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17日傍晚,山西平順縣林慮山巔的金燈寺,夕陽把山霧染得血紅。守寺人馮開平正準備關門上閂,門外傳來三聲急促的敲門聲。開門一看,兩個衣衫單薄的女子站在門口,說在山里迷了路,想借宿一夜,隔天要去壺口還愿。
金燈寺這地方,嵌在海拔一千七百米的峭壁上,一邊是山西,一邊是河南。從明代弘治年間開始建,斷斷續續修了六十多年,距今已有五百余年歷史。寺里平時沒什么香客,山路陡峭得連山羊都打滑,更別說人了。馮開平在這里守了快一年,見過的人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寺里從沒留過女客,這是老規矩。但佛門前,誰還沒個難處?馮開平想了想,撥開門閂,把二人讓進偏殿,又端來兩碗小米粥。兩個女子吃得挺香,還說了不少感謝的話。馮開平心里踏實了些,覺得不過是順手幫個忙。
夜里巡殿時,馮開平突然覺得天旋地轉,胃里翻江倒海。他跑到廁所吐了幾回,勉強撐著回屋躺下。粥香里裹著的苦杏仁味,這時才后知后覺冒出來。但他太累了,眼皮一沉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天剛亮,馮開平掙扎著爬起來,準備給客人做早飯。敲了半天偏殿的門,里頭一點動靜都沒有。推門一看,被子疊得方正,人早就沒了蹤影。
馮開平腦袋“嗡”地一聲,轉身就往大殿跑。千佛崖第三龕出了問題——那尊一尺高的北魏鎏金燃燈佛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塊包著碎石的包袱皮。再一看,北齊的脅侍菩薩、唐代的天王像也沒了蹤影。三尊都是距今千年以上的文物,是崖壁上的根,是太行山的魂。
馮開平這才明白過來,那兩個根本不是香客,是盜賊。她們在粥里下了藥,趁他腹痛難忍的時候,撬開殿門,盜走了佛像。
凌晨兩點,山風像狼嚎般刮過。馮開平反鎖寺門,揣上手電,抓著根頂門杠當拐杖,順著崖道往下跑。二十五里山道,海拔急降六百米,要過三道岔溝、兩座獨木橋。最險的“閻王鼻”路段,崖寬不足一尺,下臨百米深澗。他側著身子挪過去,耳邊全是碎石墜落的回聲。
手電筒光圈只能照兩步遠,他干脆關掉燈,借著雪色辨認山形。這本事,是二十八年挑水巡山練出來的“夜眼”。石階被霜打得滑如鏡面,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碎石上,血瞬間浸透單褲。但他不敢停,生怕耽誤一會,那兩個文物販子就帶著寶貝逃走了。
凌晨四點五十,馮開平一頭撞開玉峽關鎮派出所的木門,渾身泥血,話都說不完整,只把懷里的文物登記表往民警懷里塞。警方立刻呼叫縣局刑警隊,天一亮就跟著老馮上山。雖晚了一步,崖口只剩向北的腳印,但跨省追緝隨即展開。
一個月后,三尊佛雕在河北邯鄲古玩市場被截獲。原來這兩名女賊,是流竄多省的“香火盜佛”團伙成員,專門裝香客踩點,用迷藥放倒守寺人。這種作案手法,在當時的晉豫冀交界并不少見。
馮開平是1995年被派到金燈寺的。那一年他三十七歲,原是平順縣落子劇團的一個普通演員。文保所長把他卸在林慮山脊的崖口,身邊只挎著個黃帆布包,里面裝著半斤炒面、一把手電和半包煙。所長丟下句“寺里缺個看門的,你去守幾天”,轉身就下了山。
誰能想到,這一守,就耗掉了馮開平二十八年光陰。
金燈寺嵌在峭壁上,背靠懸崖,出行極其困難。趕上陰雨季節,半年都下不了山。寺里最初有六個人同來,但盜賊來了幾次,其他人都害怕離開了,只剩馮開平獨守空寺。沒有通電的日子里,他提著古舊的煤油燈獨自在夜間行走。寂靜的黑暗讓他的聽力變得越來越敏銳。剛開始他每日都睡不著,整座山只有他一個人,夜里靜得嚇人。后來,他托人買了一臺收音機,聽聽國家大事,這才有了一點人聲。
與世隔絕的孤獨是一種精神折磨,讓馮開平的心理防線一直處在將要崩潰的邊緣。他多次想過放棄,但最終還是選擇了堅持。他說,國家有需要,自己不能只顧小家。妻子孟喜梅最初強烈反對,指著襁褓中的孩子問他是不是不要這個家。但生氣歸生氣,思慮良久后,孟喜梅最終還是尊重了丈夫的選擇,挑起了家庭的重擔。
1996年那起案子轟動了晉豫兩省,縣里給金燈寺通了電、修了圍墻,還裝了監控,派了兩名文保員輪流值守。但馮開平依然守在那里,從青絲到白發,燈未滅,守未停。
基層文保者的堅守,從來都不需要華麗的形容詞。二十八年獨守荒山,與林木為伴,與古佛為鄰,這份執著就足以震撼人心。馮開平用半輩子守護的,不僅是幾尊佛像,更是太行山的魂,是千年歷史的根。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