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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靜把最后一道番茄炒蛋端上桌,擦擦手,對著客廳喊:“媽,默默,吃飯了。”
程默從書房走出來,順手關掉還在修改方案的筆記本電腦屏幕。
他看了眼桌上,三副碗筷,兩菜一湯,簡單但溫馨。
這頓周末的晚餐,他盼了好幾天。
“快洗手,湯要涼了。”蘇靜給他盛了碗紫菜蛋花湯,語氣輕快。
程默笑了笑,走向洗手間。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不是“叮咚”一聲,是連續不斷、帶著點急躁的“叮咚叮咚叮咚”。
“誰啊這時候來?”蘇靜在圍裙上擦著手,走去開門。
程默在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沒太在意。
門外傳來岳母劉玉梅特有的大嗓門,穿透力極強。
“靜靜!快,接一下!哎喲可累死我了!”
接著是孩子們嘰嘰喳喳、跑跑跳跳的喧鬧聲,瞬間涌進了這間不到八十平米的小兩居。
程默關上水龍頭,手上還濕著,走出洗手間。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在原地。
玄關處擠滿了人。
岳母劉玉梅正彎腰換鞋,腳邊是兩大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而她身后,像一串小尾巴,跟著四個孩子。
最大的男孩約莫七八歲,虎頭虎腦,一進門眼睛就四處亂瞟,直接蹬掉鞋子,光著腳丫“咚咚咚”跑向客廳。
第二個是個女孩,五六歲樣子,扎著兩個小辮,怯生生地拉著劉玉梅的衣角。
第三第四個是更小的男孩和女孩,看起來三四歲左右,一個拖著鼻涕,一個吮著手指,臉上身上都帶著灰撲撲的痕跡。
四個孩子。
程默認得他們,是小舅子蘇明家的兩個孩子,以及……蘇明老婆趙小芬和前夫生的兩個孩子。
“媽?”蘇靜顯然也懵了,看著魚貫而入的四個小身影,聲音都變了調,“這……明明家的孩子怎么都來了?還帶著行李?”
劉玉梅已經換好了拖鞋,那是蘇靜的粉色拖鞋,她穿得有些擠腳。
她直起腰,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神色自若,甚至帶著點“我來幫忙了”的理所當然。
“嗨,別提了!蘇明和他媳婦,不是搞那個什么……直播帶貨嘛!”
劉玉梅一邊說,一邊提著編織袋往客廳里挪,袋子刮過玄關的鞋柜,發出刺啦一聲。
“倆人說要專心搞事業,家里孩子吵得很,影響他們拍視頻。”
“我一想,你們這兒不是寬敞嘛!正好,我也過來住一陣,幫你們看看孩子,做做飯,你們小兩口也輕松輕松!”
程默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寬敞?
他們這房子,建筑面積七十八平,實際使用面積不到六十。
兩個臥室,一個他們夫妻住,一個改成了書房兼程默偶爾加班休息的地方。
客廳不大,餐廳就是客廳一角。
現在一下子涌進來四個半大孩子,外加一個岳母。
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粘稠起來。
“媽,”程默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平靜,“您來住,我們當然歡迎。但孩子們……這事,蘇明和弟妹知道嗎?他們同意?”
“同意!怎么不同意!”劉玉梅大手一揮,已經把編織袋放在了客廳沙發旁,占據了走道大半位置。
“我是他們奶奶,也是孩子外婆,我帶來住幾天,他們還能說啥?”
她走到那個最大的男孩——叫虎子——身邊,揉了揉他腦袋。
“虎子,叫姑父!”
虎子正踮著腳,伸手去夠電視柜上擺著的一個陶瓷招財貓,那是程默和蘇靜去年旅游時買的。
“姑父。”他心不在焉地叫了一聲,手指已經摸到了招財貓。
“哎,別碰那個!”蘇靜趕緊出聲。
但晚了。
“啪嚓!”
招財貓從電視柜邊緣被掃落,掉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碎片濺開。
那個吮手指的小女孩嚇得“哇”一聲哭起來。
虎子縮回手,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頭看程默,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有點無所謂。
“你這孩子!”劉玉梅輕輕拍了一下虎子的后背,力道跟撓癢差不多,“毛手毛腳的!姑父姑媽的東西不能亂動,知道不?”
她說完,轉向程默和蘇靜,笑了笑。
“小孩子嘛,沒輕沒重的。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回頭媽給你們買個更好的!”
程默看著地上那只碎裂的招財貓。
貓的笑臉裂成了好幾瓣。
蘇靜已經去找掃帚了,臉色有些發白。
“靜靜,別掃了,先吃飯!”劉玉梅招呼著,很自然地走向餐桌,看了看桌上的菜。
“喲,就兩個菜啊。不夠吃啊。有雞蛋沒?我再炒個雞蛋,孩子們正長身體呢。”
她說著,就熟門熟路地往廚房走,打開冰箱。
“媽,”程默跟到廚房門口,盡量讓語氣平和,“您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們也好準備一下。現在突然這么多人,家里……怕住不下。”
劉玉梅從冰箱里拿出三個雞蛋,動作麻利地打在碗里。
“有啥住不下的?我跟兩個女娃睡你們屋,虎子和小寶(那個最小的男孩)睡那個小書房。打地鋪也行,小孩子嘛,哪兒都能睡!”
程默的心沉了沉。
睡他們的臥室?
睡他的書房?
“媽,書房里都是默默的資料和電腦,孩子進去……不方便。”蘇靜掃完碎片走過來,聲音不大。
“那就收拾收拾嘛!”劉玉梅開始攪雞蛋,筷子碰著碗沿,叮當作響,“電腦啥的收起來,小孩子玩鬧,碰壞了可不好。是吧,默默?”
她抬眼看向程默,臉上帶笑,眼神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看,我這不是來幫你們了嘛。你們倆上班忙,家里沒人收拾,也沒口熱乎飯吃。我來了,孩子我管,飯我做,衛生我搞,你們就安心上班,多好!”
“等過陣子,蘇明他們直播搞好了,穩定了,我再把孩子送回去。不耽誤你們事兒!”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來暫住兩三天。
但地上那兩個巨大的、裝得滿滿的編織袋,還有孩子們身上換洗的衣服都透著一股“長住”的氣息。
“先吃飯,先吃飯!孩子們都餓了!”劉玉梅把炒好的雞蛋鏟進盤子里,金黃油亮,分量十足。
她端著盤子走出廚房,對著客廳喊:“虎子!帶弟弟妹妹洗手吃飯!快點!”
虎子哦了一聲,拖著那個還在吮手指的小寶,跑向洗手間。
洗手間傳來啪啪的玩水聲,和孩子們的嬉笑。
餐桌旁。
原本的三副碗筷根本不夠。
蘇靜默默地去廚房又拿了四副碗筷出來,是平時不常用的、有些舊了的備用碗筷。
椅子也不夠。
劉玉梅很自然地把程默書房的那把辦公椅推了出來。
“虎子,你坐這個。小妹,你坐小凳子。小寶,坐奶奶腿上。”
一番安排,總算都坐下了。
小小的餐桌擠得滿滿當當。
程默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涼了的紫菜蛋花湯。
蘇靜給他盛的。
他還沒喝一口。
“吃飯吃飯!”劉玉梅給虎子夾了一大筷子炒雞蛋,又給其他孩子碗里撥菜。
“嘗嘗奶奶炒的雞蛋,香不香?”
孩子們埋頭吃起來,筷子勺子碰得碗碟叮當響。
虎子吃得快,眼睛盯著那盤番茄炒蛋,伸手就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拉。
“虎子!”蘇靜忍不住出聲。
“讓他吃,讓他吃,男孩子吃得多長得壯!”劉玉梅又把盤子往虎子那邊推了推。
那盤原本屬于程默和蘇靜的番茄炒蛋,很快見了底。
程默默默夾了一筷子炒雞蛋,送進嘴里。
咸了。
飯桌上的話題,自然而然地圍繞著小舅子蘇明。
“蘇明這次可算是找對路了!”劉玉梅一邊給小寶喂飯,一邊說,臉上放著光。
“直播帶貨!現在最賺錢了!你們是不知道,他那個賬號,現在有好幾千粉絲了呢!”
“上次賣那個……什么果凍,一晚上就賣出去一百多單!賺了這個數!”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程默眼前晃了晃。
“兩千?”蘇靜問。
“兩萬!”劉玉梅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得意,“兩萬塊!一晚上!頂得上有些人好幾個月工資了!”
程默低頭吃著飯,沒接話。
蘇明以前干過保安,送過外賣,跑過網約車,每次都干不長。
去年說要跟人合伙開奶茶店,從劉玉梅那里拿了五萬,從蘇靜這里“借”走三萬,最后店沒開起來,錢也沒了下文。
這次直播,不知道又能堅持多久。
“他現在就是缺個安靜環境,還有啟動資金。”劉玉梅話鋒一轉,眼睛瞟向程默。
“設備要升級,還要投那個什么……流量。要是本錢再足點,賺得更多!”
“默默啊,你是在大公司做策劃的,認識人多,路子廣,有機會也幫幫你弟弟,拉拉關系嘛!”
程默咽下嘴里的飯,開口,聲音平淡。
“媽,我做廣告文案的,跟直播帶貨不搭界,不認識那邊的人。”
“哎,話不能這么說!”劉玉梅放下喂飯的勺子,“都是搞宣傳的嘛!你腦子活,給你弟弟出出主意也行啊!”
“再說,你現在大小也是個領導了吧?收入肯定不錯。你們這房子,當時買的時候,我們也支持了點,對吧靜靜?”
蘇靜正在給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夾菜,聞言手指頓了一下,沒抬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當初買房,劉玉梅確實拿了三萬塊錢,說是“借”給他們,但一直沒提還。
程默和蘇靜后來也沒提,心里是當做岳家支持了。
沒想到,這時候被提了起來。
“一家人,就得互相幫襯。”劉玉梅總結道,語氣語重心長,“你們現在穩定了,拉拔拉拔弟弟,應該的。等蘇明發達了,還能忘了你們的好?”
程默沒再說話。
一頓飯,在孩子們的吵鬧、岳母的喋喋不休中結束。
程默吃得很少。
飯后,劉玉梅指揮蘇靜收拾碗筷,自己則開始拆那兩個大編織袋。
里面塞得滿滿當當。
孩子們換洗的衣服,有些看起來就不太干凈,揉成一團。
一些玩具,塑料的,掉了漆。
還有劉玉梅自己的衣物,以及幾個皺巴巴的枕頭和薄毯。
“這毯子是我從家里帶來的,晚上打地鋪鋪著,軟和。”劉玉梅把毯子抖開,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環顧四周,開始安排。
“虎子和小寶,就睡書房地上,鋪厚點,涼不著。小妹和小丫(那個最小的女孩)跟我們睡大床。”
她看向程默和蘇靜:“你們年輕,要不……你們睡沙發?沙發挺寬的,也能睡開。”
程默正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里面。
書桌上是他還沒合上的筆記本電腦,旁邊堆著幾摞資料和書籍。
書架上是他的專業書和一些收藏的模型。
地上鋪著地毯。
如果讓兩個七八歲、三四歲的男孩睡在這里……
“媽,”程默轉過身,看著劉玉梅,“書房的東西很重要,很多是公司資料。孩子睡這里,確實不方便。而且地上涼,孩子睡了萬一感冒,更麻煩。”
劉玉梅正在鋪毯子的動作停了停。
“那你說咋睡?總共就兩間屋。”
“要不……”蘇靜小聲開口,帶著商量的語氣,“讓媽帶兩個女孩睡我們房間,我和默默……睡書房?書房那張小床,我們倆擠擠也行。”
“那虎子和小寶呢?”劉玉梅問。
“客廳沙發能睡一個,再打個地鋪……”蘇靜越說聲音越小。
“那不成!”劉玉梅一口否決,“哪有讓客人睡沙發打地鋪,主人睡床的道理?傳出去像什么話!”
她特意加重了“客人”兩個字。
程默心里那股憋悶的氣,有點往上涌。
原來,在這個家里,他和蘇靜成了“主人”,而岳母和四個外孫是“客人”。
客人登堂入室,主人要讓出臥室。
“就這么著吧!”劉玉梅一錘定音,“虎子小寶睡書房地上,鋪厚點。我帶孩子有經驗,你們別管了。默默,你快把你這些電腦啥的收收,貴重東西別讓孩子碰著。”
程默站在書房門口,沒動。
蘇靜走過來,輕輕拉了下他的衣袖,眼神里帶著懇求。
“默默,先……先收拾一下吧。太晚了。”
程默看著妻子疲憊又為難的臉,那口氣,又緩緩沉了下去。
他默默走進書房,開始收拾。
把筆記本電腦關機,裝進電腦包,放到書架最高處。
把重要的文件資料,鎖進抽屜。
把那些脆弱的模型,一個個小心地放進帶玻璃門的柜子里。
當他彎腰去拔插線板電源時,虎子像條泥鰍一樣鉆了進來,好奇地東摸西看。
“哇,姑父,這是高達嗎?”他指著柜子里一個模型。
“別動。”程默說,聲音不大,但很冷。
虎子伸到一半的手縮了回去,撇撇嘴,轉頭跑出去了。
晚上十點多,終于安排“妥當”。
主臥的大床上,劉玉梅帶著兩個小女孩睡了。
書房的地上,鋪了厚厚的被褥,虎子和小寶已經躺在上面,似乎睡著了。
客廳沙發上,程默和蘇靜并肩坐著,誰也沒說話。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著無聊的晚間新聞。
空氣里有陌生的味道,孩子身上的奶腥氣,還有從編織袋里透出的淡淡霉味。
“默默,”蘇靜輕輕靠過來,頭枕在他肩膀上,聲音很累,“對不起……我媽她,突然就來了,我也沒想到……”
程默沒動,目光看著電視屏幕,上面正在播天氣預報。
“蘇明他們,可能真的忙吧。”蘇靜低聲解釋,“帶四個孩子,確實沒法工作。媽也是好心,想來幫我們……也順便幫他們看看孩子。”
“幫我們?”程默終于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我們需要幫忙嗎?”
蘇靜沉默了一下。
“媽來了,至少……能幫忙做做飯,收拾一下屋子。你工作忙,我有時也加班,回家冷鍋冷灶的……”
“所以,你覺得這樣挺好?”程默問。
蘇靜不說話了。
程默也沒再追問。
有些話,問出來傷人。
他們結婚三年,一直沒要孩子。一是想多享受幾年二人世界,二是經濟上想更寬松些,給孩子更好的條件。
去年剛買了房,背上房貸,壓力不小。
但他們規劃得挺好,程默工作努力,有望升職。蘇靜也踏實,小家庭蒸蒸日上。
要孩子的計劃,也提上了日程。
可現在……
四個突如其來的孩子,一個強勢入駐的岳母。
他們的小家,瞬間被填滿,擠壓,變形。
“先睡吧。”程默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明天還要上班。”
沙發確實不窄,但兩個人睡,還是擠。
程默側著身,盡量不壓到蘇靜。
蘇靜背對著他,呼吸漸漸均勻。
但程默知道,她沒睡著。
他自己也睡不著。
書房里隱約傳來孩子翻身和咂嘴的聲音。
主臥的門關著,但岳母的鼾聲,隱隱透過門縫傳來。
程默睜著眼,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這套房子,是他和蘇靜攢了很久的錢,加上雙方父母的一點支持,才付了首付。
每一件家具,都是他們一起挑的。
墻上的畫,是蘇靜選的。
陽臺上的綠蘿,是他養的。
這里曾經是他的避風港,是他忙碌之后可以徹底放松的地方。
但現在,陌生的氣息入侵了每一個角落。
他感覺自己是寄居在別人家的客人。
不,連客人都不如。
客人不會這么理所當然,不會這樣反客為主。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同事在討論一個緊急的方案修改。
程默看了一眼,沒有點開。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是一種從心里蔓延出來的疲憊,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抽根煙,但蘇靜不喜歡煙味,他早就戒了。
他輕輕起身,走到陽臺。
初夏的夜風,帶著點涼意。
樓下路燈昏黃,偶爾有車駛過。
他扶著欄桿,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口那股憋悶,似乎散了一點,但很快又聚攏回來。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岳母那句“長住”,還有那兩大袋行李,都說明了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有計劃、有預謀的進駐。
而蘇靜的態度……
程默了解妻子。她心軟,重親情,尤其對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和強勢的母親,總是狠不下心拒絕。
以前是貼補點錢,是幫忙處理蘇明惹下的麻煩。
現在,是把整個家都讓出去。
“怎么了?睡不著?”
蘇靜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也起來了,身上披了件外套。
“嗯,有點悶。”程默沒回頭。
蘇靜走過來,和他并肩站在陽臺,也看著外面的夜色。
“我知道你不高興。”她低聲說,“我也不想這樣。但媽已經把孩子帶來了,總不能現在趕他們走吧?孩子還小,無辜的。”
“而且,媽說的也有道理,她在這,能幫我們做做飯,收拾屋子,我們也能輕松點。”
“等過陣子,蘇明那邊穩定了,媽肯定就帶著孩子回去了。畢竟孫子是蘇家的,她還能一直住女兒家?”
程默沒說話。
過陣子?
多久?
蘇明那個“直播事業”,能穩定嗎?
就算穩定了,岳母就真的會帶著孩子回去?
從她今晚熟門熟路安排住宿、理所當然指揮一切的姿態看,她恐怕已經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新據點。
“睡吧。”程默最后只說了兩個字。
回到沙發上躺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誰也沒有再靠近。
第二天是周一。
程默通常七點起床,洗漱,簡單吃個早餐,七點半出門,避開早高峰。
但今天,不到六點,他就被吵醒了。
孩子們的哭鬧聲,嬉笑聲,岳母拔高了嗓門的呵斥(更像是縱容的吆喝),還有跑來跑去的腳步聲。
交響樂一樣,在小小的房子里炸開。
程默揉著發脹的額角坐起來。
蘇靜也醒了,眼里有血絲。
“虎子!別搶妹妹的玩具!”
“小寶!尿尿要去衛生間!別拉在地上!”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沙發套剛洗的!”
兵荒馬亂。
衛生間被占著,里面傳來孩子磨磨蹭蹭洗漱、岳母催促的聲音。
程默等了十分鐘,里面還沒完。
他只好去廚房的洗手池胡亂洗了把臉。
早餐是岳母做的。
白粥,咸菜,煮雞蛋。
分量倒是很足,一大鍋粥,一盆雞蛋。
“也不知道你們愛吃啥,就簡單做了點。”劉玉梅一邊給孩子們剝雞蛋,一邊說,“湊合吃吧。中午你們都不回來吧?我看看冰箱里還有啥,隨便給他們弄點。”
虎子已經喝完了自己那碗粥,眼睛盯著程默面前那個剝好的雞蛋。
程默把雞蛋遞給他。
虎子接過去,一口塞進嘴里,嚼得吧唧響。
“你這孩子,姑父還沒吃呢!”劉玉梅拍了虎子一下,不痛不癢,轉頭對程默笑,“默默你吃這個,我再給你剝一個。”
“不用了,媽,我飽了。”程默放下碗。
粥很稀,咸菜齁咸。
他沒什么胃口。
出門前,他習慣性地去書房拿一個移動硬盤,里面存著一些工作資料。
推開書房門。
昨晚他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書桌,此刻一片狼藉。
幾本書被抽出來,隨意丟在地上,封皮上疑似有腳印。
一個筆筒打翻了,筆滾得到處都是。
更讓他血壓升高的是,他鎖進抽屜的那疊重要文件,竟然被拉了出來,散落在地上,有幾張上面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彩色蠟筆痕跡。
而肇事者——虎子和小寶,正坐在地鋪上,用他的專業繪圖鉛筆,在文件背面畫畫。
“你們在干什么!”程默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怒氣。
虎子嚇了一跳,鉛筆掉在地上。
小寶眨巴著眼,看著程默,沒明白發生了什么。
劉玉梅聞聲趕來。
“怎么了怎么了?喲,怎么把姑父的東西弄亂了!”她看了眼地上,語氣輕飄飄的,“虎子!是不是你干的!跟你說了別動姑父的東西!”
虎子低著頭,小聲嘟囔:“我和弟弟畫畫……”
“畫畫也不能在姑父的文件上畫啊!這多重要啊!”劉玉梅彎腰,隨手把散落的文件攏了攏,有些紙張已經皺了,畫痕擦不掉。
她把這疊紙塞進程默手里。
“默默,你看看,要緊不?不要緊吧?小孩子不懂事,瞎鬧。回頭我說他!”
程默看著手里被涂鴉、被踩皺的文件。
這是下周就要提交的廣告案初稿,他熬了幾個晚上才弄出來的。
現在,全毀了。
“媽,”程默的聲音很沉,“我書房的門,昨晚鎖了。”
劉玉梅表情僵了一下,隨即笑道:“哦,你說那個鎖啊?早上虎子要進來找紙畫畫,我就用鑰匙開了。你們這鎖也不復雜,我一下就捅開了。”
程默記得,書房的門鎖,確實是比較老式的那種,并不十分牢靠。
但他沒想到,岳母會私自打開。
“媽,這是我的書房,里面有我很多工作資料。”程默一字一句地說,“以后,沒有我的允許,請不要隨便進來,更不要讓孩子進來玩。”
劉玉梅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默默,你這話說的。一家人,還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書房,不就是靜靜的書房?靜靜是我閨女,我當媽的,進來看看還不行了?”
“再說,孩子不就在地上玩會兒嘛,又沒碰你電腦那些金貴東西。幾張紙,畫了就畫了,你那么大個人,還跟孩子計較?”
程默握緊了手里的文件,紙張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蘇靜也過來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色尷尬。
“媽,默默那些是工作文件,很重要的……”她試圖打圓場。
“工作文件咋了?比孩子還重要?”劉玉梅嗓門提了起來,“孩子不就是畫了幾筆嗎?擦掉不就行了?至于這么大動肝火?”
“這要是讓外人聽見,還以為我老婆子帶著外孫,在你家受了多大委屈呢!”
“行行行,我們不動,我們走!虎子,小寶,出來!以后這屋,你們姑父的金鑾殿,咱們可進不起!”
她一手一個,拉著兩個孩子往外走,滿臉的委屈和憤懣。
虎子經過程默身邊時,還偷偷做了個鬼臉。
程默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聽著岳母在客廳故意揚高的、指桑罵槐的聲音,胸口堵得厲害。
蘇靜走進來,蹲下身,幫他撿起地上的書和筆。
“默默,你別生氣……媽就那樣,嘴快,沒壞心。孩子……也確實不懂事。文件……還能補救嗎?”
程默沒回答。
他蹲下來,一張一張,撿起那些被涂鴉、被弄皺的紙。
有些用橡皮勉強能擦掉,有些痕跡已經沁入紙張,無法消除。
今天周一,上午還有個部門會議,他需要展示這份初稿的思路。
現在,全完了。
“我晚上加班重做。”他最終只是說了這么一句,聲音干澀。
把文件整理好,放進公文包。
走出書房時,岳母正坐在沙發上,摟著兩個小女孩,臉色不虞。
虎子和小寶在客廳地上玩玩具車,車子撞到茶幾腳,發出“砰”一聲。
劉玉梅瞥了程默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看,都是你鬧的。
程默避開她的目光,走到玄關換鞋。
“我上班去了。”
蘇靜跟過來,小聲說:“晚上……早點回來。”
程默“嗯”了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屋里孩子的尖叫嬉笑聲,被隔開了一些,但依舊隱隱傳來。
他站在樓道里,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手機震動,是部門同事發來的消息。
“默哥,上周說的那個方案初稿,上午李總要看,你準備得怎么樣了?需要我先幫你過一眼嗎?”
程默看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很久,才敲下一行字。
“出了點意外,初稿被毀了。上午的會,我可能需要晚點給。”
發送。
他都能想象到同事驚訝和同情的表情。
下樓,走到小區門口。
晨光很好,空氣清新。
但程默覺得,頭頂像是壓著一層厚厚的、透不過氣的陰云。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所在的樓層。
窗戶開著,隱約能看見岳母的身影在陽臺晃動,似乎在晾衣服。
那是蘇靜的睡衣,還有孩子們的衣物。
一件,一件,掛滿了晾衣架。
迎風招展。
像一面面占領陣地的旗幟。
程默轉回頭,大步走向地鐵站。
步伐很快,仿佛想逃離什么。
但他知道,逃不掉。
晚上下班,程默故意在公司多待了兩個小時。
把被毀的初稿,憑記憶和之前的草稿,重新整理、撰寫、排版。
做完時,已經快晚上八點。
辦公室早就空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頭頂慘白的燈光。
胃有點疼,他才想起,自己中午只隨便吃了個三明治。
關掉電腦,收拾東西。
手機上有蘇靜發來的幾條信息。
“默默,幾點回來?”
“媽做了飯,等你呢。”
“孩子們都吃了,玩了半天,剛鬧著要睡覺。”
最后一條是一個多小時前。
“我們先吃了,飯菜給你留了,在鍋里熱著。”
程默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嗯。”
回到家,快九點。
推開門,屋里飄著一股復雜的味道。
飯菜味,孩子的奶腥味,還有一股……尿騷味?
客廳燈開著,電視里放著吵鬧的動畫片。
虎子和小寶坐在地毯上,一邊看動畫片,一邊吃薯片,碎屑掉了一地。
劉玉梅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似乎在看視頻,音量開得很大。
“回來啦?”劉玉梅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看手機,“飯菜在鍋里,自己熱熱吃吧。靜靜洗澡呢。”
程默點點頭,換了鞋,徑直走向廚房。
廚房也是一片狼藉。
水槽里堆著沒洗的碗碟,鍋也沒刷,灶臺上有油漬和菜葉。
他打開電飯鍋,里面還有小半鍋飯。
炒菜鍋里有剩下的菜,看起來是中午的剩菜混在一起重新炒的,顏色發暗,油汪汪的。
他沒什么胃口,但還是盛了一碗飯,就著那點剩菜,草草吃了幾口。
味道很一般,咸,而且有點涼了。
匆匆吃完,他把碗筷放進水槽,打算一起洗了。
“放著吧,明天我洗。”劉玉梅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門口,倚著門框,“你上班累一天了,快去歇著。”
程默沒說話,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水很涼。
他一個碗一個碗地洗,動作有些慢,像是在借此整理紛亂的思緒。
劉玉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
“默默啊,有件事,媽得跟你說說。”
程默動作沒停:“您說。”
“就是……虎子他們上學的事。”劉玉梅搓了搓手,臉上堆起笑,“虎子八歲了,該上小學了。之前在老家,上的那個學校不行。我想著,你們這附近不是有個實驗小學嗎?聽說特別好。”
“你看,能不能想想辦法,把虎子的學籍轉過來?在這邊上小學。”
程默洗碗的動作頓住了。
水嘩嘩地流著,沖在碗碟上。
“轉學籍?”他重復了一遍,關上水龍頭,轉身看著劉玉梅,“媽,轉學籍沒那么簡單,需要很多手續,而且,得有這邊的戶口或者房產,還要排隊,找關系。”
“哎呀,就是知道不簡單,才找你嘛!”劉玉梅往前湊了湊,“你在大公司,認識的人多,路子廣。而且,這房子不是有靜靜的名字嗎?也算學區房吧?想想辦法嘛!”
“虎子是你親外甥,你這當姑父的,有能力,能幫就幫一把。孩子上學是大事,可不能耽誤了。”
程默擦干手,把洗好的碗放進碗柜。
“媽,這房子是我和靜靜婚后的共同財產,但學區名額很緊張,就算是業主子女,也要排隊搖號。虎子的戶口不在這,根本不可能。”
“那就想辦法把戶口遷過來嘛!”劉玉梅說得輕巧,“反正你們暫時沒孩子,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先把虎子的戶口落過來,上了學再說。”
程默以為自己聽錯了。
“把虎子的戶口,落到我和靜靜的房子里?”
“對啊!”劉玉梅一副“這有什么問題”的表情,“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等以后你們有了孩子,再把戶口挪出去唄。先緊著虎子上學嘛!”
“媽,”程默的聲音冷了下來,“戶口不是隨便遷的。而且,這是我和靜靜的家,我們的孩子還沒出生,就要先把外甥的戶口落進來?這不合規矩,也不可能。”
劉玉梅臉上的笑容沒了。
“規矩?什么規矩?一家人互相幫忙,就是最大的規矩!程默,我知道你現在出息了,在大公司上班,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是吧?”
“當初你們買房,我是不是也拿了三萬?現在讓你幫這么點小忙,你就推三阻四?虎子可是靜靜的親侄子!你這個當姑父的,就這么狠心?”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哭腔。
“我苦命啊!一把年紀,為兒女操心!兒子不爭氣,閨女也指望不上!現在想給孫子找個好學校,都要看人臉色!”
蘇靜正好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濕著,聽見動靜,趕緊跑過來。
“媽,怎么了?又吵什么?”
“我吵什么?我敢吵什么?”劉玉梅指著程默,對蘇靜說,“我就是想讓你侄子能上個好學校,低三下四求人家!人家倒好,一句‘不合規矩’,就把我打發了!”
“靜靜,你聽聽!這是一家人該說的話嗎?我是不是你親媽?虎子是不是你親侄子?”
蘇靜裹著浴巾,頭發上的水滴下來,落在肩膀上,她也顧不上擦,一臉為難地看著程默,又看看母親。
“默默,媽就是問問……你也別急。轉學的事,確實不容易,我們再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劉玉梅打斷她,“人家根本沒把我們當一家人!我看啊,是我老婆子帶著孩子,礙著人家的眼了!嫌我們吃閑飯,占地方了!”
“行!我們走!明天就走!回我們農村去!讓虎子繼續在那種破學校混日子!是我們命賤,不配住這大城市的金窩窩!”
她說著,真的轉身就往客廳走,作勢要去收拾那兩個編織袋。
蘇靜急了,一把拉住她。
“媽!您別這樣!大晚上的,去哪兒啊!”
“我去哪兒不用你管!我就算睡橋洞,也不在這兒看人臉色!”劉玉梅掙扎著,聲音帶著哭音。
虎子和小寶被嚇到了,呆呆地看著。
那個最小的女孩小丫,哇一聲哭起來。
屋里頓時亂成一團。
程默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場鬧劇。
岳母的哭訴,妻子的哀求,孩子的哭聲。
像一張巨大的、粘稠的網,把他罩在中間,越收越緊,讓他喘不過氣。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也很疲憊。
“媽,”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嘈雜中,異常清晰。
劉玉梅的哭嚎停了一下。
蘇靜也看向他,眼里有祈求,也有無奈。
“轉學的事,我真的辦不了。”程默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房子的事,戶口的事,都有規定,不是我能改變的。”
劉玉梅眼睛一瞪,又要發作。
“但是,”程默打斷她,“我可以托人問問,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或者,有沒有稍微好一點的私立學校,學費方面……如果蘇明他們困難,我和靜靜,可以適當支援一點。”
這是他最大的讓步。
也是他最后的底線。
劉玉梅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誠意。
臉上的怒容和眼淚,奇跡般地收了一些。
“私立學校?那得花多少錢啊……”她嘟囔著。
“具體我打聽打聽。”程默說,“但成不成,我不能保證。”
“行吧,那你上點心,抓緊問問。”劉玉梅語氣緩和下來,仿佛剛才的哭鬧不曾發生。
她轉身,走過去抱起還在哭的小丫,輕輕拍著。
“哦哦,不哭了,姥姥在這兒呢。姑父答應幫哥哥找學校了,好事兒,不哭了啊。”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
蘇靜松了一口氣,看向程默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愧疚。
程默卻覺得,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戶口,學校。
今天提了這個,明天呢?
后天呢?
岳母的“需求”,小舅子家的“困難”,會像無底洞一樣,一個接一個。
而他,在這個所謂的“家”里,越來越像一個局外人。
一個需要不斷付出、不斷退讓、不斷被索取,卻不能有絲毫怨言的“姑父”。
夜深了。
孩子們終于睡了。
劉玉梅也回了主臥。
客廳沙發上,程默和蘇靜并排躺著,中間依舊隔著一拳的距離。
“默默,”蘇靜在黑暗中輕聲說,“今天……謝謝你。”
程默沒說話。
“媽她就是……太著急了。你也知道,蘇明不爭氣,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虎子身上了。她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孩子好。”
程默依舊沉默。
“等過陣子,蘇明那邊好了,媽肯定就帶孩子回去了。你再忍忍,好嗎?”蘇靜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觸碰,帶著試探和討好。
程默心里那點憋悶的怒火,忽然就泄了氣。
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無力。
他知道,蘇靜也很難。
夾在母親和丈夫之間,左右為難。
“睡吧。”他最終只是翻了個身,背對著蘇靜。
蘇靜的手,慢慢縮了回去。
黑暗中,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以及,從主臥隱約傳來的、岳母輕微的鼾聲。
程默睜著眼,看著沙發靠背上模糊的紋理。
三天了。
從岳母帶著四個孩子不請自來,才三天。
他卻覺得,像過了三年。
每一天,都漫長而窒息。
他想起結婚前,和蘇靜一起規劃未來的樣子。
他們說,要買一個屬于自己的小窩,不用很大,溫馨就好。
他們說,要生一個可愛的寶寶,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安安”,寓意平安喜樂。
他們說,要努力工作,好好生活,每年出去旅行一次,看遍山河。
那些簡單的、樸素的愿望,現在想來,像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夢。
夢醒了,現實是逼仄的客廳,陌生的鼾聲,無休止的吵鬧,和越來越沉重的、名為“親情”的負擔。
他到底,是為了什么在努力?
為了這個家?
可這個“家”,現在還是他的家嗎?
蘇靜似乎睡著了,呼吸漸漸均勻。
程默輕輕起身,走到陽臺。
夜風很涼。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沒什么表情。
他點開微信,找到一個很少聯系、但最近偶爾會看到對方發朋友圈的人。
對方是他大學的學長,現在在另一座城市,一家很大的集團公司做高管。
上周,這位學長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說他們公司有個外派項目,急需有經驗的策劃,待遇從優,發展空間大。
當時程默只是掃了一眼,沒往心里去。
現在,他點開學長的頭像,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
然后,敲下一行字。
“學長,晚上好。有點事想咨詢一下,方便嗎?”
消息發送出去。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城市的燈火。
璀璨,卻冰冷。
消息發出去后,并沒有立刻收到回復。
程默在陽臺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身上最后一點暖意也帶走。
他回到客廳,在沙發上重新躺下。
蘇靜似乎睡熟了,呼吸很輕。
但程默知道,她很可能醒著。
只是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于是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這種沉默,比爭吵更讓人窒息。
第二天,程默頂著黑眼圈去上班。
出門前,廚房里又是一片兵荒馬亂。
虎子打翻了牛奶,白色的液體流了一地,劉玉梅一邊罵一邊擦,還不忘指揮蘇靜去拿拖把。
小寶抱著蘇靜的腿哭鬧,因為他的玩具車被虎子搶走了。
兩個小女孩坐在餐桌旁,用手抓著包子吃,臉上手上都是油。
程默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換了鞋出門。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岳母拔高的聲音。
“看看你姑父,甩手就走,家里亂成這樣也不搭把手!”
然后是蘇靜低聲的勸阻:“媽,默默上班要遲到了……”
程默加快腳步,走進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他有些蒼白的臉,和眼底的疲憊。
他對著鏡子,慢慢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
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混亂和煩躁,都關在身后那扇門里。
上午的工作忙得焦頭爛額。
被毀掉的初稿雖然重做了,但思路被打斷,總感覺少了點靈氣。
部門會議上,領導雖然沒多說,但皺起的眉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程,這個方案,還可以更出彩一點。你再琢磨琢磨,下班前給我新一版。”
程默點頭應下,坐回工位,對著電腦屏幕,卻有些難以集中精神。
隔壁工位的同事小趙湊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
“默哥,臉色不太好啊,昨晚沒睡好?”
程默接過咖啡,道了聲謝。
“家里有點事。”他含糊道。
“理解理解。”小趙壓低聲音,“是不是跟嫂子鬧矛盾了?我跟你說,這女人啊,不能慣著,但也得哄著,你得掌握好這個度……”
程默苦笑了一下,沒接話。
不是夫妻矛盾。
是比那更復雜,更無解的東西。
中午吃飯時,他收到了昨晚那條消息的回復。
學長回得言簡意賅:“方便。什么事?”
程默斟酌著用詞,發了過去:“看到您朋友圈發的那個外派機會,想問問具體情況。”
這一次,回復來得很快。
“怎么,有興趣?這邊項目急,確實缺人。待遇比你現在高50%以上,有住房補貼,每年有探親假。但時間長,至少五年,地點在臨江市,離你家這兒一千多公里。能接受?”
高50%以上的待遇。
住房補貼。
臨江市。
一千多公里。
至少五年。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程默沉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漣漪。
五年。
足夠一個孩子從出生到上幼兒園。
也足夠一些事情,塵埃落定,或者,徹底改變。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我考慮一下,晚點回復您。謝謝學長。”
最終,他回了這樣一句。
放下手機,午飯也吃不下去了。
下午,他強迫自己集中精力,修改方案。
效率比平時低了很多,總是忍不住走神。
腦子里一會兒是家里四個孩子的吵鬧,一會兒是岳母理所應當的臉,一會兒又是蘇靜疲憊又歉疚的眼神。
還有那條外派信息。
像一顆種子,一旦落下,就開始瘋狂生根發芽。
下班前,他總算把修改后的方案發了出去。
領導回復了一個“OK”的手勢,沒多說。
算是過關了。
程默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下午五點半。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關掉電腦,開始收拾東西。
平時他總會加班一會兒,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得更妥帖些。
但今天,他不想。
或者說,他有點害怕回去。
害怕面對那一屋子的混亂,和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可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那套不到八十平米的小房子,在法律上,在情感上,都還是他的家。
地鐵依舊擁擠。
程默找了個角落站著,戴上耳機,隔絕嘈雜。
耳機里流淌著舒緩的輕音樂,但他聽不進去。
腦子里亂糟糟的。
到站,下車,走進小區。
每一步,都顯得有些沉重。
在樓下,他抬頭看了看自家窗戶。
燈亮著,窗戶也開著。
隱約能聽見孩子的尖叫聲,還有岳母大聲說話的聲音。
他站了幾分鐘,才抬腳上樓。
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飯菜、孩子、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渾濁氣味,撲面而來。
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玄關處,鞋子東一只西一只,亂扔在地上。
其中一只,是他上個月才買的、很貴的那雙皮鞋,此刻鞋面上有一個清晰的、小小的腳印。
程默彎腰,把那只鞋撿起來。
鞋頭被踢得有些皺了,皮面上那枚腳印,帶著點泥土的痕跡。
他抿了抿唇,把鞋放回鞋柜。
客廳里,比他早上離開時,更像一個剛剛經歷過轟炸的戰場。
玩具、零食包裝袋、圖畫書、散落的積木……鋪滿了地板和沙發。
電視開著,聲音很大,放著不知名的動畫片。
虎子和小寶在沙發上蹦跳,把沙發墊子扔來扔去。
兩個小女孩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盒蠟筆,正在白墻上涂鴉。
而劉玉梅,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著手機刷短視頻,聲音外放,笑得前仰后合。
對墻上的涂鴉,視而不見。
那面墻,是程默和蘇靜親自選的淺灰色墻漆,低調又有質感。
現在,上面布滿了歪歪扭扭的、五顏六色的線條。
“回來啦?”劉玉梅抬眼看了他一下,視線又回到手機屏幕上,“飯在鍋里,自己熱熱。靜靜加班,說晚點回來。”
程默沒動,目光落在墻上。
劉玉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哦,你說墻上這個啊?孩子嘛,喜歡畫畫,隨他們去唄!回頭買桶漆,刷刷就蓋住了,不值當什么。”
她說得輕描淡寫。
好像那不是一面精心挑選、粉刷的墻。
只是一塊可以隨意涂抹、隨時覆蓋的畫布。
“媽,”程默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澀,“墻上不能畫。這是家,不是畫室。”
“哎呀,知道知道!”劉玉梅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我說了回頭刷一下嘛!你個大男人,怎么這么斤斤計較?跟孩子似的!”
這時,虎子從沙發上跳下來,光著腳跑到程默面前,仰著頭。
“姑父,我的小車車找不到了,是不是你藏起來了?”
程默皺眉:“我沒動你的東西。”
“就是你!昨天你就兇我!肯定是你把我小車車扔了!”虎子突然提高聲音,帶著哭腔,轉頭撲向劉玉梅,“姥姥!姑父把我小車車扔了!他討厭我!”
劉玉梅立刻放下手機,把虎子摟進懷里,眼睛看向程默,帶了不滿。
“默默,你怎么回事?孩子一個小玩具,你至于嗎?藏他東西干什么?”
“我沒藏。”程默重復,語氣冷了下來。
“你沒藏,那車能自己長腿跑了?”劉玉梅拍著虎子的背,“虎子不哭,姥姥明天給你買新的,買更好的!咱不稀罕舊的!”
她又看向程默,語氣帶著教訓的意味。
“程默,不是我說你。你一個大人,跟孩子計較什么?孩子玩個玩具,丟了就丟了,值幾個錢?你擺臉色給誰看呢?”
“我知道,我們娘幾個來了,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你不高興,有意見,你就直說!別拿孩子撒氣!”
程默站在那里,感覺血液一點點往頭上涌。
他想說,我沒有。
他想說,是你們不請自來,把家里弄得一團糟。
他想說,那面墻,那雙鞋,還有書房里被毀掉的文件。
但看著岳母那理直氣壯、倒打一耙的臉,看著虎子從她懷里偷偷投來的、帶著得意和挑釁的眼神。
他忽然覺得,說什么都是徒勞。
你跟一個裝睡的人,永遠叫不醒。
你跟一個打定主意要胡攪蠻纏的人,也永遠講不清道理。
他不再說話,轉身走向廚房。
身后傳來劉玉梅哄孩子的聲音,和隱隱的、指桑罵槐的嘟囔。
“什么人啊,一點度量都沒有……”
“姥姥疼你,明天給你買更大的車……”
廚房里,水槽依舊堆著沒洗的碗碟,鍋也沒刷。
中午的剩菜還剩一點,黏糊糊地堆在盤子里。
程默沒有熱飯的欲望。
他洗了手,走出廚房,想回書房靜一靜。
推開書房門。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昨天收拾好的書桌,又亂了。
幾本書被抽出來,胡亂攤開著。
更重要的是,他放在書架最高處、那個裝著筆記本電腦的電腦包,位置似乎被挪動過。
包上甚至有一個小小的、油膩的手印。
程默快步走過去,拿下電腦包,拉開拉鏈。
筆記本電腦還在。
他稍微松了口氣,把電腦拿出來,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輸入密碼。
進入桌面后,他立刻檢查了幾個重要的工作文件夾。
還好,文件沒有被刪除或修改。
但他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桌面上,多了好幾個陌生的、色彩鮮艷的圖標。
是兒童小游戲,還有幾個不知名的視頻軟件。
瀏覽器的主頁也被篡改了,變成了一個花花綠綠的導航頁。
很顯然,有人動過他的電腦。
在他明令禁止,甚至把電腦放到高處之后。
程默坐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圖標,很久沒有動。
門外傳來孩子的跑動聲,嬉笑聲,岳母的大嗓門。
這些聲音隔著一扇門,變得模糊,卻又無比清晰地鉆進他的耳朵。
像細密的針,扎在他的神經上。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和蘇靜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她中午發來的一條消息。
“默默,我晚上加班,不回去吃了。媽做了飯,你自己吃。對不起。”
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
從岳母和孩子來之后,蘇靜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
可對不起有什么用呢?
能改變現狀嗎?
能讓他回到三天前,那個雖然平淡但安寧的家嗎?
程默點開學長的頭像,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學長,外派的事情,我想詳細了解。什么時候可以面試?需要準備什么材料?”
消息發送成功。
幾乎是下一秒,學長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程默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深吸一口氣,接通。
“喂,學長。”
“程默,考慮好了?”學長的聲音很干練,帶著點笑意,“我就知道你小子會動心。待遇和發展空間,絕對比你現在的公司強。這邊項目是跟國際接軌的,做成了,履歷能漂亮一大截。”
“嗯,我想試試。”程默說,聲音平靜。
“行,那我跟那邊負責人打個招呼,把簡歷推過去。面試就是走個過場,你能力我清楚,沒問題。不過,”學長頓了一下,“五年外派,不是小事,跟家里商量好了嗎?尤其弟妹那邊,能同意?”
程默沉默了幾秒。
“我會跟她商量。”
“那就好。夫妻異地,時間又長,容易出問題。你得處理好。”學長提醒道,“不過話說回來,男人嘛,有時候也得為自己打算。機會不等人。”
“我明白,謝謝學長。”
“客氣啥。等我消息,估計就這一兩天。”
掛了電話,程默握著手機,掌心有點潮。
他會跟蘇靜商量。
但結果,其實他已經能預料到。
蘇靜不會同意。
或者說,岳母不會讓她同意。
可那又怎樣呢?
這個家,現在已經不是他的避風港了。
而是一個需要他不斷妥協、不斷退讓、不斷被消耗的泥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每一盞燈下,或許都有一個家,一段故事,一些歡喜或憂愁。
他的家,他的故事,現在充滿了無力感和窒息感。
他需要透口氣。
哪怕,是逃離。
晚上九點多,蘇靜才回來。
臉上帶著濃濃的倦意。
“吃飯了嗎?”程默問,他正坐在客廳,看著一本雜志,但一頁都沒翻過去。
“吃過了,在公司叫的外賣。”蘇靜放下包,揉了揉肩膀,看著滿屋狼藉,眉頭皺了起來。
“媽,孩子們睡了?”
“剛睡下,折騰半天。”劉玉梅從主臥出來,壓低聲音,“小聲點,別吵醒了。”
她看了眼程默,又看了眼蘇靜,臉上露出笑容。
“靜靜啊,加班這么晚,累壞了吧?媽給你留了湯,在鍋里熱著,去喝點。”
“不用了媽,我不餓。”蘇靜走到沙發邊坐下,看著墻上的涂鴉,臉色變了變。
“這墻……怎么回事?”
“哦,孩子們畫的。”劉玉梅滿不在乎,“隨他們去唄,回頭刷一下就行了。孩子有點藝術細胞,是好事!”
蘇靜沒說話,只是看著那面被毀掉的墻,眼神里是心疼,也是無奈。
“媽,以后別讓孩子在墻上畫了,不好清理。”她語氣軟軟地勸道。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劉玉梅擺擺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湊到蘇靜身邊坐下。
“對了,靜靜,有件事,媽得跟你說說。”
程默翻雜志的手,微微一頓。
“什么事?”蘇靜問。
“就是你弟蘇明那邊。”劉玉梅壓低了聲音,但足以讓程默聽得清楚。
“他們直播不是有點起色了嗎?想搞個大點的活動,需要投錢買那個什么……流量。手里錢不夠,想問我借點。”
劉玉梅搓著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可我哪有閑錢啊?你爸走得早,我那點退休金,養活自己都緊巴巴的。這不,想著你們手頭寬裕,能不能先挪點給你弟應應急?不用多,三五萬就行。等他賺了錢,立馬還你們!”
蘇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程默。
程默依舊低著頭看雜志,仿佛沒聽見。
“媽,我們……我們剛買了房,每個月房貸壓力不小,也沒什么存款了。”蘇靜聲音很輕。
“哎呀,媽知道你們不容易。”劉玉梅拉住蘇靜的手,拍著她的手背。
“但這不是沒辦法嘛!你弟好不容易想干點正事,咱們當姐姐姐夫的,能不幫一把?再說了,當初你們買房,媽是不是也拿了三萬?現在你弟有困難,你們幫襯一下,不是應該的?”
又是那三萬。
程默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那三萬,就像一道緊箍咒,隨時會被拿出來念叨。
“媽,那錢……我們以后會還的。”蘇靜聲音更低了。
“還什么還!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劉玉梅嗔怪道,“媽是那種計較的人嗎?媽是說這個情分!情分你懂嗎?現在你弟需要幫忙,你們能眼睜睜看著?”
“可是……”
“別可是了!”劉玉梅打斷她,語氣帶上了慣有的那種“我為你們好”的意味。
“靜靜,媽知道你心軟,重感情。但你也得為你弟想想!他要是這次干成了,發達了,還能忘了你的好?到時候拉拔你們一把,你們不也輕松?”
“程默在大公司,是不錯。但給人打工,能有自己當老板賺得多?你看你弟,直播帶貨,做好了那就是大老板!你們現在投點錢,那是投資,是親情股!”
蘇靜被她媽說得有些動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劉玉梅見狀,又加了一把火。
“媽知道,錢是程默在管。你跟他好好說說,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就是三五萬嘛,又不是不還。等蘇明賺了錢,加倍還你們!”
“就當媽求你了,行不?你看媽這么大年紀,為你們操不完的心……”
說著,她眼圈竟然紅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淚。
蘇靜最看不得她媽這樣,頓時就慌了。
“媽,您別這樣……我……我跟默默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程默終于放下雜志,抬起頭,看向蘇靜。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有些心慌。
“商量借錢給蘇明,買流量,搞直播?”
蘇靜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手指絞在一起。
“默默,媽說蘇明這次挺有把握的,就是缺點啟動資金。我們要是能幫,就幫一把,畢竟是我親弟弟……”
“他上次搞奶茶店,從我們這里‘借’走三萬,后來還了嗎?”程默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蘇靜臉色一白。
劉玉梅搶著說:“那不是沒開起來嘛!這次不一樣,直播帶貨是風口,能賺錢!”
“媽,”程默轉向劉玉梅,語氣依舊平靜,“蘇明今年二十九了,不是十九歲。他干過保安,送過外賣,開過網約車,合伙開過奶茶店。哪一次,他堅持超過半年了?哪一次,他賺到錢了?”
“這次直播,您覺得又能堅持多久?三五萬投進去,是打了水漂,還是真的能聽到響?”
劉玉梅被問得噎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怒容。
“程默!你這話什么意思?你就這么看不上你小舅子?他是你老婆的親弟弟!你就這么巴不得他不好?”
“我不是巴不得他不好。”程默站起身,走到蘇靜身邊,看著她。
“我只是不想讓靜靜的血汗錢,一次次扔進無底洞里。我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每個月要還房貸,要生活,要攢錢為以后打算。我們沒那個能力,一次次為他所謂的‘事業’買單。”
“那你就有能力看著你小舅子窮死?”劉玉梅也站了起來,聲音拔高。
“媽!”蘇靜拉住她,聲音帶著哭腔,“你們別吵了……”
“我怎么是吵?我是在講道理!”劉玉梅甩開蘇靜的手,指著程默。
“程默,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這錢,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當初要不是我拿出那三萬,你們能買得起這房子?現在讓你拿三五萬幫你弟弟,你推三阻四,你還是不是人?有沒有點良心?”
“你那心是石頭做的?我們蘇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招了你這么個白眼狼女婿!”
“媽!您別說了!”蘇靜哭了出來,去捂劉玉梅的嘴。
程默站在那里,看著岳母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蘇靜淚水漣漣、左右為難的樣子。
心里那片冰涼,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真的,很沒意思。
“錢,沒有。”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蓋過了岳母的怒罵和蘇靜的哭泣。
“一分都沒有。”
他看向蘇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絕。
“蘇靜,如果你堅持要借,可以。用你自己的工資,或者,我們離婚,財產分割,你拿你那份去填。”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瞬間讓整個客廳安靜下來。
劉玉梅的罵聲戛然而止。
蘇靜也止住了哭泣,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你……你說什么?”劉玉梅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被氣懵了。
“我說,”程默一字一頓,重復道,“要借錢,可以。用蘇靜自己的錢。或者,離婚。”
“程默!”蘇靜尖叫出聲,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眼淚洶涌而出,“你胡說什么!誰要離婚了!誰要離婚了!”
程默任由她抓著,沒有動,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擦她的眼淚。
他只是看著劉玉梅,看著這個短短三天,就將他生活攪得天翻地覆的岳母。
“媽,這是我和蘇靜的家。是我們兩個人,一點一點攢錢,買下來的家。”
“您來了,是客。我們歡迎。您想住幾天,我們招待。”
“但,這不是蘇明的家,也不是您做主的地方。”
“錢,我們有我們的規劃和用處。給不給,借不借,是我們夫妻倆的事。”
“您,無權替我們做決定,更無權,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白眼狼。”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沒有太多起伏。
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劉玉梅被他這番話堵得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指著他,手指都在抖。
“好!好!程默,你真有本事!翅膀硬了,敢這么跟我說話了!”
“我走!我現在就走!帶著孩子們走!不礙你們的眼!”
她說著,真的沖進主臥,開始乒乒乓乓地收拾東西。
蘇靜慌了,想追進去,又回頭看著程默,眼淚流得更兇。
“程默!你滿意了?你非要把這個家攪散是不是?那是我媽!你讓她現在帶著四個孩子去哪兒?啊?你說話啊!”
程默看著她,這個和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
此刻哭得妝都花了,眼神里有憤怒,有失望,有委屈,唯獨沒有理解。
或許,她永遠無法理解,他此刻的窒息和絕望。
因為被親情綁架的,從來不止他一個。
而他,只是那個被綁得最緊,卻最不被在意的外人。
“蘇靜,”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這三天,我忍了。”
“孩子把家弄得一團糟,我忍了。”
“我的書房被隨意進出,重要文件被毀,我忍了。”
“我的電腦被動,墻被畫花,我忍了。”
“現在,你媽理直氣壯要我們拿錢,去填蘇明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我不給,就是沒良心,就是白眼狼。”
“這,我忍不了。”
他一口氣說完,感覺肺里的空氣都被抽空了。
蘇靜呆呆地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所以……所以你要跟我離婚?”她喃喃地問,眼淚無聲地流。
程默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主臥里,傳來劉玉梅更大的動靜,和孩子們被吵醒的哭聲。
夜,更深了。
這場鬧劇,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程默心里,那個關于逃離的念頭,卻越來越清晰。
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雖然冰冷,但至少指明了一個方向。
那晚的鬧劇,最終以劉玉梅沒有真的離開而告終。
她收拾到一半,就坐在臥室地上開始哭。
哭自己命苦,哭兒子不爭氣,哭女兒不貼心,哭女婿是白眼狼。
四個孩子被吵醒,也跟著哭。
家里頓時亂成一鍋粥,哭聲震天。
蘇靜跪在地上求她,抱著她的腿,也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程默站在客廳,看著臥室門口那混亂的一幕。
像個局外人。
最后,是蘇靜妥協了。
她答應,從自己私房錢里先拿兩萬給蘇明應應急。
劉玉梅這才慢慢止住哭聲,在蘇靜的攙扶下回了臥室。
門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程默一個人,和滿地的狼藉。
他站了很久,然后默默走到陽臺,關上了門。
把所有的哭聲、吵鬧,都隔絕在外。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夏的微涼,也吹不散心頭的窒悶。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學長發來的消息。
“面試安排好了,后天下午兩點,線上視頻面。我把會議鏈接和注意事項發你。”
緊接著,是一個文檔鏈接。
程默點開,里面是外派項目的詳細介紹,崗位要求,以及待遇明細。
待遇比學長說的還要好一些。
不僅有薪資的大幅上漲,住房補貼,還有項目獎金,探親假,甚至包含家屬探親的往返交通費用。
條件優厚得讓人心動。
也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條退路。
或者說,出路。
他回復:“收到,謝謝學長。我會準時參加。”
然后,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雙手撐著陽臺欄桿,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
五年。
一千多公里。
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值得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再待下去,他可能會瘋。
可能會在某一次岳母的指責,或某一次孩子的破壞,或某一次蘇靜的眼淚中,徹底失控。
第二天,家里陷入了詭異的冷戰。
劉玉梅不再跟他說話,甚至不正眼看他。
吃飯時,只給蘇靜和孩子們夾菜,當他是空氣。
孩子們似乎也察覺到大人的低氣壓,稍微收斂了一點,但依舊吵鬧。
虎子看他的眼神,多了點害怕,也多了點不服氣。
蘇靜試圖緩和氣氛,在程默出門時,小聲說:“默默,媽就那脾氣,過兩天就好了。你別往心里去。”
程默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還是腫的,臉色憔悴。
“那兩萬,你真打算給蘇明?”他問。
蘇靜眼神躲閃了一下,低聲說:“先給他應應急吧……媽都那樣了。我回頭跟蘇明說,讓他賺了錢一定還。”
程默沒再說什么,轉身出了門。
有些話,說多了,沒意思。
有些期待,也該放下了。
上午,他收到HR的郵件,通知他下午有一個臨時的項目推進會,需要他參加。
會議室里,領導介紹了新接的一個大項目,客戶要求高,時間緊。
“這個項目,需要成立一個專項小組,駐扎在客戶總部所在地,也就是臨江市,進行至少一年的封閉式開發和對接。”
領導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
“周期長,任務重,需要拋家舍業。但也是重要的晉升和鍛煉機會。項目獎金很豐厚。有誰愿意主動請纓?”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臨江市。
又是臨江市。
程默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看見幾個有家有口的同事,悄悄低下了頭。
也有兩個年輕單身的同事,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
領導等了一會兒,見沒人主動,便準備點名。
“程默,”領導看向他,“你做事穩重,策劃能力也強。這個項目,你覺得怎么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程默沉默了幾秒。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腦子里閃過家里的一片狼藉,岳母冰冷的臉,蘇靜疲憊的眼淚,還有學長發來的那份待遇優厚的外派邀請。
一年的封閉項目。
和五年的長期外派。
都是離開。
但后者,顯然更徹底,也更具有決定性的意義。
“領導,我家里最近有些特殊情況,長期外派恐怕……”他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適當的為難。
領導理解地點點頭:“理解。那小王,你……”
會議結束后,程默回到工位,有些心神不寧。
臨江市。
這個名字,今天出現了兩次。
像是一種冥冥中的暗示。
中午,他接到了學長的電話。
“程默,有個情況,得提前跟你說一下。”學長的聲音有點嚴肅。
“您說。”
“這個外派崗位,本來有三個候選人在爭。但另外兩個,一個因為家庭原因突然放棄了,另一個體檢有點問題。”
“所以,現在實際上就剩你一個了。面試走個流程,基本就是定你了。”
學長頓了一下。
“但機會好,也意味著沒有退路。項目啟動在即,最晚下周就要確定人選,辦手續,一個月內就要到崗。”
“五年合同,違約金很高。一旦簽了,就沒有反悔的余地。你得想清楚,跟家里務必溝通好。”
下周確定。
一個月內到崗。
五年合同。
高額違約金。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石頭,壓在程默的心上。
沉甸甸的,卻也帶著一種奇異的、破釜沉舟般的解脫感。
“學長,我明白。我會盡快給您答復。”
掛了電話,程默看著電腦屏幕,久久沒有動作。
下午的工作,他有些心不在焉。
索性請了半個小時假,提前離開了公司。
他沒有回家,而是在家附近的公園里,找了個長椅坐下。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牽著手散步的老夫妻。
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
有嬉笑打鬧的孩子。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平淡的,或幸福的表情。
那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
而不是像他家里那樣,充滿壓抑、指責和無窮無盡的吵鬧。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點燃了一支。
戒了很久,但最近,又撿起來了。
煙霧繚繞中,他慢慢理清了思緒。
晚上,他準時參加了線上面試。
面試官很專業,問的問題都在他準備范圍內。
他對答如流,甚至有些超常發揮。
或許是因為心里已經有了決定,反而沒了負擔。
面試結束前,對方很直接地問:“程先生,這個外派崗位需要長期駐扎臨江市,至少五年。你的家庭能支持嗎?這是我們需要確認的重要一點。”
程默對著攝像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點了點頭。
“我個人已經考慮清楚,能夠接受。家庭方面,我會妥善溝通。”
“很好。那我們就等你最終確認了。待遇合同會在三個工作日內發到你郵箱,請注意查收。”
對方笑了笑,結束了視頻通話。
屏幕暗下去,映出程默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踏上了無法回頭的路。
晚上回到家,氣氛依舊冰冷。
劉玉梅在廚房做飯,鍋碗瓢盆故意弄得砰砰響。
蘇靜在客廳陪著孩子們看動畫片,但眼神有些飄忽,心事重重。
看到程默回來,她站起身,似乎想說什么。
但程默先開了口。
“蘇靜,我們談談。”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蘇靜有些不安。
“去書房吧。”他說。
蘇靜看了一眼廚房方向,點點頭,跟著他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書房里,已經被他重新收拾過,雖然還有些凌亂,但至少能下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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