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剛過沒幾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誰拿塊灰布把整個天都蒙住了。
李德順提著一兜紙錢和供品,沿著村后那條土路往山上走。路兩邊的野草瘋長,帶著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涼颼颼的。他心里惦記著一件事——母親的墳頭去年被雨沖塌了一塊,這次得帶把鐵鍬去培培土。
李德順今年四十八,在鎮上開了個五金店,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說得過去。母親是三年前走的,胃癌晚期,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法治了。從查出來到走,攏共就四個月。那四個月,是李德順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
他一個人悶頭往山上走,腳下的石子路咯吱咯吱響。山里頭靜得出奇,連鳥叫都沒有,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快到半山腰的時候,李德順忽然聞到一股味道。
那味道太熟悉了——是燉雞的香味,里頭還夾著當歸和紅棗的甜。他猛地停住腳步,鼻子使勁吸了吸。沒錯,就是這個味兒。小時候每到他生日,母親都會燉一鍋當歸紅棗雞湯,滿屋子都是這個香味。
可這是荒山野嶺,哪來的雞湯味?
李德順心里一陣發毛,后脖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四下張望,山路兩邊盡是松樹和灌木,霧氣從山谷里漫上來,白茫茫一片,三五步之外就看不真切。
他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拐過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前面不遠處的山坡上,有個人影正蹲在地上,佝僂著背,慢慢地在拔草。那身影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頭上扎著灰白的發髻,動作遲緩卻仔細,一棵一棵地把墳頭的雜草拔掉。
李德順的腿開始發抖。
那個身影,那件藏青色棉襖,那個拔草的姿勢——他太認識了。母親生前最愛穿那件棉襖,說是暖和。她每年清明前都要去給李德順的父親上墳,也是這樣蹲著,一棵一棵地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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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母親已經走了三年了。
"媽?"李德順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又干又啞。
那個身影似乎聽到了,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轉過頭來。
李德順的手開始哆嗦,塑料袋掉在了地上,紙錢散了一地。他想往前走,腿卻像灌了鉛似的邁不動。心臟突突突地跳,跳得他太陽穴疼。
那個身影又動了,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然后——轉過身來了。
李德順"啊"地一聲叫出來,往后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張臉,那張他做夢都會夢到的臉,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他面前。滿是皺紋的額頭,微微凹陷的眼眶,嘴角那顆黑痣——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那人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么,可是山風呼呼地刮,他什么也聽不見。
李德順瞪大了眼睛,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住了。
霧氣忽然濃了起來,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那個身影一點一點地吞沒。等霧散的時候,山坡上空空蕩蕩,什么人也沒有了。
只有風,還在嗚嗚地吹。
李德順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屁股底下的石頭硌得生疼,手指凍得發僵。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還是軟的。深吸了幾口氣,硬撐著走到母親墳前。他愣住了——墳頭的雜草,真的被人拔過了。干干凈凈的,草根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整整齊齊地堆在一旁。
這不是幻覺。
李德順"撲通"一聲跪在墳前,眼淚嘩地就下來了。一個四十八歲的大男人,跪在荒山上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哭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把紙錢一張張燒了,供品擺好,又把鐵鍬拿出來,把塌了的地方仔仔細細填上。
下山的路上,他心里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怎么都想不通。
回到村里,他沒敢跟媳婦說,怕她笑話他疑神疑鬼。可這事兒擱在心里頭,跟塊石頭似的,壓得他喘不上氣。
轉天一早,他去了村東頭王嬸家。王嬸今年七十三了,在村里住了一輩子,什么事都門兒清。
"德順啊,你說的那人,是不是個頭不高,背有點駝,走路一顛一顛的?"王嬸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問。
李德順猛地抬頭:"您也見過?"
王嬸放下缸子,嘆了口氣:"那是你張姨。"
"張姨?哪個張姨?"
"就是后山張家坳的張秀蘭。你媽生前的好姐妹,你小時候還叫過她干媽,你忘了?"
李德順腦子里"嗡"地一下,一段塵封的記憶被猛地撬開了。
張秀蘭,他當然記得。小時候母親跟她好得跟親姐妹似的,兩家隔三差五走動。后來張姨的男人跑了,她一個人帶著兒子過,日子苦得很。再后來李德順家搬到了鎮上,就漸漸斷了聯系。
"她不是十幾年前就搬走了嗎?"李德順問。
王嬸搖搖頭:"去年回來了。她兒子在外頭欠了債,把城里的房子賣了,她沒地方去,就回了老房子。七十多的人了,孤零零一個,身體也不好。你媽走的時候她哭得最厲害,說這輩子再也沒有這樣的好姐妹了。"
王嬸頓了頓,又說:"她跟你媽長得本來就有幾分像,年紀大了,越發像了。加上你媽生前那件藏青棉襖,你媽走后她找你嫂子要了去,說留個念想。"
李德順的眼眶又紅了。
他當天下午就去了張家坳。張姨的老房子破得不像樣,墻皮脫了一大片,院子里長滿了草。推開門,屋里昏暗潮濕,彌漫著一股藥味。
張秀蘭正靠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看見李德順進來,她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
"德順?真是你啊?"她顫巍巍地想坐起來。
李德順趕緊上前扶住她,手碰到她的胳膊,心里一酸——那胳膊細得像柴火棍子。
"張姨,昨天山上是您吧?"
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好幾顆的牙:"你媽的墳頭塌了塊,我看著心疼。我腿腳不好,爬一趟不容易,就想著趁還能動,去給她收拾收拾。"
"那雞湯味……"
"哦,我燉了碗雞湯放在保溫杯里,想端去給你媽嘗嘗。她生前最愛喝我燉的雞湯,每回都說比飯店的好。"
李德順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想起母親臨走前拉著他的手說:"德順啊,你張姨這輩子不容易,往后有空幫襯著點。"他滿口答應著,轉頭就忘到了腦后。三年了,他連一面都沒去見過。
第二天,李德順開著面包車來了,把張姨接到了鎮上自己家里住。媳婦一開始有些不情愿,可看到那張和婆婆幾分相似的臉,看到老人眼里的孤獨和感激,到底沒說什么。
后來村里人見了李德順就打趣:"你小子上個墳還能撿個媽回來。"
李德順笑笑不說話。他心里清楚,那天在山上,他看到的不是什么鬼怪——那是一份跨越生死的情分,是母親用另一種方式在提醒他:別忘了,還有人在等你。
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鬼,是活著的人受了冷落,卻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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