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內容純屬虛構,所有人物、情節、地名均為創作素材,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本文不代表任何真實事件或立場,僅供娛樂閱讀。
我叫徐明亮,今年三十八歲,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廠工人。
我這輩子沒做過什么大事,結過一次婚,養過一個兒子,以為就這樣平平淡淡過完這一生。
直到那張鑒定報告擺在我面前的那一天。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個下雨天,報告書上的字我反反復復看了七八遍,排除親生關系——六個字,把我這十年的日子,砸了個稀爛。
我沒鬧,沒哭,就那么坐了一夜。天一亮,我收拾了個包,走了。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三年后,警察敲開了我出租屋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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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這個人,命不算好,但也說不上多苦。
江城是個不大不小的城市,我在這里的一家汽配廠干了將近十二年,從流水線工人熬到了車間班長,一個月到手六千塊出頭,不算多,夠活。
我爸在我十六歲那年沒的,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后來身體不好,我就把她接到江城來住,租了個兩室一廳,擠是擠了點,但一家人在一起,我沒覺得有什么不好。
我跟我媳婦周秀娟是相親認識的,認識八個月就領了證。
說起來,周秀娟這個人,我當初是真心喜歡的。她長得不算漂亮,但愛笑,說話聲音軟,跟我媽處得也還行。我那時候覺得,這就夠了,日子嘛,過的是人,不是臉。
結婚第二年,她生了個兒子,我給孩子取名叫徐子軒,小名軒軒。
孩子一生下來,我媽就抱著不撒手,說眉眼像我,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我站在旁邊看著,心里頭那種高興,是真的沒法用話說清楚。我記得那天我在醫院走廊上站了很久,手里攥著一包還沒拆開的煙,就那么傻站著,笑得自己都不知道。
那時候日子雖然緊,但過得踏實。我上白班,周秀娟在附近一家超市做收銀,我媽幫著帶孩子,三個人把軒軒輪流帶著,孩子養得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
軒軒兩歲多開始學說話,第一個學會叫的就是"爸爸"。我下班進門,他就從房間里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兩條小腿倒騰得飛快,抱住我的腿,仰著頭叫我。
我每次蹲下來把他抱起來,他就把腦袋往我脖子里鉆,軟乎乎的,我那時候覺得,這就是我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了。
02
軒軒六歲那年,我開始察覺家里有點不對勁。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細節。周秀娟開始頻繁接電話,接了就往房間里走,帶上門。我問她,她說是跟同事說工作上的事,我沒多想,就沒追。
但次數多了,我就開始留意了。
有一次我下班早,在樓道里碰到鄰居張嬸,張嬸看見我,神情有點奇怪,欲言又止,最后說了句:"明亮啊,你平時多注意點家里頭。"
我當時沒聽明白,問她什么意思,她擺了擺手,說沒什么,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那里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進門了。
一進門,客廳里周秀娟正在打電話,看見我進來,明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掛掉,笑著說:"回來了?飯快好了。"
我點了點頭,換鞋,洗手,坐到飯桌邊,什么都沒說。
但我心里那根弦,從那天起,開始繃著了。
我不是那種心眼多的人,但我也不是傻子。我開始留意一些東西,比如她的手機放的位置,比如她出門的時間,比如她有時候回來身上那股說不清楚的香皂味。
有一天晚上,軒軒已經睡了,我和周秀娟坐在客廳里看電視。我盯著屏幕,沒看進去半個字,憋了半天,還是開了口。
"秀娟,咱們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眼睛沒離開電視,"什么事?"
"你最近接電話,老是要進房間。"
她這才轉過頭來看我,笑了笑,"明亮,你想多了,就是工作上的事,我怕吵著你。"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她沒有回避,眼神平靜,笑容也自然。
"那……沒事就好。"我把后面的話咽回去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想什么呢,好好看電視。"
我"嗯"了一聲,重新看向屏幕,但眼睛根本沒焦。
張嬸那句"多注意點家里頭",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以為時間長了會淡,但它沒有,反而越扎越深。
大概是那段時間之后的某天下午,我提前下班,沒有提前打招呼,鑰匙插進門鎖,轉開門的那一瞬間,我聽見里面有動靜,腳步聲,然后是關窗的聲音。
我走進客廳,周秀娟站在廚房門口,臉色比平時白了一點,"你怎么這么早回來?"
"車間今天提早收工。"我四下看了看,屋里就她一個人,"軒軒呢?"
"在我媽那里,我讓他在外婆家吃飯。"
我點了點頭,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那里喝,眼睛掃過窗臺,窗戶是關著的,但窗簾還在輕輕地動。
我沒說話,喝完水,放下杯子,換衣服,洗手,坐下來等吃飯。
那頓飯,兩個人都沒怎么說話。
03
真正讓我起疑的,是軒軒七歲那年體檢的事。
學校組織體檢,查了血型,老師把結果單子發回來,我隨手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我是A型血,周秀娟是A型血,軒軒的血型報告上寫的是B型。
我當時腦子里"嗡"了一聲,站在那里沒動。
我初中學過生物,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我把那張單子折起來,塞進口袋,裝作什么都沒發生,吃了晚飯,陪軒軒寫了作業,等他睡著了,我才一個人坐在廚房里,把那張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在心里給自己找理由——也許是學校搞錯了,也許我記錯了自己的血型。
第二天,我偷偷去醫院查了自己的血型,結果出來,A型,沒錯。我又去翻了周秀娟的戶口本,上面登記的,也是A型。
我坐在醫院外面的長椅上,抽了三根煙,然后掏出手機,搜了"父母血型A和A,孩子可能是B型嗎"。
搜索結果出來的那一秒,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腿上,閉上眼睛,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回家,軒軒在客廳寫作業,抬起頭叫了我一聲"爸爸",我應了,脫鞋進門,在他旁邊坐下來,盯著他的側臉看。
他感覺到了,歪過頭來,"爸爸,你看我干嘛?"
我摸了摸他腦袋,"沒事,看你寫得認真不認真。"
他"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寫,耳朵有點紅。
我就那么坐在他旁邊,看他一筆一劃地寫字,心里頭堵得很,說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晚上周秀娟收拾碗筷,我坐在飯桌邊,看著她的背影,開口問了一句,"秀娟,你確定你是A型血?"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對啊,怎么了?"
"沒事,隨便問問。"
她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一閃而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行了,你去陪軒軒,碗我來洗。"
我站起來,往客廳走,手撐在門框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秀娟,這些年,你有沒有什么事情瞞著我。"
廚房里安靜了兩三秒。
"你在說什么呢,沒有的事。"她的聲音很平穩,"想多了,去陪孩子。"
我松開門框,走進客廳,坐到軒軒旁邊,看著他寫作業,一個字都沒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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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沒有馬上去做親子鑒定,我怕。
我怕那個結果出來,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也不知道這個家會變成什么樣子。
我在心里拖了將近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回家吃飯,照常陪軒軒做作業,照常跟周秀娟說今天工廠發生了什么事。
但我看軒軒的眼神,開始不一樣了。
我會盯著他的臉看,看他的眉毛,看他的眼睛,看他的鼻梁,想從那張小臉上找到一點我自己的影子。有時候找到了,我就松口氣。有時候又找不到,就一個人坐在那里,什么都吃不下。
就在這兩個月里,有一件事,讓我現在想起來都還會后悔——
那是一個周六的傍晚,我陪軒軒在樓下小公園玩,他跑來跑去,累了就跑回來靠著我坐下,仰著頭問我:"爸爸,你喜不喜歡我?"
我愣了一下,"說什么傻話,當然喜歡。"
"那不管發生什么事,你都不會不要我吧?"
我心跳慢了半拍,低頭看他,"你從哪兒聽來這種話?"
他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幼兒園有個小朋友,他爸媽離婚了,他爸就不來接他了,他說他爸不要他了。"
我沉默了幾秒,伸手把他攬過來,"那種事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真的?"
"真的。"
他"嗯"了一聲,靠在我身上,安安靜靜的。
我當時說這句話,是真的這么以為的。
后來我去做了鑒定,我找了個周秀娟娘家那邊夠不著的機構,偷偷剪了軒軒一小撮頭發,加上我自己的,送了進去,交了錢,等結果。
等待的那十天,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十天。
我每天睡不著,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周秀娟在旁邊睡得很沉,我就側過身去看她,眼眶發酸,說不清楚是恨還是別的什么。
結果出來那天,是個周三,外面下著小雨。
我一個人去取的報告,站在機構門口的走廊里拆開信封,抽出那張紙,眼睛從上往下掃——
排除親生關系。
05
我記得我當時把那張紙疊好,裝回信封,信封塞進夾克里層的口袋,然后在門口站了很長時間,看著外面的雨,一句話也沒有。
雨不大,打在對面屋檐上,滴滴答答的。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我回過神來,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腥氣。
我沒有直接回家,在附近的一個小館子坐下來,要了一瓶白酒,一碟花生,一個人喝到天黑。老板娘過來問我要不要加菜,我搖了搖頭。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我喝了大概有六七兩,沒醉,腦子反而越來越清醒,清醒得讓我難受。
回到家,周秀娟在廚房炒菜,軒軒趴在客廳地板上拼樂高,看見我進門,抬起頭叫了聲:"爸爸回來了!"
我應了一聲,換了鞋,臉上扯出一個笑,"嗯,爸爸回來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飯,陪軒軒洗了澡,給他講了半個故事,等他睡著了,我才出來,坐在客廳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周秀娟從臥室出來,皺眉,"你今天抽這么多煙干嘛,一屋子味道。"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大概覺察出我今天哪里不對,站在那里遲疑了一下,"怎么了?工廠出事了?"
我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低下頭,"沒事,累了。"
她"哦"了一聲,回臥室去了。
我坐在那個黑暗的客廳里,又坐了很久。
那一夜,我把這件事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想周秀娟,想軒軒,想我媽,想自己接下來怎么辦。我想過去問她,把那張報告拍在她面前,逼她說清楚。我也想過算了,就這么過下去,反正孩子已經養了七年,感情是真的。
但每次想到這里,那六個字就又冒出來——
排除親生關系。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決定。
06
我沒有吵,沒有鬧,沒有把那張報告甩在周秀娟臉上。
不是我大度,是我說不出口。
我怕我一開口就控制不住,怕我會做出什么讓自己后悔的事,也怕軒軒在睡夢里聽見。
那天早上,我等周秀娟送軒軒去上學,等我媽出門買菜,然后我一個人進了臥室,把能帶走的東西收進一個行李箱,證件,存折,換洗的衣服,還有壓在床板下面的那個小鐵盒——里面裝著我爸走之前留給我的一塊表,和我攢了多年的一點現金。
我在飯桌上留了一張紙,上面只寫了一句話:"我先出去住一段時間,家里的事你看著辦。"
沒有解釋,沒有質問,沒有指責。
我拉著那個行李箱,出了門,下了樓,在樓道口停了一下,回頭往上看了看那扇緊閉的窗戶。
我在那里站了大概有兩三分鐘,腦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轉過身,走了。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我的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回頭,但眼睛里面是酸的。
我換了手機號,在城西找了個老舊小區,租了間一室一廳,押一付三,一個月八百塊。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在哪里,包括我媽。
但在搬走前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事,這件事我當時沒覺得有什么,后來才知道,它改變了很多東西。
那天晚上,我去軒軒房間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睡得很沉,被子踢開了一半,我幫他蓋好,站在床邊,就那么看著他的臉。
他睡著了的樣子跟小時候一樣,嘴巴微微張著,眼睫毛很長,壓在臉上,像兩把小刷子。
我站了很久,最后蹲下來,從床頭柜的抽屜里取出一張便利貼,用鉛筆在上面寫了我的新手機號碼,折起來,塞進了他的文具盒里。
我當時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就是……舍不得。
怕他哪天有什么事,找不到我。
然后我站起來,把他房間的燈關掉,輕輕帶上門,走了。
我媽后來托人帶話過來,就五個字——"你在哪里呢。"
我看到這五個字,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最后回了她五個字:"媽,我很好的。"
周秀娟那邊,她托我一個老同事帶了句話過來,就一句話,"你要走就走,別回來了。"
我聽到這句話,愣了很久,攥著手機坐在出租屋的窗邊,窗外是一條陌生的街道,來來往往的都是不認識的人。
我沒有回話。
離婚的手續是后來托中間人辦的,我沒有露面,把該簽的地方簽了,寄了回去。財產沒爭,房子給她,存款我帶走了一半。軒軒,我提都沒提。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我怕我一想,就會忍不住回去看他一眼。
就這樣,我從那座城市消失了。我換了城市,去了離江城三百多公里的云陽,在一家小型機械廠找了份差不多的工作,重新開始。
新的城市,新的號碼,新的出租屋,沒有人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任何人。
每天上班,下班,買菜,做飯,睡覺,日子過得像一張白紙,空,但是干凈。
三年就這么過去了。
然后,是那個下午。
那天是個普通的工作日,我下班回來,換了鞋,正準備去廚房熱飯,門上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我去開門,以為是樓下的老李又來借工具,結果門一開,站在外面的是兩個陌生人。
一男一女,都穿著便衣,但男的掏出一個證件翻開給我看,我低頭看清楚那幾個字——
我的手搭在門框上,微微用了一點力。
"徐明亮先生,你好,我們是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有件事想跟你了解一下。"
我喉嚨動了一下,"什么事?"
"我們能進去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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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開身,讓他們進來,關上門,三個人站在那個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我搬了兩把椅子,他們坐下,我站著。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男警察直接開口:"徐先生,你認識一個叫軒軒的孩子嗎?"
我身體僵了一下,"認識,那是我養了七年的孩子,我前妻帶來的。"
"你跟他最后一次聯系是什么時候?"
"三年前,我搬走之前。我走了之后就沒再聯系過。"
男警察點了點頭,從隨身帶的包里取出一部手機,在屏幕上操作了幾下,然后把手機遞給我,"徐先生,你聽一下這段錄音。"
我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段音頻文件,時長四十七秒。我按下播放鍵。
前面的聲音有些嘈雜,像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錄的,能聽到隱隱約約的風聲,還有遠處的車聲。然后是一個孩子的聲音,沙啞的,帶著哭腔,斷斷續續——
"叔叔……我現在不知道在哪里,我偷了一個人的手機,我只記得你這個號碼,你能來找我嗎……他們不讓我回家,我很害怕……"
然后停頓了幾秒,那個孩子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是在哭著說——
"叔叔,我知道你不是我爸,但你是唯一一個對我……"
錄音到這里,徹底斷了。
我盯著那個進度條,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我抬起頭,看向那個男警察,嘴唇動了動,聲音啞了,"這是……軒軒?"
男警察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孩子失蹤四十八小時后,我們在信號基站附近截獲了這段錄音,發出去的號碼,就是你這個。"
"但我的號碼三年前就換掉了。"我聲音有點飄,"他怎么會——"
"他說他只記得這個號碼。"女警察開口,聲音平靜。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一下子浮現出那個夜晚——我蹲在軒軒床邊,把新號碼寫在便利貼上,塞進他文具盒的那一幕。
那個孩子,把那張小紙條,記了三年。
我沒有說話,攥著手機,眼睛開始發燙。
警察沒有催我,只是從隨身帶的文件袋里緩緩抽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徐先生,關于這個孩子,有件事你必須知道。"
我低下頭,看向那張紙的第一行字。
腦子里像是突然炸開了什么東西。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撞上了身后的墻,撞得生疼,但我根本沒感覺到痛。
我的呼吸開始亂了,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手里那張紙,我攥得死緊,紙邊都皺了,可我手指根本使不上力,紙慢慢滑落到地上,我卻沒有彎腰去撿。
我只是站在那里,盯著那一行字,嘴唇哆嗦著,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07
那張紙上,第一行字寫的是——
徐子軒,疑似被拐兒童,失蹤時間:2022年9月14日,失蹤地點:江城市建設路附近。
我盯著"徐子軒"這三個字,腦子里嗡嗡的,什么都轉不動。
我以為我早就跟這個名字切斷了所有的關系,以為三年足夠讓一切都變成陌生,但看見這三個字的那一秒,我才知道,根本沒有。
"徐先生。"男警察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你沒事吧?"
我慢慢彎下腰,把那張紙從地上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手還是抖的。
"他……他是什么時候不見的?"
"九月十四號,周三,下午三點左右。"女警察翻開一個小本子,"孩子放學之后沒有回家,他母親周秀娟當天傍晚報的警。"
我算了一下,九月十四號,距離今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天。
"六天了。"我聲音有點啞,"六天你們才找到我這里來?"
男警察沒有回避,"我們第一時間對孩子的社會關系進行了排查,你的信息在檔案里顯示的是舊地址,舊號碼,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才追蹤到你現在的位置。"
我沒再說什么,低下頭,重新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紙上除了基本信息,還附了一張照片,是軒軒最近的一張,看起來像是從學校檔案里調出來的,穿著校服,對著鏡頭笑,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有個小酒窩。
我看著那張照片,胸口像是被人攥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里面擠。
"他現在……在哪里?"
女警察搖了搖頭,"目前還在搜尋中,錄音是孩子用別人的手機發出來的,發完之后手機就被收走了,我們根據基站信號縮小了范圍,但目前還沒有確定具體位置。"
"那你們來找我是……"
"我們需要你配合調查,"男警察開口,語氣平穩,"同時,孩子在錄音里只提到了你這個號碼,我們判斷你跟孩子之間可能存在一些我們還不掌握的線索,所以需要你回憶一下,你離開江城之前,跟孩子之間有沒有發生過什么特別的事。"
我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頭,"我需要回江城。"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男警察點頭,"我們正要請你配合我們回去一趟。"
08
回江城的路上,我坐在警車后座,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往后退,三百多公里,開了將近四個小時。
我一句話都沒說,就那么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公路。
我腦子里一直在轉的,是軒軒錄音里那句話——
"叔叔,我知道你不是我爸,但你是唯一一個對我……"
后面的話被切斷了,我不知道他想說什么,但那半句話,像一把鉤子,一直鉤著我,讓我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我不是他爸。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走的時候他才七歲,我以為他什么都不懂。但他說"我知道你不是我爸",說得那么平靜,那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了很久的事。
是周秀娟告訴他的,還是他自己察覺出來的,還是有別人告訴過他——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知道了,但他還是記得我的號碼,記了整整三年,在最害怕的時候,撥的是我這個號。
車窗外開始飄起小雨,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路燈。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出那個傍晚,他靠在我身邊問我"不管發生什么你都不會不要我吧",我說"不會",他"嗯"了一聲,靠著我,安安靜靜的。
我那時候以為自己是在哄他,但后來才明白,他當時大概已經感覺到什么了。
孩子有時候比大人更敏銳,他們感覺得到家里的氣氛在變,感覺得到大人眼神里的不對勁,只是他們不知道怎么說,就憋在心里。
我欠他一句話,那句"不管發生什么都不會不要你",我最終還是食言了。
到江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將近十點,刑偵大隊的辦公室還亮著燈,走廊里有幾個警察在走動,見到我進來,有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被帶進一間小會議室,坐下來,有人給我倒了杯水。
沒過多久,門開了,走進來一個年紀大一些的警察,頭發有點花白,自我介紹說是這個案子的負責人,姓宋,讓我叫他宋隊。
宋隊在我對面坐下來,把一個錄音筆放在桌上,"徐先生,我們要正式做一次問詢,你配合一下。"
"好。"
"你跟徐子軒最后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
"三年前,我搬走之前。"
"搬走之前有沒有跟孩子單獨相處過?"
我想了一下,點頭,"有,就在我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他房間看了他,那時候他已經睡著了。"
"你在他房間做了什么?"
"幫他把踢開的被子蓋好,然后……"我停頓了一下,"我把我的新手機號碼寫在一張便利貼上,塞進了他的文具盒里。"
宋隊的眼神動了一下,"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放心,怕他有什么事找不到我。"
宋隊在本子上記了什么,然后抬起頭,"孩子在錄音里說,他只記得你這個號碼,現在看來,應該就是那張便利貼上的號碼。"
我點了點頭,喉嚨有點發緊。
"徐先生,"宋隊放下筆,"我需要問你一個可能讓你不舒服的問題,但這對案子很重要。"
"你說。"
"你離開家,是因為什么?"
我沉默了幾秒,"因為親子鑒定的結果。"
宋隊沒有表現出意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孩子不是你的親生子女,你知道多久了?"
"鑒定報告出來之后,大概是……2019年的事。"
"你走了之后,有沒有再跟周秀娟或者孩子聯系過?"
"沒有。"
"完全沒有?"
"完全沒有。"我看著他,"我換了號碼,換了城市,這三年跟江城這邊沒有任何聯系。"
宋隊點了點頭,又記了幾行字,然后合上本子,"好,問詢先到這里,你先休息,有新的情況我們會通知你。"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住,回頭問了一句,"周秀娟知道我回來了嗎?"
宋隊看了我一眼,"暫時還沒有通知她。"
我"嗯"了一聲,出了門。
09
我被安排在附近一家招待所住下,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窗戶對著一條小巷子。
我坐在床邊,手機攥在手里,屏幕一直亮著,又一直暗下去,我就又點亮,反反復復。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窗外的巷子里偶爾有貓叫,遠處有車經過,聲音很快消散。
我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將近十五年,但現在坐在這里,感覺自己像個外人。
大概是凌晨一點多,我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睡得很淺,夢里亂糟糟的,有軒軒,有那張鑒定報告,有周秀娟站在廚房門口看我的眼神。
早上六點不到,手機響了,是宋隊的電話。
我一個激靈坐起來,接通,"怎么了?"
"徐先生,你現在能過來嗎,有新的進展。"
我套上外套,連臉都沒洗,直接出門。
到了刑偵大隊,宋隊已經在會議室里等著我,桌上擺著幾張打印出來的圖片,還有一份文件。
"我們昨晚鎖定了嫌疑人的大致活動范圍,"宋隊指著地圖上一個圈出來的區域,"在江城東邊的工業區,有一處廢棄廠房,附近居民反映最近有可疑人員出入,我們今天上午會去排查。"
"孩子還在那里嗎?"
"不確定,但這是目前最有價值的線索。"宋隊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我們昨晚聯系了周秀娟,她來了。"
我身體僵了一下,"她在哪?"
"樓下等候室,她點名要見你。"
我沉默了幾秒,站起來,"帶我去。"
走進等候室的時候,周秀娟正背對著門坐著,聽見腳步聲,她慢慢轉過身來。
三年不見,她瘦了很多,臉色也很差,眼睛紅腫,看得出來哭了很久。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紅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明亮,你回來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沒動,"孩子的事,你跟我說清楚。"
她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坐。"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茶幾,像兩個陌生人。
"軒軒失蹤那天,"她聲音啞著,"我送他去上學,下午放學我去接他,老師說他沒有等我,自己走了,監控拍到他在校門口上了一輛面包車……"
"什么人的車?"
"不知道,車牌是假的,警察查了,是臨時掛上去的。"
我攥緊了手邊的椅子扶手,"他跟你說過什么可疑的人嗎,最近有沒有陌生人接觸過他?"
周秀娟搖了搖頭,然后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我,"明亮,我有件事要告訴你,這件事……我瞞了你很久了。"
我盯著她,等她說。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絞在一起,"軒軒,他不是我跟別人的孩子。"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我以為我聽錯了,"你說什么?"
"軒軒不是我跟外面的人生的,"她抬起眼睛直視我,聲音顫著,但沒有回避,"他是我撿來的。"
10
我坐在那里,大概有將近一分鐘沒有說話。
"撿來的。"我重復了這三個字,聲音很平,平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周秀娟點了點頭,手還是絞在一起,"明亮,你聽我說完——"
"你說。"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我們結婚第一年,你記不記得我娘家那邊出了點事,我回去住了將近一個月?"
我點頭,"記得,你說你媽病了。"
"我媽沒病,"她低下頭,"是我,我那時候查出來……我可能生不了孩子,醫生說我輸卵管堵塞,情況不太好,懷孕的概率很低。"
我沒想到是這個,一時沒說話。
"我沒敢告訴你,"她聲音更低了,"我怕你……我那時候怕你知道了會跟我離婚,我們才剛結婚,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然后呢?"
"然后我在回來的路上,在火車站,撿到了軒軒。"
她說,那天她拖著行李走出火車站,在出站口的角落里看見一個紙箱子,里面放著一個嬰兒,裹著一件舊棉衣,睡得很沉,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幾個字——"孩子生病了,我們養不起,求好心人收留。"
"我當時就站在那里,看著那個孩子,"周秀娟的眼眶紅了,"我站了很久很久,周圍來來往往那么多人,沒有人停下來,我……我就把他抱走了。"
"你沒有報警?沒有送去福利院?"
"我沒有,"她搖頭,聲音里有哽咽,"我那時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老天給我送來一個孩子,我就把他養大。"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胸口像是壓了什么東西,沉甸甸的,說不清楚是什么感受。
"你回來,就說是你生的。"
"對,"她低下頭,"我跟你說我在娘家早產,孩子小,生下來就在那邊住院,后來出院了直接帶回來……你沒有懷疑過。"
我想起來了,那時候她回來,孩子確實很小,我當時還問過醫生,醫生說早產兒需要細心照顧,我就信了,從來沒往別處想過。
"那孩子的血型,"我開口,聲音有些干,"B型。"
"我知道,"周秀娟閉了一下眼睛,"你去查血型那天,我就知道你已經開始懷疑了,但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說,我怕說出來,什么都沒了。"
"所以你就一直瞞著。"
"對。"
屋子里又安靜下來,我沒有說話,周秀娟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那么坐著,窗外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又遠去。
我想了很久,開口問她,"那孩子的親生父母,你知道是誰嗎?"
周秀娟搖了搖頭,"那張紙條我后來丟了,火車站那么大,我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留下的,這些年我沒有去查過。"
"那警察知不知道這些?"
"知道,"她點頭,"孩子失蹤之后我都告訴警察了,警察說他們會查軒軒的真實身份。"
我站起來,在屋子里來回走了兩步,停下來,轉向她,"周秀娟,你當初為什么不跟我說,哪怕說一句實話,我也不至于——"
"我知道,"她打斷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了,"明亮,這件事是我的錯,是我不對,我不該一直瞞著你,我以為時間長了就過去了,我以為……"
她哽住了,說不下去。
我看著她哭,沒有上前,也沒有說什么寬慰的話,就那么站著。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聲音很平,"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把孩子找回來。"
周秀娟用袖子擦了眼淚,點了點頭,"嗯。"
11
上午十點,宋隊帶著人出發去工業區排查。
我沒有資格跟著去,只能留在刑偵大隊等消息。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著,周秀娟在我旁邊,兩個人之間空著一個位子,誰都沒說話。
等待的感覺比任何時候都難熬,我看著走廊盡頭的門,每次有腳步聲響起來,我都會抬起頭,然后又放下。
大概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宋隊推門進來,臉色沉著,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人找到了。"
我和周秀娟同時站起來。
"孩子現在怎么樣?"我搶先一步開口。
"孩子有輕微脫水,右手腕有擦傷,精神狀態還行,救護車已經送往醫院了,"宋隊頓了一頓,"嫌疑人已經控制住,兩名成年男性,初步判斷是專門從事兒童拐賣的團伙成員。"
周秀娟"哇"的一聲哭出來,捂住嘴,身體晃了一下,我下意識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放開。
"我能去醫院嗎?"我問宋隊。
宋隊看了我一眼,"可以,我讓人送你們過去。"
去醫院的路上,周秀娟一直在哭,我坐在她旁邊,沒說話,手放在腿上,攥得很緊。
我不知道見到軒軒之后要說什么,也不知道他見到我是什么反應。
三年了,他現在九歲,上小學三年級,不知道長高了多少,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
但他記得那個號碼,記了整整三年。
車停在醫院門口,我跟著周秀娟往里走,護士帶著我們去了兒科病房。
病房門是虛掩著的,周秀娟推開門,第一個走進去,我跟在她后面,在門口停住了。
病床上,軒軒半靠著枕頭,右手腕纏著紗布,臉色有些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睜著的。
他看見周秀娟,叫了一聲"媽媽",聲音啞的,周秀娟沖過去抱住他,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站在門口,沒有動。
軒軒在他媽媽肩膀上,眼睛往門口瞟了一眼,然后對上了我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紅了,嘴唇動了動,叫了一聲——
"叔叔。"
12
我走進病房,在他床邊站定,低頭看他。
他比三年前高了,臉也長開了一些,但那個小酒窩還在,眉眼還是那副樣子。
"你受傷了?"我看了一眼他纏著紗布的手腕。
他低頭看了看,"不疼,就是蹭破了一點皮。"
"怎么蹭的?"
"我想跑,被他們抓回來,撞到墻上了。"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但我看見他手指在被子上攥緊了。
"你那段錄音,是怎么錄到的?"
他想了想,"有個叔叔手機掉了,我幫他撿,趁他沒注意,偷偷發了一段錄音出去,然后把手機放回去,他沒發現。"
我看著他,"你很聰明。"
他沒說話,低下頭,手指在被子上劃來劃去,過了一會兒,聲音很小地開口,"叔叔,你怎么來了?"
"警察找到我了。"
"哦。"他"嗯"了一聲,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頭,直接問我,"叔叔,你是不是知道你不是我親爸,所以才走的?"
病房里一下子安靜了,連周秀娟的哭聲都停了。
我看著他,胸口發緊,"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很久了,"他說,"上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做手工,老師說要帶爸爸媽媽的照片,我翻你們的相冊,看見了那張報告,我不認識那些字,就問我媽,我媽哭了,然后告訴我了。"
那一年他六歲,剛上一年級。
我沒想到他知道得這么早,更沒想到周秀娟在那個時候告訴了他。
我轉頭看了周秀娟一眼,她低著頭,沒說話。
"那你……"我重新看向軒軒,"你知道了之后,有沒有怪過我?"
軒軒想了想,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后搖了搖頭。
"沒有,"他說,"我媽說你是因為不知道實情才走的,不是你的錯。她說你是個好人。"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叔叔,"軒軒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小了,"那個號碼,我一直背著,我怕有一天找不到你了,所以我一直背著,沒有告訴任何人。"
"為什么要背著?"
他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晃,"因為……你走之前,往我文具盒里放了那張紙,我想你是不舍得的,我想你還是在意我的。"
我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子熱了,用力眨了兩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一個九歲的孩子,從六歲開始就把一串號碼背在心里,背了整整三年,因為他覺得,那代表著我還在意他。
我蹲下來,和他平視,"軒軒,叔叔當初走,是叔叔不對,不管什么原因,我不該那樣就走了,連句話都沒有留給你。"
他盯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但他沒有哭出聲,就那么無聲地掉著,"叔叔,你以后還會不見嗎?"
我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不會了。"
他"嗯"了一聲,低下頭,把臉埋進被子里,肩膀抖了抖。
13
事情后來的走向,比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警方在審訊那兩名嫌疑人的過程中,順藤摸瓜,牽出了一個更大的拐賣團伙,案子移交給了上級部門處理,后續的偵查工作持續了將近兩個月。
而軒軒的身世問題,也在這個過程里,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宋隊聯系我的時候,我已經回云陽了,工廠那邊的工作不能一直耽擱,我跟宋隊說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隨時聯系,宋隊說好。
大概是軒軒找回來之后的第三個星期,宋隊打電話來,說警方通過當年火車站的歷史檔案和DNA比對,初步查到了一些關于軒軒身世的線索。
"什么線索?"我在電話這頭,聲音很平,但手機攥得緊了一些。
宋隊說,當年周秀娟在火車站撿到軒軒的時間和地點,跟一起兒童失蹤報案的時間節點高度吻合,警方已經聯系了當年報案的家庭,正在進行DNA鑒定比對。
"也就是說,軒軒可能當年就是被拐走的,不是被父母遺棄的?"
"有這個可能,"宋隊說,"當年那張紙條,很可能是拐賣過程中留下來混淆視聽用的,具體情況要等鑒定結果出來才能確認。"
我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那如果鑒定結果確認了,軒軒就要回到他親生父母那邊去。"
"是的,這是法律程序,"宋隊頓了一下,"徐先生,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可能……"
"沒事,"我打斷他,"孩子回到親生父母身邊是好事,你們繼續查,有結果了告訴我。"
掛了電話,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我點了根煙,抽了一半,又按滅了。
窗外是云陽的街道,車來車往,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說熟悉也熟悉,說陌生也陌生。
我想著軒軒,想著如果他真的找到了親生父母,對他來說是好事,他會有一個完整的家,有真正屬于他的父母,這是他應得的。
但我同時也想著,那個把號碼背了三年的孩子,以后可能就真的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這兩件事,同時壓在我胸口,我說不清楚哪個更重。
大概又過了三個星期,宋隊再次打來電話,這次的聲音比上次要輕松一些,"鑒定結果出來了,徐先生,軒軒就是當年的失蹤兒童,他的親生父母是江城本地人,這些年一直在找他,結果一直沒有線索。"
"他親生父母……知道了嗎?"
"剛通知他們,兩口子當場就哭了,"宋隊說,"孩子那邊,我們還沒有正式告知,按照程序,需要做一些心理過渡準備,不能太突然。"
我"嗯"了一聲,"那周秀娟那邊……"
"周秀娟涉及當年的隱瞞行為,相關部門正在依程序處理,具體結果還要等,"宋隊停頓了一下,"不過她當年是出于好意收養,孩子也在她身邊生活了九年,這些情況都會綜合考量的。"
我沒再多問,掛了電話,在窗邊站了很久。
14
軒軒認親的事,是在那之后的一個月進行的。
我沒有去現場,是宋隊后來告訴我的,說孩子見到親生父母的時候,哭了很久,他的親生父母也哭了很久,三個人抱在一起,在那個會議室里哭了將近半個小時。
宋隊說,孩子的親生父母姓陳,父親叫陳建平,母親叫劉淑芬,都是普通工人,當年軒軒失蹤的時候才剛滿一歲,這九年,兩口子幾乎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在尋找孩子上,走遍了大半個省,一直沒有放棄。
我在電話里聽著,沒說話,但手機攥得很緊。
那個孩子等了九年,終于回家了。
這是好事。
又過了幾天,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接通,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開口第一句話是——
"徐先生,我是陳建平的媳婦,軒軒的媽媽,我……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謝我什么?"
"謝你當初在文具盒里放了那張紙,"她的聲音顫著,"孩子說,那是他最害怕的時候唯一能想起來的號碼,如果不是那張紙,如果不是你,孩子可能就……"
她說不下去了,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在這頭,攥著手機,喉嚨發堵,"孩子沒事就好,你們好好的。"
"徐先生,孩子說,他想見你一面,可以嗎?"
我沉默了幾秒,"當然可以。"
見面定在一個周六的下午,地點是江城一個公園,我專門從云陽坐車過來的。
我在公園門口等著,沒過多久,看見陳建平兩口子帶著軒軒走過來。
軒軒走在中間,右手牽著他媽媽,看見我,松開手,往我這邊跑過來,跑到我面前停住,仰著頭看我。
他比上次在醫院里氣色好多了,臉上有了點顏色,那個小酒窩又出來了。
"叔叔。"
"嗯,"我蹲下來,和他平視,"氣色好多了。"
他"嗯"了一聲,低下頭,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叔叔,你以后還會來看我嗎?"
我看著他,"你想讓我來?"
他點了點頭,然后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叔叔,我跟我現在的爸爸媽媽說了,你是個好人,他們說以后有機會可以來玩。"
我轉頭看了陳建平兩口子一眼,陳建平點了點頭,劉淑芬紅著眼眶,朝我笑了笑。
我重新看向軒軒,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好,叔叔以后來看你。"
他"嗯"了一聲,這次笑出來了,那個小酒窩壓得很深。
我站起來,和陳建平握了握手,沒說太多,就是簡單地聊了幾句,說孩子很好,說孩子很聰明,說孩子這些年沒受什么苦。
陳建平紅著眼睛,用力點頭,"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我擺了擺手,"孩子自己爭氣,跟我沒多大關系。"
臨走之前,軒軒追上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折疊得很整齊的小紙片,塞進我手里。
"叔叔,這是我的新號碼,你存上。"
我低頭看了看那張紙片,是他用鉛筆一筆一劃寫上去的,字跡有點歪,但寫得很認真。
我把那張紙片折好,放進上衣口袋,拍了拍,"好,存上了。"
他這才滿意地跑回他爸媽身邊去,回頭沖我揮了揮手。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三個人走遠,走進公園里頭,消失在人群里。
我在那里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往公交站走去。
口袋里裝著那張小紙片,我用手指隔著衣服按了按,確認還在。
天氣很好,陽光暖的,打在身上,不刺眼。
這一趟,值了。
有些事,兜兜轉轉,最后落到該落的地方去了,也算是各得其所。軒軒找回了親生父母,找回了九年前就該有的家;而我,也在這件事里想明白了,這三年,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那個孩子。
那張便利貼,那串號碼,是我留給他的,也是我留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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