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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母把小舅子家4小孩接來長住,我平靜通知老婆:公司安排我外派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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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靜把最后一道番茄炒蛋端上桌,擦擦手,對著客廳喊:“媽,默默,吃飯了。”

      程默從書房走出來,順手關掉還在修改方案的筆記本電腦屏幕。

      他看了眼桌上,三副碗筷,兩菜一湯,簡單但溫馨。

      這頓周末的晚餐,他盼了好幾天。

      “快洗手,湯要涼了。”蘇靜給他盛了碗紫菜蛋花湯,語氣輕快。

      程默笑了笑,走向洗手間。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不是“叮咚”一聲,是連續不斷、帶著點急躁的“叮咚叮咚叮咚”。

      “誰啊這時候來?”蘇靜在圍裙上擦著手,走去開門。

      程默在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沒太在意。

      門外傳來岳母劉玉梅特有的大嗓門,穿透力極強。

      “靜靜!快,接一下!哎喲可累死我了!”

      接著是孩子們嘰嘰喳喳、跑跑跳跳的喧鬧聲,瞬間涌進了這間不到八十平米的小兩居。

      程默關上水龍頭,手上還濕著,走出洗手間。

      眼前的景象讓他愣在原地。

      玄關處擠滿了人。

      岳母劉玉梅正彎腰換鞋,腳邊是兩大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而她身后,像一串小尾巴,跟著四個孩子。

      最大的男孩約莫七八歲,虎頭虎腦,一進門眼睛就四處亂瞟,直接蹬掉鞋子,光著腳丫“咚咚咚”跑向客廳。

      第二個是個女孩,五六歲樣子,扎著兩個小辮,怯生生地拉著劉玉梅的衣角。

      第三第四個是更小的男孩和女孩,看起來三四歲左右,一個拖著鼻涕,一個吮著手指,臉上身上都帶著灰撲撲的痕跡。

      四個孩子。

      程默認得他們,是小舅子蘇明家的兩個孩子,以及……蘇明老婆趙小芬和前夫生的兩個孩子。

      “媽?”蘇靜顯然也懵了,看著魚貫而入的四個小身影,聲音都變了調,“這……明明家的孩子怎么都來了?還帶著行李?”

      劉玉梅已經換好了拖鞋,那是蘇靜的粉色拖鞋,她穿得有些擠腳。

      她直起腰,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神色自若,甚至帶著點“我來幫忙了”的理所當然。

      “嗨,別提了!蘇明和他媳婦,不是搞那個什么……直播帶貨嘛!”

      劉玉梅一邊說,一邊提著編織袋往客廳里挪,袋子刮過玄關的鞋柜,發出刺啦一聲。

      “倆人說要專心搞事業,家里孩子吵得很,影響他們拍視頻。”

      “我一想,你們這兒不是寬敞嘛!正好,我也過來住一陣,幫你們看看孩子,做做飯,你們小兩口也輕松輕松!”

      程默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寬敞?

      他們這房子,建筑面積七十八平,實際使用面積不到六十。

      兩個臥室,一個他們夫妻住,一個改成了書房兼程默偶爾加班休息的地方。

      客廳不大,餐廳就是客廳一角。

      現在一下子涌進來四個半大孩子,外加一個岳母。

      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粘稠起來。

      “媽,”程默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平靜,“您來住,我們當然歡迎。但孩子們……這事,蘇明和弟妹知道嗎?他們同意?”

      “同意!怎么不同意!”劉玉梅大手一揮,已經把編織袋放在了客廳沙發旁,占據了走道大半位置。

      “我是他們奶奶,也是孩子外婆,我帶來住幾天,他們還能說啥?”

      她走到那個最大的男孩——叫虎子——身邊,揉了揉他腦袋。

      “虎子,叫姑父!”

      虎子正踮著腳,伸手去夠電視柜上擺著的一個陶瓷招財貓,那是程默和蘇靜去年旅游時買的。

      “姑父。”他心不在焉地叫了一聲,手指已經摸到了招財貓。

      “哎,別碰那個!”蘇靜趕緊出聲。

      但晚了。

      “啪嚓!”

      招財貓從電視柜邊緣被掃落,掉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碎片濺開。

      那個吮手指的小女孩嚇得“哇”一聲哭起來。

      虎子縮回手,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頭看程默,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有點無所謂。

      “你這孩子!”劉玉梅輕輕拍了一下虎子的后背,力道跟撓癢差不多,“毛手毛腳的!姑父姑媽的東西不能亂動,知道不?”

      她說完,轉向程默和蘇靜,笑了笑。

      “小孩子嘛,沒輕沒重的。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回頭媽給你們買個更好的!”

      程默看著地上那只碎裂的招財貓。

      貓的笑臉裂成了好幾瓣。

      蘇靜已經去找掃帚了,臉色有些發白。

      “靜靜,別掃了,先吃飯!”劉玉梅招呼著,很自然地走向餐桌,看了看桌上的菜。

      “喲,就兩個菜啊。不夠吃啊。有雞蛋沒?我再炒個雞蛋,孩子們正長身體呢。”

      她說著,就熟門熟路地往廚房走,打開冰箱。

      “媽,”程默跟到廚房門口,盡量讓語氣平和,“您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們也好準備一下。現在突然這么多人,家里……怕住不下。”

      劉玉梅從冰箱里拿出三個雞蛋,動作麻利地打在碗里。

      “有啥住不下的?我跟兩個女娃睡你們屋,虎子和小寶(那個最小的男孩)睡那個小書房。打地鋪也行,小孩子嘛,哪兒都能睡!”

      程默的心沉了沉。

      睡他們的臥室?

      睡他的書房?

      “媽,書房里都是默默的資料和電腦,孩子進去……不方便。”蘇靜掃完碎片走過來,聲音不大。

      “那就收拾收拾嘛!”劉玉梅開始攪雞蛋,筷子碰著碗沿,叮當作響,“電腦啥的收起來,小孩子玩鬧,碰壞了可不好。是吧,默默?”

      她抬眼看向程默,臉上帶笑,眼神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看,我這不是來幫你們了嘛。你們倆上班忙,家里沒人收拾,也沒口熱乎飯吃。我來了,孩子我管,飯我做,衛生我搞,你們就安心上班,多好!”

      “等過陣子,蘇明他們直播搞好了,穩定了,我再把孩子送回去。不耽誤你們事兒!”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來暫住兩三天。

      但地上那兩個巨大的、裝得滿滿的編織袋,還有孩子們身上換洗的衣服都透著一股“長住”的氣息。

      “先吃飯,先吃飯!孩子們都餓了!”劉玉梅把炒好的雞蛋鏟進盤子里,金黃油亮,分量十足。

      她端著盤子走出廚房,對著客廳喊:“虎子!帶弟弟妹妹洗手吃飯!快點!”

      虎子哦了一聲,拖著那個還在吮手指的小寶,跑向洗手間。

      洗手間傳來啪啪的玩水聲,和孩子們的嬉笑。

      餐桌旁。

      原本的三副碗筷根本不夠。

      蘇靜默默地去廚房又拿了四副碗筷出來,是平時不常用的、有些舊了的備用碗筷。

      椅子也不夠。

      劉玉梅很自然地把程默書房的那把辦公椅推了出來。

      “虎子,你坐這個。小妹,你坐小凳子。小寶,坐奶奶腿上。”

      一番安排,總算都坐下了。

      小小的餐桌擠得滿滿當當。

      程默看著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涼了的紫菜蛋花湯。

      蘇靜給他盛的。

      他還沒喝一口。

      “吃飯吃飯!”劉玉梅給虎子夾了一大筷子炒雞蛋,又給其他孩子碗里撥菜。

      “嘗嘗奶奶炒的雞蛋,香不香?”

      孩子們埋頭吃起來,筷子勺子碰得碗碟叮當響。

      虎子吃得快,眼睛盯著那盤番茄炒蛋,伸手就把盤子往自己這邊拉。

      “虎子!”蘇靜忍不住出聲。

      “讓他吃,讓他吃,男孩子吃得多長得壯!”劉玉梅又把盤子往虎子那邊推了推。

      那盤原本屬于程默和蘇靜的番茄炒蛋,很快見了底。

      程默默默夾了一筷子炒雞蛋,送進嘴里。

      咸了。

      飯桌上的話題,自然而然地圍繞著小舅子蘇明。

      “蘇明這次可算是找對路了!”劉玉梅一邊給小寶喂飯,一邊說,臉上放著光。

      “直播帶貨!現在最賺錢了!你們是不知道,他那個賬號,現在有好幾千粉絲了呢!”

      “上次賣那個……什么果凍,一晚上就賣出去一百多單!賺了這個數!”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程默眼前晃了晃。

      “兩千?”蘇靜問。

      “兩萬!”劉玉梅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得意,“兩萬塊!一晚上!頂得上有些人好幾個月工資了!”

      程默低頭吃著飯,沒接話。

      蘇明以前干過保安,送過外賣,跑過網約車,每次都干不長。

      去年說要跟人合伙開奶茶店,從劉玉梅那里拿了五萬,從蘇靜這里“借”走三萬,最后店沒開起來,錢也沒了下文。

      這次直播,不知道又能堅持多久。

      “他現在就是缺個安靜環境,還有啟動資金。”劉玉梅話鋒一轉,眼睛瞟向程默。

      “設備要升級,還要投那個什么……流量。要是本錢再足點,賺得更多!”

      “默默啊,你是在大公司做策劃的,認識人多,路子廣,有機會也幫幫你弟弟,拉拉關系嘛!”

      程默咽下嘴里的飯,開口,聲音平淡。

      “媽,我做廣告文案的,跟直播帶貨不搭界,不認識那邊的人。”

      “哎,話不能這么說!”劉玉梅放下喂飯的勺子,“都是搞宣傳的嘛!你腦子活,給你弟弟出出主意也行啊!”

      “再說,你現在大小也是個領導了吧?收入肯定不錯。你們這房子,當時買的時候,我們也支持了點,對吧靜靜?”

      蘇靜正在給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孩夾菜,聞言手指頓了一下,沒抬頭,含糊地“嗯”了一聲。

      當初買房,劉玉梅確實拿了三萬塊錢,說是“借”給他們,但一直沒提還。

      程默和蘇靜后來也沒提,心里是當做岳家支持了。

      沒想到,這時候被提了起來。

      “一家人,就得互相幫襯。”劉玉梅總結道,語氣語重心長,“你們現在穩定了,拉拔拉拔弟弟,應該的。等蘇明發達了,還能忘了你們的好?”

      程默沒再說話。

      一頓飯,在孩子們的吵鬧、岳母的喋喋不休中結束。

      程默吃得很少。

      飯后,劉玉梅指揮蘇靜收拾碗筷,自己則開始拆那兩個大編織袋。

      里面塞得滿滿當當。

      孩子們換洗的衣服,有些看起來就不太干凈,揉成一團。

      一些玩具,塑料的,掉了漆。

      還有劉玉梅自己的衣物,以及幾個皺巴巴的枕頭和薄毯。

      “這毯子是我從家里帶來的,晚上打地鋪鋪著,軟和。”劉玉梅把毯子抖開,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環顧四周,開始安排。

      “虎子和小寶,就睡書房地上,鋪厚點,涼不著。小妹和小丫(那個最小的女孩)跟我們睡大床。”

      她看向程默和蘇靜:“你們年輕,要不……你們睡沙發?沙發挺寬的,也能睡開。”

      程默正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里面。

      書桌上是他還沒合上的筆記本電腦,旁邊堆著幾摞資料和書籍。

      書架上是他的專業書和一些收藏的模型。

      地上鋪著地毯。

      如果讓兩個七八歲、三四歲的男孩睡在這里……

      “媽,”程默轉過身,看著劉玉梅,“書房的東西很重要,很多是公司資料。孩子睡這里,確實不方便。而且地上涼,孩子睡了萬一感冒,更麻煩。”

      劉玉梅正在鋪毯子的動作停了停。

      “那你說咋睡?總共就兩間屋。”

      “要不……”蘇靜小聲開口,帶著商量的語氣,“讓媽帶兩個女孩睡我們房間,我和默默……睡書房?書房那張小床,我們倆擠擠也行。”

      “那虎子和小寶呢?”劉玉梅問。

      “客廳沙發能睡一個,再打個地鋪……”蘇靜越說聲音越小。

      “那不成!”劉玉梅一口否決,“哪有讓客人睡沙發打地鋪,主人睡床的道理?傳出去像什么話!”

      她特意加重了“客人”兩個字。

      程默心里那股憋悶的氣,有點往上涌。

      原來,在這個家里,他和蘇靜成了“主人”,而岳母和四個外孫是“客人”。

      客人登堂入室,主人要讓出臥室。

      “就這么著吧!”劉玉梅一錘定音,“虎子小寶睡書房地上,鋪厚點。我帶孩子有經驗,你們別管了。默默,你快把你這些電腦啥的收收,貴重東西別讓孩子碰著。”

      程默站在書房門口,沒動。

      蘇靜走過來,輕輕拉了下他的衣袖,眼神里帶著懇求。

      “默默,先……先收拾一下吧。太晚了。”

      程默看著妻子疲憊又為難的臉,那口氣,又緩緩沉了下去。

      他默默走進書房,開始收拾。

      把筆記本電腦關機,裝進電腦包,放到書架最高處。

      把重要的文件資料,鎖進抽屜。

      把那些脆弱的模型,一個個小心地放進帶玻璃門的柜子里。

      當他彎腰去拔插線板電源時,虎子像條泥鰍一樣鉆了進來,好奇地東摸西看。

      “哇,姑父,這是高達嗎?”他指著柜子里一個模型。

      “別動。”程默說,聲音不大,但很冷。

      虎子伸到一半的手縮了回去,撇撇嘴,轉頭跑出去了。

      晚上十點多,終于安排“妥當”。

      主臥的大床上,劉玉梅帶著兩個小女孩睡了。

      書房的地上,鋪了厚厚的被褥,虎子和小寶已經躺在上面,似乎睡著了。

      客廳沙發上,程默和蘇靜并肩坐著,誰也沒說話。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著無聊的晚間新聞。

      空氣里有陌生的味道,孩子身上的奶腥氣,還有從編織袋里透出的淡淡霉味。

      “默默,”蘇靜輕輕靠過來,頭枕在他肩膀上,聲音很累,“對不起……我媽她,突然就來了,我也沒想到……”

      程默沒動,目光看著電視屏幕,上面正在播天氣預報。

      “蘇明他們,可能真的忙吧。”蘇靜低聲解釋,“帶四個孩子,確實沒法工作。媽也是好心,想來幫我們……也順便幫他們看看孩子。”

      “幫我們?”程默終于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我們需要幫忙嗎?”

      蘇靜沉默了一下。

      “媽來了,至少……能幫忙做做飯,收拾一下屋子。你工作忙,我有時也加班,回家冷鍋冷灶的……”

      “所以,你覺得這樣挺好?”程默問。

      蘇靜不說話了。

      程默也沒再追問。

      有些話,問出來傷人。

      他們結婚三年,一直沒要孩子。一是想多享受幾年二人世界,二是經濟上想更寬松些,給孩子更好的條件。

      去年剛買了房,背上房貸,壓力不小。

      但他們規劃得挺好,程默工作努力,有望升職。蘇靜也踏實,小家庭蒸蒸日上。

      要孩子的計劃,也提上了日程。

      可現在……

      四個突如其來的孩子,一個強勢入駐的岳母。

      他們的小家,瞬間被填滿,擠壓,變形。

      “先睡吧。”程默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明天還要上班。”

      沙發確實不窄,但兩個人睡,還是擠。

      程默側著身,盡量不壓到蘇靜。

      蘇靜背對著他,呼吸漸漸均勻。

      但程默知道,她沒睡著。

      他自己也睡不著。

      書房里隱約傳來孩子翻身和咂嘴的聲音。

      主臥的門關著,但岳母的鼾聲,隱隱透過門縫傳來。

      程默睜著眼,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這套房子,是他和蘇靜攢了很久的錢,加上雙方父母的一點支持,才付了首付。

      每一件家具,都是他們一起挑的。

      墻上的畫,是蘇靜選的。

      陽臺上的綠蘿,是他養的。

      這里曾經是他的避風港,是他忙碌之后可以徹底放松的地方。

      但現在,陌生的氣息入侵了每一個角落。

      他感覺自己是寄居在別人家的客人。

      不,連客人都不如。

      客人不會這么理所當然,不會這樣反客為主。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同事在討論一個緊急的方案修改。

      程默看了一眼,沒有點開。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是一種從心里蔓延出來的疲憊,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抽根煙,但蘇靜不喜歡煙味,他早就戒了。

      他輕輕起身,走到陽臺。

      初夏的夜風,帶著點涼意。

      樓下路燈昏黃,偶爾有車駛過。

      他扶著欄桿,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口那股憋悶,似乎散了一點,但很快又聚攏回來。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岳母那句“長住”,還有那兩大袋行李,都說明了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有計劃、有預謀的進駐。

      而蘇靜的態度……

      程默了解妻子。她心軟,重親情,尤其對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和強勢的母親,總是狠不下心拒絕。

      以前是貼補點錢,是幫忙處理蘇明惹下的麻煩。

      現在,是把整個家都讓出去。

      “怎么了?睡不著?”

      蘇靜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也起來了,身上披了件外套。

      “嗯,有點悶。”程默沒回頭。

      蘇靜走過來,和他并肩站在陽臺,也看著外面的夜色。

      “我知道你不高興。”她低聲說,“我也不想這樣。但媽已經把孩子帶來了,總不能現在趕他們走吧?孩子還小,無辜的。”

      “而且,媽說的也有道理,她在這,能幫我們做做飯,收拾屋子,我們也能輕松點。”

      “等過陣子,蘇明那邊穩定了,媽肯定就帶著孩子回去了。畢竟孫子是蘇家的,她還能一直住女兒家?”

      程默沒說話。

      過陣子?

      多久?

      蘇明那個“直播事業”,能穩定嗎?

      就算穩定了,岳母就真的會帶著孩子回去?

      從她今晚熟門熟路安排住宿、理所當然指揮一切的姿態看,她恐怕已經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新據點。

      “睡吧。”程默最后只說了兩個字。

      回到沙發上躺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誰也沒有再靠近。

      第二天是周一。

      程默通常七點起床,洗漱,簡單吃個早餐,七點半出門,避開早高峰。

      但今天,不到六點,他就被吵醒了。

      孩子們的哭鬧聲,嬉笑聲,岳母拔高了嗓門的呵斥(更像是縱容的吆喝),還有跑來跑去的腳步聲。

      交響樂一樣,在小小的房子里炸開。

      程默揉著發脹的額角坐起來。

      蘇靜也醒了,眼里有血絲。

      “虎子!別搶妹妹的玩具!”

      “小寶!尿尿要去衛生間!別拉在地上!”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沙發套剛洗的!”

      兵荒馬亂。

      衛生間被占著,里面傳來孩子磨磨蹭蹭洗漱、岳母催促的聲音。

      程默等了十分鐘,里面還沒完。

      他只好去廚房的洗手池胡亂洗了把臉。

      早餐是岳母做的。

      白粥,咸菜,煮雞蛋。

      分量倒是很足,一大鍋粥,一盆雞蛋。

      “也不知道你們愛吃啥,就簡單做了點。”劉玉梅一邊給孩子們剝雞蛋,一邊說,“湊合吃吧。中午你們都不回來吧?我看看冰箱里還有啥,隨便給他們弄點。”

      虎子已經喝完了自己那碗粥,眼睛盯著程默面前那個剝好的雞蛋。

      程默把雞蛋遞給他。

      虎子接過去,一口塞進嘴里,嚼得吧唧響。

      “你這孩子,姑父還沒吃呢!”劉玉梅拍了虎子一下,不痛不癢,轉頭對程默笑,“默默你吃這個,我再給你剝一個。”

      “不用了,媽,我飽了。”程默放下碗。

      粥很稀,咸菜齁咸。

      他沒什么胃口。

      出門前,他習慣性地去書房拿一個移動硬盤,里面存著一些工作資料。

      推開書房門。

      昨晚他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書桌,此刻一片狼藉。

      幾本書被抽出來,隨意丟在地上,封皮上疑似有腳印。

      一個筆筒打翻了,筆滾得到處都是。

      更讓他血壓升高的是,他鎖進抽屜的那疊重要文件,竟然被拉了出來,散落在地上,有幾張上面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彩色蠟筆痕跡。

      而肇事者——虎子和小寶,正坐在地鋪上,用他的專業繪圖鉛筆,在文件背面畫畫。

      “你們在干什么!”程默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怒氣。

      虎子嚇了一跳,鉛筆掉在地上。

      小寶眨巴著眼,看著程默,沒明白發生了什么。

      劉玉梅聞聲趕來。

      “怎么了怎么了?喲,怎么把姑父的東西弄亂了!”她看了眼地上,語氣輕飄飄的,“虎子!是不是你干的!跟你說了別動姑父的東西!”

      虎子低著頭,小聲嘟囔:“我和弟弟畫畫……”

      “畫畫也不能在姑父的文件上畫啊!這多重要啊!”劉玉梅彎腰,隨手把散落的文件攏了攏,有些紙張已經皺了,畫痕擦不掉。

      她把這疊紙塞進程默手里。

      “默默,你看看,要緊不?不要緊吧?小孩子不懂事,瞎鬧。回頭我說他!”

      程默看著手里被涂鴉、被踩皺的文件。

      這是下周就要提交的廣告案初稿,他熬了幾個晚上才弄出來的。

      現在,全毀了。

      “媽,”程默的聲音很沉,“我書房的門,昨晚鎖了。”

      劉玉梅表情僵了一下,隨即笑道:“哦,你說那個鎖啊?早上虎子要進來找紙畫畫,我就用鑰匙開了。你們這鎖也不復雜,我一下就捅開了。”

      程默記得,書房的門鎖,確實是比較老式的那種,并不十分牢靠。

      但他沒想到,岳母會私自打開。

      “媽,這是我的書房,里面有我很多工作資料。”程默一字一句地說,“以后,沒有我的允許,請不要隨便進來,更不要讓孩子進來玩。”

      劉玉梅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默默,你這話說的。一家人,還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書房,不就是靜靜的書房?靜靜是我閨女,我當媽的,進來看看還不行了?”

      “再說,孩子不就在地上玩會兒嘛,又沒碰你電腦那些金貴東西。幾張紙,畫了就畫了,你那么大個人,還跟孩子計較?”

      程默握緊了手里的文件,紙張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蘇靜也過來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色尷尬。

      “媽,默默那些是工作文件,很重要的……”她試圖打圓場。

      “工作文件咋了?比孩子還重要?”劉玉梅嗓門提了起來,“孩子不就是畫了幾筆嗎?擦掉不就行了?至于這么大動肝火?”

      “這要是讓外人聽見,還以為我老婆子帶著外孫,在你家受了多大委屈呢!”

      “行行行,我們不動,我們走!虎子,小寶,出來!以后這屋,你們姑父的金鑾殿,咱們可進不起!”

      她一手一個,拉著兩個孩子往外走,滿臉的委屈和憤懣。

      虎子經過程默身邊時,還偷偷做了個鬼臉。

      程默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聽著岳母在客廳故意揚高的、指桑罵槐的聲音,胸口堵得厲害。

      蘇靜走進來,蹲下身,幫他撿起地上的書和筆。

      “默默,你別生氣……媽就那樣,嘴快,沒壞心。孩子……也確實不懂事。文件……還能補救嗎?”

      程默沒回答。

      他蹲下來,一張一張,撿起那些被涂鴉、被弄皺的紙。

      有些用橡皮勉強能擦掉,有些痕跡已經沁入紙張,無法消除。

      今天周一,上午還有個部門會議,他需要展示這份初稿的思路。

      現在,全完了。

      “我晚上加班重做。”他最終只是說了這么一句,聲音干澀。

      把文件整理好,放進公文包。

      走出書房時,岳母正坐在沙發上,摟著兩個小女孩,臉色不虞。

      虎子和小寶在客廳地上玩玩具車,車子撞到茶幾腳,發出“砰”一聲。

      劉玉梅瞥了程默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看,都是你鬧的。

      程默避開她的目光,走到玄關換鞋。

      “我上班去了。”

      蘇靜跟過來,小聲說:“晚上……早點回來。”

      程默“嗯”了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

      關上門的那一刻,屋里孩子的尖叫嬉笑聲,被隔開了一些,但依舊隱隱傳來。

      他站在樓道里,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手機震動,是部門同事發來的消息。

      “默哥,上周說的那個方案初稿,上午李總要看,你準備得怎么樣了?需要我先幫你過一眼嗎?”

      程默看著手機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很久,才敲下一行字。

      “出了點意外,初稿被毀了。上午的會,我可能需要晚點給。”

      發送。

      他都能想象到同事驚訝和同情的表情。

      下樓,走到小區門口。

      晨光很好,空氣清新。

      但程默覺得,頭頂像是壓著一層厚厚的、透不過氣的陰云。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所在的樓層。

      窗戶開著,隱約能看見岳母的身影在陽臺晃動,似乎在晾衣服。

      那是蘇靜的睡衣,還有孩子們的衣物。

      一件,一件,掛滿了晾衣架。

      迎風招展。

      像一面面占領陣地的旗幟。

      程默轉回頭,大步走向地鐵站。

      步伐很快,仿佛想逃離什么。

      但他知道,逃不掉。

      晚上下班,程默故意在公司多待了兩個小時。

      把被毀的初稿,憑記憶和之前的草稿,重新整理、撰寫、排版。

      做完時,已經快晚上八點。

      辦公室早就空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頭頂慘白的燈光。

      胃有點疼,他才想起,自己中午只隨便吃了個三明治。

      關掉電腦,收拾東西。

      手機上有蘇靜發來的幾條信息。

      “默默,幾點回來?”

      “媽做了飯,等你呢。”

      “孩子們都吃了,玩了半天,剛鬧著要睡覺。”

      最后一條是一個多小時前。

      “我們先吃了,飯菜給你留了,在鍋里熱著。”

      程默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嗯。”

      回到家,快九點。

      推開門,屋里飄著一股復雜的味道。

      飯菜味,孩子的奶腥味,還有一股……尿騷味?

      客廳燈開著,電視里放著吵鬧的動畫片。

      虎子和小寶坐在地毯上,一邊看動畫片,一邊吃薯片,碎屑掉了一地。

      劉玉梅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似乎在看視頻,音量開得很大。

      “回來啦?”劉玉梅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看手機,“飯菜在鍋里,自己熱熱吃吧。靜靜洗澡呢。”

      程默點點頭,換了鞋,徑直走向廚房。

      廚房也是一片狼藉。

      水槽里堆著沒洗的碗碟,鍋也沒刷,灶臺上有油漬和菜葉。

      他打開電飯鍋,里面還有小半鍋飯。

      炒菜鍋里有剩下的菜,看起來是中午的剩菜混在一起重新炒的,顏色發暗,油汪汪的。

      他沒什么胃口,但還是盛了一碗飯,就著那點剩菜,草草吃了幾口。

      味道很一般,咸,而且有點涼了。

      匆匆吃完,他把碗筷放進水槽,打算一起洗了。

      “放著吧,明天我洗。”劉玉梅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門口,倚著門框,“你上班累一天了,快去歇著。”

      程默沒說話,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水很涼。

      他一個碗一個碗地洗,動作有些慢,像是在借此整理紛亂的思緒。

      劉玉梅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

      “默默啊,有件事,媽得跟你說說。”

      程默動作沒停:“您說。”

      “就是……虎子他們上學的事。”劉玉梅搓了搓手,臉上堆起笑,“虎子八歲了,該上小學了。之前在老家,上的那個學校不行。我想著,你們這附近不是有個實驗小學嗎?聽說特別好。”

      “你看,能不能想想辦法,把虎子的學籍轉過來?在這邊上小學。”

      程默洗碗的動作頓住了。

      水嘩嘩地流著,沖在碗碟上。

      “轉學籍?”他重復了一遍,關上水龍頭,轉身看著劉玉梅,“媽,轉學籍沒那么簡單,需要很多手續,而且,得有這邊的戶口或者房產,還要排隊,找關系。”

      “哎呀,就是知道不簡單,才找你嘛!”劉玉梅往前湊了湊,“你在大公司,認識的人多,路子廣。而且,這房子不是有靜靜的名字嗎?也算學區房吧?想想辦法嘛!”

      “虎子是你親外甥,你這當姑父的,有能力,能幫就幫一把。孩子上學是大事,可不能耽誤了。”

      程默擦干手,把洗好的碗放進碗柜。

      “媽,這房子是我和靜靜婚后的共同財產,但學區名額很緊張,就算是業主子女,也要排隊搖號。虎子的戶口不在這,根本不可能。”

      “那就想辦法把戶口遷過來嘛!”劉玉梅說得輕巧,“反正你們暫時沒孩子,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先把虎子的戶口落過來,上了學再說。”

      程默以為自己聽錯了。

      “把虎子的戶口,落到我和靜靜的房子里?”

      “對啊!”劉玉梅一副“這有什么問題”的表情,“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等以后你們有了孩子,再把戶口挪出去唄。先緊著虎子上學嘛!”

      “媽,”程默的聲音冷了下來,“戶口不是隨便遷的。而且,這是我和靜靜的家,我們的孩子還沒出生,就要先把外甥的戶口落進來?這不合規矩,也不可能。”

      劉玉梅臉上的笑容沒了。

      “規矩?什么規矩?一家人互相幫忙,就是最大的規矩!程默,我知道你現在出息了,在大公司上班,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了是吧?”

      “當初你們買房,我是不是也拿了三萬?現在讓你幫這么點小忙,你就推三阻四?虎子可是靜靜的親侄子!你這個當姑父的,就這么狠心?”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哭腔。

      “我苦命啊!一把年紀,為兒女操心!兒子不爭氣,閨女也指望不上!現在想給孫子找個好學校,都要看人臉色!”

      蘇靜正好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濕著,聽見動靜,趕緊跑過來。

      “媽,怎么了?又吵什么?”

      “我吵什么?我敢吵什么?”劉玉梅指著程默,對蘇靜說,“我就是想讓你侄子能上個好學校,低三下四求人家!人家倒好,一句‘不合規矩’,就把我打發了!”

      “靜靜,你聽聽!這是一家人該說的話嗎?我是不是你親媽?虎子是不是你親侄子?”

      蘇靜裹著浴巾,頭發上的水滴下來,落在肩膀上,她也顧不上擦,一臉為難地看著程默,又看看母親。

      “默默,媽就是問問……你也別急。轉學的事,確實不容易,我們再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劉玉梅打斷她,“人家根本沒把我們當一家人!我看啊,是我老婆子帶著孩子,礙著人家的眼了!嫌我們吃閑飯,占地方了!”

      “行!我們走!明天就走!回我們農村去!讓虎子繼續在那種破學校混日子!是我們命賤,不配住這大城市的金窩窩!”

      她說著,真的轉身就往客廳走,作勢要去收拾那兩個編織袋。

      蘇靜急了,一把拉住她。

      “媽!您別這樣!大晚上的,去哪兒啊!”

      “我去哪兒不用你管!我就算睡橋洞,也不在這兒看人臉色!”劉玉梅掙扎著,聲音帶著哭音。

      虎子和小寶被嚇到了,呆呆地看著。

      那個最小的女孩小丫,哇一聲哭起來。

      屋里頓時亂成一團。

      程默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場鬧劇。

      岳母的哭訴,妻子的哀求,孩子的哭聲。

      像一張巨大的、粘稠的網,把他罩在中間,越收越緊,讓他喘不過氣。

      他忽然覺得很荒謬,也很疲憊。

      “媽,”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嘈雜中,異常清晰。

      劉玉梅的哭嚎停了一下。

      蘇靜也看向他,眼里有祈求,也有無奈。

      “轉學的事,我真的辦不了。”程默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房子的事,戶口的事,都有規定,不是我能改變的。”

      劉玉梅眼睛一瞪,又要發作。

      “但是,”程默打斷她,“我可以托人問問,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或者,有沒有稍微好一點的私立學校,學費方面……如果蘇明他們困難,我和靜靜,可以適當支援一點。”

      這是他最大的讓步。

      也是他最后的底線。

      劉玉梅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誠意。

      臉上的怒容和眼淚,奇跡般地收了一些。

      “私立學校?那得花多少錢啊……”她嘟囔著。

      “具體我打聽打聽。”程默說,“但成不成,我不能保證。”

      “行吧,那你上點心,抓緊問問。”劉玉梅語氣緩和下來,仿佛剛才的哭鬧不曾發生。

      她轉身,走過去抱起還在哭的小丫,輕輕拍著。

      “哦哦,不哭了,姥姥在這兒呢。姑父答應幫哥哥找學校了,好事兒,不哭了啊。”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

      蘇靜松了一口氣,看向程默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愧疚。

      程默卻覺得,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戶口,學校。

      今天提了這個,明天呢?

      后天呢?

      岳母的“需求”,小舅子家的“困難”,會像無底洞一樣,一個接一個。

      而他,在這個所謂的“家”里,越來越像一個局外人。

      一個需要不斷付出、不斷退讓、不斷被索取,卻不能有絲毫怨言的“姑父”。

      夜深了。

      孩子們終于睡了。

      劉玉梅也回了主臥。

      客廳沙發上,程默和蘇靜并排躺著,中間依舊隔著一拳的距離。

      “默默,”蘇靜在黑暗中輕聲說,“今天……謝謝你。”

      程默沒說話。

      “媽她就是……太著急了。你也知道,蘇明不爭氣,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虎子身上了。她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孩子好。”

      程默依舊沉默。

      “等過陣子,蘇明那邊好了,媽肯定就帶孩子回去了。你再忍忍,好嗎?”蘇靜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觸碰,帶著試探和討好。

      程默心里那點憋悶的怒火,忽然就泄了氣。

      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無力。

      他知道,蘇靜也很難。

      夾在母親和丈夫之間,左右為難。

      “睡吧。”他最終只是翻了個身,背對著蘇靜。

      蘇靜的手,慢慢縮了回去。

      黑暗中,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以及,從主臥隱約傳來的、岳母輕微的鼾聲。

      程默睜著眼,看著沙發靠背上模糊的紋理。

      三天了。

      從岳母帶著四個孩子不請自來,才三天。

      他卻覺得,像過了三年。

      每一天,都漫長而窒息。

      他想起結婚前,和蘇靜一起規劃未來的樣子。

      他們說,要買一個屬于自己的小窩,不用很大,溫馨就好。

      他們說,要生一個可愛的寶寶,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安安”,寓意平安喜樂。

      他們說,要努力工作,好好生活,每年出去旅行一次,看遍山河。

      那些簡單的、樸素的愿望,現在想來,像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夢。

      夢醒了,現實是逼仄的客廳,陌生的鼾聲,無休止的吵鬧,和越來越沉重的、名為“親情”的負擔。

      他到底,是為了什么在努力?

      為了這個家?

      可這個“家”,現在還是他的家嗎?

      蘇靜似乎睡著了,呼吸漸漸均勻。

      程默輕輕起身,走到陽臺。

      夜風很涼。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沒什么表情。

      他點開微信,找到一個很少聯系、但最近偶爾會看到對方發朋友圈的人。

      對方是他大學的學長,現在在另一座城市,一家很大的集團公司做高管。

      上周,這位學長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說他們公司有個外派項目,急需有經驗的策劃,待遇從優,發展空間大。

      當時程默只是掃了一眼,沒往心里去。

      現在,他點開學長的頭像,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

      然后,敲下一行字。

      “學長,晚上好。有點事想咨詢一下,方便嗎?”

      消息發送出去。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城市的燈火。

      璀璨,卻冰冷。

      消息發出去后,并沒有立刻收到回復。

      程默在陽臺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身上最后一點暖意也帶走。

      他回到客廳,在沙發上重新躺下。

      蘇靜似乎睡熟了,呼吸很輕。

      但程默知道,她很可能醒著。

      只是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么,于是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這種沉默,比爭吵更讓人窒息。

      第二天,程默頂著黑眼圈去上班。

      出門前,廚房里又是一片兵荒馬亂。

      虎子打翻了牛奶,白色的液體流了一地,劉玉梅一邊罵一邊擦,還不忘指揮蘇靜去拿拖把。

      小寶抱著蘇靜的腿哭鬧,因為他的玩具車被虎子搶走了。

      兩個小女孩坐在餐桌旁,用手抓著包子吃,臉上手上都是油。

      程默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換了鞋出門。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岳母拔高的聲音。

      “看看你姑父,甩手就走,家里亂成這樣也不搭把手!”

      然后是蘇靜低聲的勸阻:“媽,默默上班要遲到了……”

      程默加快腳步,走進電梯。

      電梯鏡面映出他有些蒼白的臉,和眼底的疲憊。

      他對著鏡子,慢慢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

      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混亂和煩躁,都關在身后那扇門里。

      上午的工作忙得焦頭爛額。

      被毀掉的初稿雖然重做了,但思路被打斷,總感覺少了點靈氣。

      部門會議上,領導雖然沒多說,但皺起的眉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程,這個方案,還可以更出彩一點。你再琢磨琢磨,下班前給我新一版。”

      程默點頭應下,坐回工位,對著電腦屏幕,卻有些難以集中精神。

      隔壁工位的同事小趙湊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

      “默哥,臉色不太好啊,昨晚沒睡好?”

      程默接過咖啡,道了聲謝。

      “家里有點事。”他含糊道。

      “理解理解。”小趙壓低聲音,“是不是跟嫂子鬧矛盾了?我跟你說,這女人啊,不能慣著,但也得哄著,你得掌握好這個度……”

      程默苦笑了一下,沒接話。

      不是夫妻矛盾。

      是比那更復雜,更無解的東西。

      中午吃飯時,他收到了昨晚那條消息的回復。

      學長回得言簡意賅:“方便。什么事?”

      程默斟酌著用詞,發了過去:“看到您朋友圈發的那個外派機會,想問問具體情況。”

      這一次,回復來得很快。

      “怎么,有興趣?這邊項目急,確實缺人。待遇比你現在高50%以上,有住房補貼,每年有探親假。但時間長,至少五年,地點在臨江市,離你家這兒一千多公里。能接受?”

      高50%以上的待遇。

      住房補貼。

      臨江市。

      一千多公里。

      至少五年。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程默沉寂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漣漪。

      五年。

      足夠一個孩子從出生到上幼兒園。

      也足夠一些事情,塵埃落定,或者,徹底改變。

      他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我考慮一下,晚點回復您。謝謝學長。”

      最終,他回了這樣一句。

      放下手機,午飯也吃不下去了。

      下午,他強迫自己集中精力,修改方案。

      效率比平時低了很多,總是忍不住走神。

      腦子里一會兒是家里四個孩子的吵鬧,一會兒是岳母理所應當的臉,一會兒又是蘇靜疲憊又歉疚的眼神。

      還有那條外派信息。

      像一顆種子,一旦落下,就開始瘋狂生根發芽。

      下班前,他總算把修改后的方案發了出去。

      領導回復了一個“OK”的手勢,沒多說。

      算是過關了。

      程默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下午五點半。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關掉電腦,開始收拾東西。

      平時他總會加班一會兒,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得更妥帖些。

      但今天,他不想。

      或者說,他有點害怕回去。

      害怕面對那一屋子的混亂,和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可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那套不到八十平米的小房子,在法律上,在情感上,都還是他的家。

      地鐵依舊擁擠。

      程默找了個角落站著,戴上耳機,隔絕嘈雜。

      耳機里流淌著舒緩的輕音樂,但他聽不進去。

      腦子里亂糟糟的。

      到站,下車,走進小區。

      每一步,都顯得有些沉重。

      在樓下,他抬頭看了看自家窗戶。

      燈亮著,窗戶也開著。

      隱約能聽見孩子的尖叫聲,還有岳母大聲說話的聲音。

      他站了幾分鐘,才抬腳上樓。

      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飯菜、孩子、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渾濁氣味,撲面而來。

      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玄關處,鞋子東一只西一只,亂扔在地上。

      其中一只,是他上個月才買的、很貴的那雙皮鞋,此刻鞋面上有一個清晰的、小小的腳印。

      程默彎腰,把那只鞋撿起來。

      鞋頭被踢得有些皺了,皮面上那枚腳印,帶著點泥土的痕跡。

      他抿了抿唇,把鞋放回鞋柜。

      客廳里,比他早上離開時,更像一個剛剛經歷過轟炸的戰場。

      玩具、零食包裝袋、圖畫書、散落的積木……鋪滿了地板和沙發。

      電視開著,聲音很大,放著不知名的動畫片。

      虎子和小寶在沙發上蹦跳,把沙發墊子扔來扔去。

      兩個小女孩坐在地毯上,面前攤著一盒蠟筆,正在白墻上涂鴉。

      而劉玉梅,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著手機刷短視頻,聲音外放,笑得前仰后合。

      對墻上的涂鴉,視而不見。

      那面墻,是程默和蘇靜親自選的淺灰色墻漆,低調又有質感。

      現在,上面布滿了歪歪扭扭的、五顏六色的線條。

      “回來啦?”劉玉梅抬眼看了他一下,視線又回到手機屏幕上,“飯在鍋里,自己熱熱。靜靜加班,說晚點回來。”

      程默沒動,目光落在墻上。

      劉玉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哦,你說墻上這個啊?孩子嘛,喜歡畫畫,隨他們去唄!回頭買桶漆,刷刷就蓋住了,不值當什么。”

      她說得輕描淡寫。

      好像那不是一面精心挑選、粉刷的墻。

      只是一塊可以隨意涂抹、隨時覆蓋的畫布。

      “媽,”程默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澀,“墻上不能畫。這是家,不是畫室。”

      “哎呀,知道知道!”劉玉梅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我說了回頭刷一下嘛!你個大男人,怎么這么斤斤計較?跟孩子似的!”

      這時,虎子從沙發上跳下來,光著腳跑到程默面前,仰著頭。

      “姑父,我的小車車找不到了,是不是你藏起來了?”

      程默皺眉:“我沒動你的東西。”

      “就是你!昨天你就兇我!肯定是你把我小車車扔了!”虎子突然提高聲音,帶著哭腔,轉頭撲向劉玉梅,“姥姥!姑父把我小車車扔了!他討厭我!”

      劉玉梅立刻放下手機,把虎子摟進懷里,眼睛看向程默,帶了不滿。

      “默默,你怎么回事?孩子一個小玩具,你至于嗎?藏他東西干什么?”

      “我沒藏。”程默重復,語氣冷了下來。

      “你沒藏,那車能自己長腿跑了?”劉玉梅拍著虎子的背,“虎子不哭,姥姥明天給你買新的,買更好的!咱不稀罕舊的!”

      她又看向程默,語氣帶著教訓的意味。

      “程默,不是我說你。你一個大人,跟孩子計較什么?孩子玩個玩具,丟了就丟了,值幾個錢?你擺臉色給誰看呢?”

      “我知道,我們娘幾個來了,打擾你們二人世界了。你不高興,有意見,你就直說!別拿孩子撒氣!”

      程默站在那里,感覺血液一點點往頭上涌。

      他想說,我沒有。

      他想說,是你們不請自來,把家里弄得一團糟。

      他想說,那面墻,那雙鞋,還有書房里被毀掉的文件。

      但看著岳母那理直氣壯、倒打一耙的臉,看著虎子從她懷里偷偷投來的、帶著得意和挑釁的眼神。

      他忽然覺得,說什么都是徒勞。

      你跟一個裝睡的人,永遠叫不醒。

      你跟一個打定主意要胡攪蠻纏的人,也永遠講不清道理。

      他不再說話,轉身走向廚房。

      身后傳來劉玉梅哄孩子的聲音,和隱隱的、指桑罵槐的嘟囔。

      “什么人啊,一點度量都沒有……”

      “姥姥疼你,明天給你買更大的車……”

      廚房里,水槽依舊堆著沒洗的碗碟,鍋也沒刷。

      中午的剩菜還剩一點,黏糊糊地堆在盤子里。

      程默沒有熱飯的欲望。

      他洗了手,走出廚房,想回書房靜一靜。

      推開書房門。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昨天收拾好的書桌,又亂了。

      幾本書被抽出來,胡亂攤開著。

      更重要的是,他放在書架最高處、那個裝著筆記本電腦的電腦包,位置似乎被挪動過。

      包上甚至有一個小小的、油膩的手印。

      程默快步走過去,拿下電腦包,拉開拉鏈。

      筆記本電腦還在。

      他稍微松了口氣,把電腦拿出來,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輸入密碼。

      進入桌面后,他立刻檢查了幾個重要的工作文件夾。

      還好,文件沒有被刪除或修改。

      但他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桌面上,多了好幾個陌生的、色彩鮮艷的圖標。

      是兒童小游戲,還有幾個不知名的視頻軟件。

      瀏覽器的主頁也被篡改了,變成了一個花花綠綠的導航頁。

      很顯然,有人動過他的電腦。

      在他明令禁止,甚至把電腦放到高處之后。

      程默坐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圖標,很久沒有動。

      門外傳來孩子的跑動聲,嬉笑聲,岳母的大嗓門。

      這些聲音隔著一扇門,變得模糊,卻又無比清晰地鉆進他的耳朵。

      像細密的針,扎在他的神經上。

      他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和蘇靜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她中午發來的一條消息。

      “默默,我晚上加班,不回去吃了。媽做了飯,你自己吃。對不起。”

      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

      從岳母和孩子來之后,蘇靜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

      可對不起有什么用呢?

      能改變現狀嗎?

      能讓他回到三天前,那個雖然平淡但安寧的家嗎?

      程默點開學長的頭像,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學長,外派的事情,我想詳細了解。什么時候可以面試?需要準備什么材料?”

      消息發送成功。

      幾乎是下一秒,學長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程默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深吸一口氣,接通。

      “喂,學長。”

      “程默,考慮好了?”學長的聲音很干練,帶著點笑意,“我就知道你小子會動心。待遇和發展空間,絕對比你現在的公司強。這邊項目是跟國際接軌的,做成了,履歷能漂亮一大截。”

      “嗯,我想試試。”程默說,聲音平靜。

      “行,那我跟那邊負責人打個招呼,把簡歷推過去。面試就是走個過場,你能力我清楚,沒問題。不過,”學長頓了一下,“五年外派,不是小事,跟家里商量好了嗎?尤其弟妹那邊,能同意?”

      程默沉默了幾秒。

      “我會跟她商量。”

      “那就好。夫妻異地,時間又長,容易出問題。你得處理好。”學長提醒道,“不過話說回來,男人嘛,有時候也得為自己打算。機會不等人。”

      “我明白,謝謝學長。”

      “客氣啥。等我消息,估計就這一兩天。”

      掛了電話,程默握著手機,掌心有點潮。

      他會跟蘇靜商量。

      但結果,其實他已經能預料到。

      蘇靜不會同意。

      或者說,岳母不會讓她同意。

      可那又怎樣呢?

      這個家,現在已經不是他的避風港了。

      而是一個需要他不斷妥協、不斷退讓、不斷被消耗的泥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每一盞燈下,或許都有一個家,一段故事,一些歡喜或憂愁。

      他的家,他的故事,現在充滿了無力感和窒息感。

      他需要透口氣。

      哪怕,是逃離。

      晚上九點多,蘇靜才回來。

      臉上帶著濃濃的倦意。

      “吃飯了嗎?”程默問,他正坐在客廳,看著一本雜志,但一頁都沒翻過去。

      “吃過了,在公司叫的外賣。”蘇靜放下包,揉了揉肩膀,看著滿屋狼藉,眉頭皺了起來。

      “媽,孩子們睡了?”

      “剛睡下,折騰半天。”劉玉梅從主臥出來,壓低聲音,“小聲點,別吵醒了。”

      她看了眼程默,又看了眼蘇靜,臉上露出笑容。

      “靜靜啊,加班這么晚,累壞了吧?媽給你留了湯,在鍋里熱著,去喝點。”

      “不用了媽,我不餓。”蘇靜走到沙發邊坐下,看著墻上的涂鴉,臉色變了變。

      “這墻……怎么回事?”

      “哦,孩子們畫的。”劉玉梅滿不在乎,“隨他們去唄,回頭刷一下就行了。孩子有點藝術細胞,是好事!”

      蘇靜沒說話,只是看著那面被毀掉的墻,眼神里是心疼,也是無奈。

      “媽,以后別讓孩子在墻上畫了,不好清理。”她語氣軟軟地勸道。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劉玉梅擺擺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湊到蘇靜身邊坐下。

      “對了,靜靜,有件事,媽得跟你說說。”

      程默翻雜志的手,微微一頓。

      “什么事?”蘇靜問。

      “就是你弟蘇明那邊。”劉玉梅壓低了聲音,但足以讓程默聽得清楚。

      “他們直播不是有點起色了嗎?想搞個大點的活動,需要投錢買那個什么……流量。手里錢不夠,想問我借點。”

      劉玉梅搓著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可我哪有閑錢啊?你爸走得早,我那點退休金,養活自己都緊巴巴的。這不,想著你們手頭寬裕,能不能先挪點給你弟應應急?不用多,三五萬就行。等他賺了錢,立馬還你們!”

      蘇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程默。

      程默依舊低著頭看雜志,仿佛沒聽見。

      “媽,我們……我們剛買了房,每個月房貸壓力不小,也沒什么存款了。”蘇靜聲音很輕。

      “哎呀,媽知道你們不容易。”劉玉梅拉住蘇靜的手,拍著她的手背。

      “但這不是沒辦法嘛!你弟好不容易想干點正事,咱們當姐姐姐夫的,能不幫一把?再說了,當初你們買房,媽是不是也拿了三萬?現在你弟有困難,你們幫襯一下,不是應該的?”

      又是那三萬。

      程默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那三萬,就像一道緊箍咒,隨時會被拿出來念叨。

      “媽,那錢……我們以后會還的。”蘇靜聲音更低了。

      “還什么還!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劉玉梅嗔怪道,“媽是那種計較的人嗎?媽是說這個情分!情分你懂嗎?現在你弟需要幫忙,你們能眼睜睜看著?”

      “可是……”

      “別可是了!”劉玉梅打斷她,語氣帶上了慣有的那種“我為你們好”的意味。

      “靜靜,媽知道你心軟,重感情。但你也得為你弟想想!他要是這次干成了,發達了,還能忘了你的好?到時候拉拔你們一把,你們不也輕松?”

      “程默在大公司,是不錯。但給人打工,能有自己當老板賺得多?你看你弟,直播帶貨,做好了那就是大老板!你們現在投點錢,那是投資,是親情股!”

      蘇靜被她媽說得有些動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劉玉梅見狀,又加了一把火。

      “媽知道,錢是程默在管。你跟他好好說說,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就是三五萬嘛,又不是不還。等蘇明賺了錢,加倍還你們!”

      “就當媽求你了,行不?你看媽這么大年紀,為你們操不完的心……”

      說著,她眼圈竟然紅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淚。

      蘇靜最看不得她媽這樣,頓時就慌了。

      “媽,您別這樣……我……我跟默默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程默終于放下雜志,抬起頭,看向蘇靜。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有些心慌。

      “商量借錢給蘇明,買流量,搞直播?”

      蘇靜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手指絞在一起。

      “默默,媽說蘇明這次挺有把握的,就是缺點啟動資金。我們要是能幫,就幫一把,畢竟是我親弟弟……”

      “他上次搞奶茶店,從我們這里‘借’走三萬,后來還了嗎?”程默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蘇靜臉色一白。

      劉玉梅搶著說:“那不是沒開起來嘛!這次不一樣,直播帶貨是風口,能賺錢!”

      “媽,”程默轉向劉玉梅,語氣依舊平靜,“蘇明今年二十九了,不是十九歲。他干過保安,送過外賣,開過網約車,合伙開過奶茶店。哪一次,他堅持超過半年了?哪一次,他賺到錢了?”

      “這次直播,您覺得又能堅持多久?三五萬投進去,是打了水漂,還是真的能聽到響?”

      劉玉梅被問得噎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怒容。

      “程默!你這話什么意思?你就這么看不上你小舅子?他是你老婆的親弟弟!你就這么巴不得他不好?”

      “我不是巴不得他不好。”程默站起身,走到蘇靜身邊,看著她。

      “我只是不想讓靜靜的血汗錢,一次次扔進無底洞里。我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每個月要還房貸,要生活,要攢錢為以后打算。我們沒那個能力,一次次為他所謂的‘事業’買單。”

      “那你就有能力看著你小舅子窮死?”劉玉梅也站了起來,聲音拔高。

      “媽!”蘇靜拉住她,聲音帶著哭腔,“你們別吵了……”

      “我怎么是吵?我是在講道理!”劉玉梅甩開蘇靜的手,指著程默。

      “程默,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這錢,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通知你!”

      “當初要不是我拿出那三萬,你們能買得起這房子?現在讓你拿三五萬幫你弟弟,你推三阻四,你還是不是人?有沒有點良心?”

      “你那心是石頭做的?我們蘇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招了你這么個白眼狼女婿!”

      “媽!您別說了!”蘇靜哭了出來,去捂劉玉梅的嘴。

      程默站在那里,看著岳母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蘇靜淚水漣漣、左右為難的樣子。

      心里那片冰涼,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真的,很沒意思。

      “錢,沒有。”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蓋過了岳母的怒罵和蘇靜的哭泣。

      “一分都沒有。”

      他看向蘇靜,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決絕。

      “蘇靜,如果你堅持要借,可以。用你自己的工資,或者,我們離婚,財產分割,你拿你那份去填。”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瞬間讓整個客廳安靜下來。

      劉玉梅的罵聲戛然而止。

      蘇靜也止住了哭泣,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

      “你……你說什么?”劉玉梅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被氣懵了。

      “我說,”程默一字一頓,重復道,“要借錢,可以。用蘇靜自己的錢。或者,離婚。”

      “程默!”蘇靜尖叫出聲,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眼淚洶涌而出,“你胡說什么!誰要離婚了!誰要離婚了!”

      程默任由她抓著,沒有動,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擦她的眼淚。

      他只是看著劉玉梅,看著這個短短三天,就將他生活攪得天翻地覆的岳母。

      “媽,這是我和蘇靜的家。是我們兩個人,一點一點攢錢,買下來的家。”

      “您來了,是客。我們歡迎。您想住幾天,我們招待。”

      “但,這不是蘇明的家,也不是您做主的地方。”

      “錢,我們有我們的規劃和用處。給不給,借不借,是我們夫妻倆的事。”

      “您,無權替我們做決定,更無權,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白眼狼。”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沒有太多起伏。

      但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劉玉梅被他這番話堵得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指著他,手指都在抖。

      “好!好!程默,你真有本事!翅膀硬了,敢這么跟我說話了!”

      “我走!我現在就走!帶著孩子們走!不礙你們的眼!”

      她說著,真的沖進主臥,開始乒乒乓乓地收拾東西。

      蘇靜慌了,想追進去,又回頭看著程默,眼淚流得更兇。

      “程默!你滿意了?你非要把這個家攪散是不是?那是我媽!你讓她現在帶著四個孩子去哪兒?啊?你說話啊!”

      程默看著她,這個和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

      此刻哭得妝都花了,眼神里有憤怒,有失望,有委屈,唯獨沒有理解。

      或許,她永遠無法理解,他此刻的窒息和絕望。

      因為被親情綁架的,從來不止他一個。

      而他,只是那個被綁得最緊,卻最不被在意的外人。

      “蘇靜,”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這三天,我忍了。”

      “孩子把家弄得一團糟,我忍了。”

      “我的書房被隨意進出,重要文件被毀,我忍了。”

      “我的電腦被動,墻被畫花,我忍了。”

      “現在,你媽理直氣壯要我們拿錢,去填蘇明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我不給,就是沒良心,就是白眼狼。”

      “這,我忍不了。”

      他一口氣說完,感覺肺里的空氣都被抽空了。

      蘇靜呆呆地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所以……所以你要跟我離婚?”她喃喃地問,眼淚無聲地流。

      程默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主臥里,傳來劉玉梅更大的動靜,和孩子們被吵醒的哭聲。

      夜,更深了。

      這場鬧劇,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程默心里,那個關于逃離的念頭,卻越來越清晰。

      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雖然冰冷,但至少指明了一個方向。

      那晚的鬧劇,最終以劉玉梅沒有真的離開而告終。

      她收拾到一半,就坐在臥室地上開始哭。

      哭自己命苦,哭兒子不爭氣,哭女兒不貼心,哭女婿是白眼狼。

      四個孩子被吵醒,也跟著哭。

      家里頓時亂成一鍋粥,哭聲震天。

      蘇靜跪在地上求她,抱著她的腿,也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程默站在客廳,看著臥室門口那混亂的一幕。

      像個局外人。

      最后,是蘇靜妥協了。

      她答應,從自己私房錢里先拿兩萬給蘇明應應急。

      劉玉梅這才慢慢止住哭聲,在蘇靜的攙扶下回了臥室。

      門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程默一個人,和滿地的狼藉。

      他站了很久,然后默默走到陽臺,關上了門。

      把所有的哭聲、吵鬧,都隔絕在外。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夏的微涼,也吹不散心頭的窒悶。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學長發來的消息。

      “面試安排好了,后天下午兩點,線上視頻面。我把會議鏈接和注意事項發你。”

      緊接著,是一個文檔鏈接。

      程默點開,里面是外派項目的詳細介紹,崗位要求,以及待遇明細。

      待遇比學長說的還要好一些。

      不僅有薪資的大幅上漲,住房補貼,還有項目獎金,探親假,甚至包含家屬探親的往返交通費用。

      條件優厚得讓人心動。

      也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條退路。

      或者說,出路。

      他回復:“收到,謝謝學長。我會準時參加。”

      然后,他把手機收進口袋,雙手撐著陽臺欄桿,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

      五年。

      一千多公里。

      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值得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再待下去,他可能會瘋。

      可能會在某一次岳母的指責,或某一次孩子的破壞,或某一次蘇靜的眼淚中,徹底失控。

      第二天,家里陷入了詭異的冷戰。

      劉玉梅不再跟他說話,甚至不正眼看他。

      吃飯時,只給蘇靜和孩子們夾菜,當他是空氣。

      孩子們似乎也察覺到大人的低氣壓,稍微收斂了一點,但依舊吵鬧。

      虎子看他的眼神,多了點害怕,也多了點不服氣。

      蘇靜試圖緩和氣氛,在程默出門時,小聲說:“默默,媽就那脾氣,過兩天就好了。你別往心里去。”

      程默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還是腫的,臉色憔悴。

      “那兩萬,你真打算給蘇明?”他問。

      蘇靜眼神躲閃了一下,低聲說:“先給他應應急吧……媽都那樣了。我回頭跟蘇明說,讓他賺了錢一定還。”

      程默沒再說什么,轉身出了門。

      有些話,說多了,沒意思。

      有些期待,也該放下了。

      上午,他收到HR的郵件,通知他下午有一個臨時的項目推進會,需要他參加。

      會議室里,領導介紹了新接的一個大項目,客戶要求高,時間緊。

      “這個項目,需要成立一個專項小組,駐扎在客戶總部所在地,也就是臨江市,進行至少一年的封閉式開發和對接。”

      領導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

      “周期長,任務重,需要拋家舍業。但也是重要的晉升和鍛煉機會。項目獎金很豐厚。有誰愿意主動請纓?”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臨江市。

      又是臨江市。

      程默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看見幾個有家有口的同事,悄悄低下了頭。

      也有兩個年輕單身的同事,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

      領導等了一會兒,見沒人主動,便準備點名。

      “程默,”領導看向他,“你做事穩重,策劃能力也強。這個項目,你覺得怎么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程默沉默了幾秒。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腦子里閃過家里的一片狼藉,岳母冰冷的臉,蘇靜疲憊的眼淚,還有學長發來的那份待遇優厚的外派邀請。

      一年的封閉項目。

      和五年的長期外派。

      都是離開。

      但后者,顯然更徹底,也更具有決定性的意義。

      “領導,我家里最近有些特殊情況,長期外派恐怕……”他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適當的為難。

      領導理解地點點頭:“理解。那小王,你……”

      會議結束后,程默回到工位,有些心神不寧。

      臨江市。

      這個名字,今天出現了兩次。

      像是一種冥冥中的暗示。

      中午,他接到了學長的電話。

      “程默,有個情況,得提前跟你說一下。”學長的聲音有點嚴肅。

      “您說。”

      “這個外派崗位,本來有三個候選人在爭。但另外兩個,一個因為家庭原因突然放棄了,另一個體檢有點問題。”

      “所以,現在實際上就剩你一個了。面試走個流程,基本就是定你了。”

      學長頓了一下。

      “但機會好,也意味著沒有退路。項目啟動在即,最晚下周就要確定人選,辦手續,一個月內就要到崗。”

      “五年合同,違約金很高。一旦簽了,就沒有反悔的余地。你得想清楚,跟家里務必溝通好。”

      下周確定。

      一個月內到崗。

      五年合同。

      高額違約金。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石頭,壓在程默的心上。

      沉甸甸的,卻也帶著一種奇異的、破釜沉舟般的解脫感。

      “學長,我明白。我會盡快給您答復。”

      掛了電話,程默看著電腦屏幕,久久沒有動作。

      下午的工作,他有些心不在焉。

      索性請了半個小時假,提前離開了公司。

      他沒有回家,而是在家附近的公園里,找了個長椅坐下。

      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牽著手散步的老夫妻。

      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

      有嬉笑打鬧的孩子。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平淡的,或幸福的表情。

      那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

      而不是像他家里那樣,充滿壓抑、指責和無窮無盡的吵鬧。

      他從口袋里掏出煙,點燃了一支。

      戒了很久,但最近,又撿起來了。

      煙霧繚繞中,他慢慢理清了思緒。

      晚上,他準時參加了線上面試。

      面試官很專業,問的問題都在他準備范圍內。

      他對答如流,甚至有些超常發揮。

      或許是因為心里已經有了決定,反而沒了負擔。

      面試結束前,對方很直接地問:“程先生,這個外派崗位需要長期駐扎臨江市,至少五年。你的家庭能支持嗎?這是我們需要確認的重要一點。”

      程默對著攝像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點了點頭。

      “我個人已經考慮清楚,能夠接受。家庭方面,我會妥善溝通。”

      “很好。那我們就等你最終確認了。待遇合同會在三個工作日內發到你郵箱,請注意查收。”

      對方笑了笑,結束了視頻通話。

      屏幕暗下去,映出程默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踏上了無法回頭的路。

      晚上回到家,氣氛依舊冰冷。

      劉玉梅在廚房做飯,鍋碗瓢盆故意弄得砰砰響。

      蘇靜在客廳陪著孩子們看動畫片,但眼神有些飄忽,心事重重。

      看到程默回來,她站起身,似乎想說什么。

      但程默先開了口。

      “蘇靜,我們談談。”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蘇靜有些不安。

      “去書房吧。”他說。

      蘇靜看了一眼廚房方向,點點頭,跟著他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書房里,已經被他重新收拾過,雖然還有些凌亂,但至少能下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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