"他說,"挺好的,睡得比深圳香。"
夜越來越深,兩個人說到將近十二點,茶水早涼透了,誰也沒動,就那樣靠著沙發坐著,說一句,停一停,再說一句。
我先站起來,說有些乏了。
他嗯了一聲,跟著起身,把茶杯順手收進托盤里:"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嗯,晚安。"
我推開客房的門,反手把門帶上,站在走廊里,黑暗里愣了一會兒。
心跳有一點快,說不清楚為什么。
我捏了捏睡衣的衣角,深吸一口氣,抬腳走回了他的房間門口。
門沒有關嚴——
留了一條縫,昏黃的燈光從里面漫出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
我抬起手,指節輕輕在門板上扣了兩下。
里面有動靜,門從內側拉開了。
他站在門口,外套已經脫了,只穿著件白色圓領汗衫,眼睛定定看著我,沒說話。
"程建明。"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低。
他站得很近,近得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點兒淡淡的氣息,帶著體溫,帶著他慣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二十年了,我以為我早忘了。
他的頭慢慢低下來,嘴唇輕輕貼了過來——
我沒有退開……
他的手穿過我寬松的棉質睡衣,掌心的溫度一寸一寸覆上來……
07
那一夜,我沒有想太多。
窗外的蟲聲還在叫,風把窗簾吹得輕輕飄起來,屋子里很暗,只有走廊盡頭透進來一點點光。
我靠在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很穩,很沉,像一塊壓艙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低下頭,嘴唇貼著我發頂,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沒聽清,問他:"什么?"
他沒有重復,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一點。
我也沒有再問。
那一夜我睡得很深,深到做夢都沒有,是這十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次。天亮之前,我聽見隔壁有動靜,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窗簾縫里透進來的天光還是灰的,側耳聽了一下,動靜停了,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又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等我真正醒來,已經快七點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起身,推開房門,走廊里安靜,客房的門是關著的。我去衛生間洗了臉,出來,去廚房燒水,準備叫他起來吃早飯。
路過堂屋,我一眼看見茶幾上壓著一個信封,信封旁邊放著一張支票。
我以為自己眼花了,走近了看——
是一張銀行支票,數字寫得很清楚,整整一百八十萬。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才回過神來,抬腳去推客房的門。
門沒鎖,推開,里面空了。
被單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床頭柜上那杯他昨晚倒的水一口沒動,還是滿的。
他走了。
我站在客房門口,手扶著門框,腦子里嗡嗡的,一時什么都轉不動。
回到堂屋,我站在茶幾前,低頭看那個信封,信封上沒有寫名字,就那么放著,白色的,薄薄的,壓在那張一百八十萬的支票下面一角。
我把支票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是正規銀行的票據,抬頭那一欄寫著我的名字——羅玉萍。
手有點抖,我把支票放下,拿起信封,撕開口,抽出里面的信紙。
信紙折了三折,展開,是他的字,鋼筆寫的,字跡工整,一行一行,很認真的樣子——
我只看了第一行,手就抖起來了。
08
那第一行寫的是——
"玉萍,對不起,這封信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開口,只能寫下來。"
我站在茶幾旁邊,把那張信紙攥在手里,把后面的字一行一行讀下去。
他在信里說,這次來安仁,不是真的路過,是專程來的。
他說,他半年前查出來肝上有東西,做了穿刺,報告出來是惡性的,已經是中期,做了手術,現在在化療,醫生說控制得好的話,還有三到五年。
他說,他沒有結婚,這輩子就是一個人過來的,現在生了這個病,財產沒有人繼承,他想來安仁看我一眼,如果我過得不好,就把錢給我,算是他這輩子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他說,這一百八十萬是他這些年做生意攢下來的,不是什么大錢,但夠我把店盤出去,不用再四點半爬起來,夠我去長沙陪女兒住一陣,夠我過幾年不那么辛苦的日子。
他說,昨晚的事,是他的錯,他不應該,但他不后悔。
信的最后一行寫的是——
"玉萍,你這輩子值得過好一點,把自己照顧好。"
我把信紙放下,坐到沙發上,就那么坐著,窗外的光已經很亮了,院子里那棵枇杷樹的影子落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我坐了很久,沒哭,只是發呆,腦子里亂得像一團線,理不出頭緒。
他生病了。
中期,化療,三到五年——這幾個字在腦子里繞來繞去,我一遍一遍地想,想到最后,眼眶熱了,眼淚還是下來了。
不是為那一百八十萬,是為他信里那句話——"這輩子就是一個人過來的。"
我這十年一個人過,苦,但我知道,我身后有女兒,有街坊,有這一方把我認識了十幾年的小地方。
他呢。
他一個人在深圳,生了病,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守著,一個人去醫院,一個人做穿刺,一個人等報告,一個人做手術,然后一個人回來,專程跑到安仁,看我一眼,把錢留下,天沒亮就走。
我坐在沙發上,把那張信紙折了又展開,展開了又折上,折了好幾遍,最后把它捏在手心里,握緊了。
09
我在堂屋坐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站起來,去洗了把臉,換了衣服,把那張支票和信一起壓到床頭柜的抽屜里,然后拿起手機,撥了程建明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發了一條短信過去,就寫了一句話:"你到哪里了?"
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去廚房燒了水,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等水開,水開了,我沒動,就那么聽著壺里的水咕嘟咕嘟響,響了很久,自動斷電了,廚房又安靜下來。
他是怕我接受不了,所以才趁天沒亮走的。
他把話全寫在信里,什么都交代清楚了,就是不肯當面說,當面說,他說不出口,我也不好接。他了解我,知道我當面聽了這些,一定會哭,一哭他就走不了了。
所以他選擇寫信,選擇天沒亮就走。
這個人,從年輕時候起,就是這副性子,舍不得讓人當面難堪,什么話都往自己肚子里裝,裝不下了,才挑一種最迂回的方式說出來。
當年那個電話,"玉萍,你別等我了",說得那么干脆,我以為他是真的放下了,后來才明白,那種干脆,是他逼自己說出來的,不干脆,他說不出口。
我坐在廚房,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我一下子拿起來看,是女兒曉燕發來的微信,問我最近吃飯怎么樣,說這周末想帶謝宇峰回來看我。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一會兒,回了她一個"好"字。
然后我把手機放下,低著頭,在廚房里坐了很久,廚房的窗戶開著,外頭有人在遠遠地叫賣,是賣豆腐的喊聲,一聲一聲,聽了二十多年了,今天聽著,格外的遠。
下午,我的手機終于響了。
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程建明發來的——
"到廣州了,轉車去深圳。玉萍,錢你收著,別退,這是我的心意,不要和我客氣。照顧好自己。"
我把這條短信看了三遍,回了他一句話:"你到深圳告訴我。"
過了將近四個小時,他回了兩個字:"到了。"
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盯著那兩個字,想了很久,給他回了一句話。
"程建明,你的錢我先替你存著,你要用的時候隨時跟我說。"
他回了一個字——"好。"
就一個字,我看著它,不知道為什么,眼眶又熱了。
10
女兒曉燕那個周末回來了,帶著謝宇峰,提了一堆東西,一進門就去廚房張羅。
我坐在堂屋,看著她在廚房進進出出,謝宇峰老實,坐在旁邊幫我剝蒜,偶爾問我最近身體好不好,睡眠怎么樣,我一一答了,他點頭,也不多話。
吃飯的時候,曉燕忽然問我:"媽,我上次問陳大姐你最近怎么樣,她說前陣子有個男的在咱們家住了幾天?"
我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說:"大學同學,路過來看看。"
"男的?"曉燕抬起頭,眼神里有點異樣,"哪個同學?"
"叫程建明,你沒見過,"我夾了塊肉放到她碗里,"吃飯,別東問西問。"
曉燕沒動筷子,繼續看著我:"媽,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有人給你介紹對象?"
"沒有,"我說,"就是同學,來看看,住了兩晚走了,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謝宇峰在旁邊很適時地夾了口菜,低頭吃,沒摻和。
曉燕還是不放心,又問:"那個同學多大?跟你一屆的?"
"大我兩歲,"我說,"快五十三了,你別腦補什么,沒你想的那回事。"
"媽,"曉燕把筷子放下,認認真真看著我,"我跟你說,你要是真有合適的,我不反對,我和宇峰商量過,你一個人在這里我們不放心,你要是——"
"行了,"我打斷她,"吃飯,沒有的事,你少操這個心。"
曉燕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謝宇峰,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嘴里還是嘀咕了一句:"我就是說說嘛。"
飯吃完,謝宇峰去洗碗,曉燕拉著我坐到院子里,兩個人搬了椅子,對著那棵枇杷樹坐下來,夏末的晚風吹過來,葉子沙沙的響。
曉燕把頭靠在我肩上,過了一會兒,輕聲說:"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沒告訴我?"
我低頭看她,說:"什么事?"
"我也說不清楚,"她抬起頭,看著我,"就感覺你今天有點不一樣,有點心不在焉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說:"沒事,就是有點累,年紀大了,容易乏。"
曉燕嗯了一聲,重新把頭靠回我肩上,院子里安靜,遠處有人家的電視聲傳來,依稀是一段戲曲,咿咿呀呀的,隔得遠了,就只剩一個調子。
她走的那天,在門口回頭,跟我說:"媽,你要是悶了,就來長沙住,別總一個人關在這里。"
我說好,目送她和謝宇峰上了車,車開遠了,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才轉身進屋。
屋子里又只剩我一個人了。
11
程建明走了以后,我們開始發短信。
不是每天,隔兩三天,有時候他發來,有時候我發過去,說的都是些不緊要的事——他今天去醫院復查,指標比上次好一點點;我這邊下雨了,店里客人少;他說深圳最近熱得很,路邊的樹都曬蔫了;我說安仁枇杷熟了,今年比往年甜,可惜沒人吃得完。
就是這些。
但每次手機亮起來,看見是他發來的,我都會放下手里的事,先看完再說。
有一次他發來一張照片,是醫院走廊的窗戶,窗外是深圳的樓群,密密麻麻的,天是那種悶熱的白,他在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話——"復查完了,大夫說還行,你別擔心。"
我把那張照片存到手機里,回了他:"好好吃飯,少熬夜。"
他回:"知道了。"
這種來來往往,持續了將近三個月。
到了八月底,有一天他突然打來電話,不是短信,是電話。
我在后廚收拾,聽見手機響,拿起來一看,怔了一下,接通,說:"怎么了?"
"沒怎么,"他說,聲音聽起來比上次電話清晰,"就是想打電話聊一下,發短信打字麻煩。"
"你現在方便說話?"
"方便,在家,"他停頓了一下,"你呢?"
"我在收攤,"我把墩布靠到墻上,在后廚的小凳子上坐下來,"說吧,什么事?"
"沒事,就是聊,"他的聲音低了一點,"這一陣子睡不太好,夜里老是醒,醒了也沒人說話,就想著……打個電話。"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玉萍,你那邊天氣怎么樣了?"
"還熱,但比七月好多了,早晚有風了,"我說,"你那邊呢?"
"還是熱,深圳要到十月才涼快,"他說,"這次化療反應大了一點,吃東西沒什么胃口,大夫說正常,但就是覺得難受。"
"難受就說難受,別憋著,"我說,"吃不下去也要吃,你現在這個時候,身體是第一位的,別由著性子來。"
"知道了,"他似乎笑了一聲,"你跟我說話,還是這個腔調。"
"什么腔調?"
"管我,"他說,"從年輕時候就這樣,管我抽煙,管我熬夜,管我穿得少。"
"那是你自己不注意,"我說,"我要是不管你,你能把自己作成什么樣都不知道。"
他真的笑了,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那是化療之后的聲音,跟年輕時候的那個笑聲已經不太一樣了,但我一下子就分辨出來,那還是他。
我們在電話里說了將近一個小時,說他年輕時候在工廠干活,有一年冬天管道破裂,他一個人在零下十幾度的倉庫里補了整整一夜的管;說我開店頭一年,不會算賬,被供貨商多要了三次貨款,氣得摔了一個算盤;說那年深圳大雨,他住的城中村積了水,他抱著筆記本電腦站在床上,等水退。
這些事,說的時候都笑,說完了就過去了,像兩個老人翻舊賬,翻著翻著,發現那些當年覺得難的事,放到現在,也不過就是一段可以拿出來說說的往事。
電話最后,他說:"玉萍,我想等身體好一點,再去看你。"
我說:"你把身體養好是正經,別跑來跑去折騰。"
他說:"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去。"
我沒拒絕,也沒答應,就說了句:"好好休息,早點睡。"
他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我坐在后廚的小凳子上,把手機握在手里,后廚的燈是白熾燈,有點黃,把墻壁照得舊舊的,窗外的蟲聲一陣一陣的,時遠時近。
我想起那封信最后一行寫的——"玉萍,你這輩子值得過好一點。"
這句話,我在心里默了很多遍,默到最后,不知道是酸還是暖,說不清楚。
12
十月里,程建明真的又來了。
這一次沒有提前說,直接發來一條短信——"在安仁了,你店里忙不忙?"
我看見短信,愣了一下,回他:"你在哪里?"
"縣城里,找了個小旅館,"他說,"不住你那了,就來看看你。"
我回了他旅館的地址,脫了圍裙,跟幫我收攤的小工說了一聲,騎上電動車就去了。
旅館在縣城中段,一棟舊樓,門口掛著招牌,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我把車停在門口,還沒走進去,就看見他從樓道里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圈,臉色沒什么血色,但站在那里,腰背還是直的。
他看見我,站在臺階上,沖我點了點頭,說:"來了。"
"你怎么瘦成這樣,"我走過去,上下打量他,"吃飯了沒有?"
"在車上吃了點,不怎么餓,"他說,"你先別管這個,我沒事,就是化療完這一輪,大夫說可以休息一陣,我就來了。"
"來了怎么不住我那?"
"住你那不方便,"他說,"你一個人,我住在你這里,你街坊鄰居又要說了。"
我沒跟他爭這個,說:"走,出去吃飯,你瘦成這樣,不吃飯不行。"
他沒推辭,跟我走。
我帶他去了縣城一家做土菜的小館子,點了他能吃的幾樣,蒸蛋,豆腐湯,清炒時蔬,他化療之后腸胃不好,油膩的不能多吃。他坐在對面,看著菜單,說:"你還記得我吃什么。"
"你自己說過的,"我說,"我記性好。"
他笑了一下,把菜單合上,推到一邊。
飯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說:"玉萍,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我抬頭看他,等著。
"我上個月重新立了遺囑,"他說,"把名下的資產做了安排,那筆錢是單獨給你的,和遺囑里的東西是分開的,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負擔,那是我自己的意思,跟別的人沒有關系。"
我把筷子放下,說:"程建明,我說了,那錢我替你存著,你要用隨時跟我說。"
"我不會用的,"他說,"我自己那邊夠用,剩下的,該安排的都安排了,那筆錢就是給你的,你不收,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他直接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我一個人過了十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因為過了十年,"他說,"我更不放心。"
我沒再說話,端起湯碗喝了口湯,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豆腐,說:"吃飯。"
他也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吃飯,沒有再提這件事。
飯后我送他回旅館,在旅館門口,他站在臺階上,比我高半個頭,低頭看著我,說:"玉萍,我明天還在,后天走,你明天有空嗎?"
"上午要開店,下午有空,"我說,"你想去哪?"
"哪都行,陪你逛逛,"他說,"上次那個田埂,還能去嗎?"
"能,"我說,"我明天下午來接你。"
他點了點頭,說:"好,晚安。"
"晚安,"我說,"早點睡,旅館的枕頭硬,你湊合一下。"
他笑了一聲,轉身進了門,我站在旅館門口,看著那扇玻璃門關上,門里的燈光昏黃,能看見他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走,到了三樓,停了。
我站了一會兒,騎上電動車,往家走。
夜風吹在臉上,涼的,十月的安仁已經入秋了,路邊的樹葉開始黃了,風一吹,落下來幾片,在車燈的光圈里轉了幾圈,落到地上。
我騎著車,心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上來,說不清楚是什么。
13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他。
兩個人還是去了那條機耕路,沿著田埂走,秋天的水田已經收割完了,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根,土是翻過的,濕潤的,踩上去有一點軟。
他走得比上次慢,我放慢腳步,跟著他,也不催,就那么走著。
田埂邊上有一棵野生的柿子樹,結了一樹紅柿子,沒人來摘,就那么掛在枝頭,紅得很亮。
他站在樹下,抬頭看了一會兒,說:"這樹好。"
"沒人管它,自己長,自己結果,"我說,"年年都是這樣,沒人摘,鳥來吃。"
"鳥吃著好,"他說,"省得爛在樹上。"
我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繼續走,走到一個小土坡,坡上能看見遠處的田野,連綿的,一直延伸到山腳下,山是青灰色的,天是干凈的藍,有幾朵云,低低的,壓著山頭。
他站在土坡上,看著那片遠處,說:"安仁真的好看。"
"你現在才覺得好看,"我站在旁邊,"年輕的時候你說過,小地方沒意思,你要去大城市。"
"年輕的時候說的話,不算,"他說,"那時候什么都不懂,以為大城市好,去了才知道,大城市什么都有,就是沒有這個。"
"沒有什么?"
他想了想,說:"沒有這種靜。"
我沒接話,站在土坡上,看著那片田野,風從山那邊過來,把我頭發吹亂了,我用手壓了壓,壓不住,就由著它去。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橘子,說在旅館旁邊買的,遞給我,我接過來,剝了皮,分了他一半,兩個人站在土坡上吃橘子,橘子是那種小的砂糖橘,很甜,汁多。
吃完,他把橘子皮攥在手里,說:"玉萍,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吧。"
"那天晚上的事,"他頓了一下,"你后悔嗎?"
我沒立刻回答,把最后一瓣橘子放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說:"不后悔。"
他側過臉看著我,沒說話。
"你呢?"我問他。
"我更不后悔,"他說,"我只是怕你心里有疙瘩。"
"沒有,"我說,"我都這個歲數了,什么疙瘩。"
他輕輕笑了一下,把橘子皮放到口袋里,重新看向遠處,說:"那就好。"
兩個人又沉默著站了一會兒,風還在吹,田野那邊有幾只白鷺,低低地飛,翅膀展開,很慢,很穩。
他忽然說:"我年輕的時候,有一個想法,想在鄉下找一塊地,蓋一棟小房子,前頭種菜,后頭種果樹,種一棵柿子樹,種一棵枇杷樹,養兩只雞,過那種日子。"
我說:"聽著倒不錯。"
"但后來就去了工廠,去了深圳,就沒再想了,"他說,"現在有時候會想起來,那個想法,還在。"
我沒說話,站在那里,看著他側臉,看著他眼角的細紋,看著他鬢角那些徹底白透了的頭發,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地,往下墜了一下。
"程建明,"我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要好好治。"
他轉過頭來看我,眼神很平靜,說:"我知道。"
"你那邊有沒有人幫你?合伙人那邊——"
"有,"他說,"生意的事不用操心,他們會打理,我現在就是配合大夫,按時去復查,該吃藥吃藥,就這樣。"
"一個人住,復查的時候,誰陪你去?"
他停頓了一下,說:"有個小區的保安,老鄉,幫我打打下手,不礙事。"
我聽到這里,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堵了一下,沒說話,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
一個保安,老鄉,幫打打下手——那是他一個人在深圳,生了這么大的病,能找到的人。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抬起頭,看著他,說:"你下次復查,提前告訴我時間。"
他愣了一下,說:"告訴你做什么?"
"做什么,"我說,"我去陪你。"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說:"深圳那么遠——"
"我又不是沒去過深圳,"我打斷他,"早上的車,當天能到,你別跟我說遠不遠。"
他沒有立刻說話,風又吹過來,把他外套的領子掀起來一角,他抬手按住,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玉萍,你不用這樣。"
"我知道我不用,"我說,"但我想去,這是兩回事。"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那一刻,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感激,不是感動,是那種一個人扛了很久、扛到快撐不住了,忽然有人伸過來一只手的那種表情。
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把眼睛移開,重新看向遠處,田野那邊那幾只白鷺還在,越飛越遠,飛到山腳下,就看不見了。
"走吧,"他說,聲音有點啞,"風大了,回去。"
我沒動,站在原地,說:"程建明,你記不記得你年輕的時候說過,等以后,天天給我做飯。"
他腳步頓住了,站在那里,背對著我,沒有轉身。
"記得,"他說。
"那你欠我的飯,"我說,"什么時候還?"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我,那個看法,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眼神沉沉的,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
"慢慢還,"他說,"時間還有的。"
我說:"那行,你好好治,把身體養好,欠的賬我記著,你別想賴。"
他笑出來了,那是這兩天我見他笑得最舒展的一次,皺紋都擠到眼角去了,但那個笑是真的,是從里頭出來的那種。
他說:"賴不掉。"
兩個人下了土坡,沿著機耕路往回走,秋天的風吹著兩邊的稻根,窸窸窣窣的,遠處的山還是那個青灰色,云往西邊飄,越飄越薄,最后散開了,天藍得透亮。
他走在我旁邊,比來時走得快了一點,我沒說什么,跟著他走,兩個人的影子落在田埂上,一長一短,隨著走路的步子,一前一后地晃。
就那么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14
這個故事沒有一個很圓滿的結局,也沒有一個很慘烈的收場。
程建明后來的復查,我去陪了兩次,深圳的醫院很大,走廊里人來人往,我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等他從診室里出來,看見他走出來,沖我點頭,說指標穩住了,我就知道,這一關又過了。
那一百八十萬的支票,我存進了銀行,沒有動,等他哪天真的需要用,我替他取出來。
日子還在繼續,安仁的早餐店還在開,每天四點半起來,忙到十一點收攤,枇杷樹每年還是結果,多得吃不完。
只是現在,偶爾夜里睡不著,我不再盯著天花板發呆,而是給他發一條短信,問他睡了沒有。
有時候他秒回,說沒睡,正在看書;有時候過了很久才回,說剛睡著被我吵醒了,讓我早點睡別瞎想。
我就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人這輩子,有些人走散了,就是走散了,回不來。有些人,兜兜轉轉,還是回來了,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老了,但好在,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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