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我二十三。
在公社農(nóng)機站開手扶拖拉機,車破得快散架了,可這活兒在村里吃香著呢。
每月能領三十塊補助,出車還有飯補,在皖北這窮地方,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白面饃,我算是村里拔尖的后生了。
我爹托媒人給我說了門親。
姑娘叫柳玉珍,隔壁柳溝村的,二十二歲。
媒人趙叔是我爹結(jié)拜兄弟,把這姑娘夸上了天,說人周正、性子穩(wěn),就是家里太難了。
她爹癱瘓三年,她娘是個藥罐子,全家就靠她一個人撐著。
我爹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旱煙。
腳上的黑布鞋露著大腳趾,鞋幫子上全是干硬的黃泥巴。
“咱家又不是有錢人家,人家閨女不嫌棄咱就不錯了,你再挑,小心打光棍!”
我心里一百個不愿意。
不是嫌她不好,就是不想早早就被拴住。
那年頭,二十三歲沒成家,在村里就是異類。
可我就是不甘心,不想一輩子就定親、娶妻、生娃、種地,一眼望到頭。
但我不敢拒絕我爹。
他苦了一輩子,小時候給地主當牛做馬,右手小指頭被砍斷一截,至今彎得像個鉤子。
他這輩子就倆心愿,把我養(yǎng)大,給我娶媳婦。
我要是攔著,真能要了他的命。
五月,麥子還沒全黃,滿田野都是青生生的麥香味。
趙叔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帶我去柳溝村定親。
車后座綁著個竹籃,里面裝著兩瓶大曲、一條大前門、五斤紅糖、兩斤槽子糕,上面蓋著塊紅布。
這是我爹賣了三個月雞蛋,才湊出來的體面,千叮嚀萬囑咐,定親不能丟份。
柳溝村離得不遠,可路難走。
隔著一條臭河溝,水里全是綠沫子,腥臭味刺鼻,兩岸蘆葦長得老高,青蛙呱呱叫個不停。
路上全是浮土,一腳踩下去,沒過鞋面,撲哧撲哧響。
走了快半小時,才看見藏在柳樹林里的村子。
我拎著竹籃,手心全是汗。
提手勒得手指頭發(fā)白,五月的太陽毒得很,曬得頭皮發(fā)麻,白襯衫早濕透了,黏在后背上,難受得要命。
到了一扇黑木門前,趙叔回頭喊:“到了,就是這。”
門上的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的白木頭,看著破破爛爛的。
銅門環(huán)全是綠銹,歪歪扭扭的,就靠一顆銹釘子掛著。
門框上的對聯(lián)早就褪成了粉色,字都看不清,只剩一個模模糊糊的“福”字。
趙叔推開門,木門發(fā)出“吱呀”一聲悶響。
一股味道立馬沖了出來,嗆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有中藥的焦苦味,有碘酒的刺鼻味,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酸腐尿騷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頭暈。
院子不大,卻掃得干干凈凈。
黃土地面上,全是掃帚劃過的細紋,連墻根的螞蟻窩都清了。
靠墻搭著絲瓜架,藤蔓長得綠油油的,開著小黃花,看著倒是有幾分生氣。
“玉珍!在家不?”趙叔扯著嗓子喊。
屋里傳來“當啷”一聲,像是碗碰倒了,接著是細碎的腳步聲,光腳踩在泥地上,沙沙的,很輕。
一個姑娘從屋里走出來,被太陽刺得瞇起眼,抬手擋在額頭前。
這就是柳玉珍。
她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淺藍碎花褂子,領口磨出了毛邊,扣子還是用線重新縫的。
頭發(fā)隨便扎在腦后,幾縷碎發(fā)被汗水糊在臉上,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胳膊曬得黝黑,肘彎處還有一道剛結(jié)痂的小口子,一看就是剛干完重活,喘著粗氣。
“趙叔。”她聲音有點啞,卻很踏實,不慌不忙的。
“這是老陳家穗生,你倆聊聊。”趙叔把我往前推了推。
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緊張得腦子空白。
她淡淡掃了我一眼,沒躲也沒湊上前,語氣平平地說:“進屋坐吧。”
我跟著進了堂屋,屋里又暗又潮。
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屋里的樣子。
正對門擺著一張破八仙桌,滿是刀痕燙印,靠墻放著一張舊木床,床上躺著個干瘦的男人。
那是她爹,柳德茂。
以前是生產(chǎn)隊長,力氣大得很,三百斤麻袋扛起來就走,三年前被滾石砸斷脊椎,下半身全廢了,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
她爹看見我們,掙扎著想坐起來,胳膊抖了兩下,根本沒力氣,重重摔回床上,后腦勺磕在木板上,咚的一聲。
“哥,你別動,好好躺著!”趙叔趕緊上前按住他。
玉珍轉(zhuǎn)身去外屋端了兩碗茶水過來。
是最粗的瓷碗,碗邊還有個小缺口,水里飄著灰塵,茶葉渣子沉了厚厚一層。
她把碗放在桌上,又進了里屋,沒多久就端出一盆溫水,拿著一條泛黃的舊毛巾。
“爸,擦擦身子。”她輕聲說了一句,彎腰掀開了被子。
我坐在一旁,看著她給她爹擦身。
她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肋骨根根分明,身上全是老年斑和淤痕,那股酸腐味更濃了。
玉珍手上全是厚繭,指關節(jié)粗大,動作卻特別熟練,一下一下,擦得仔細。
她全程沒說話,可額頭上的汗珠不停往下掉,啪嗒啪嗒砸在床單上。
屋里悶得像蒸籠,一點風都沒有,她后背的衣服,早被汗水浸得透濕,貼在身上。
擦到一半,她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一個大男人在這,她不方便。
她沒生氣,也沒不好意思,就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先坐吧。”
說完,輕輕把她爹的腳趾掖進被子,端起盆進了里屋。
就這五個字,像一把銹鎖,死死卡住了我的嗓子眼。
我來之前,是鐵了心要退親的。
我家就五間漏風的土坯房,三畝薄田,一頭老黃牛,日子本就緊巴。
玉珍家就是個無底洞,她爹癱著,娘又病著,娶過來,肯定把我家拖垮。
我心里打著算盤,就是不想扛這份重擔,想找個娘家沒負擔的姑娘,安穩(wěn)過日子。
可看著里屋隱約透出的燈光,聽著里面擰毛巾的水聲,再想想床上這個動彈不得的老人,我心里那點小算盤,突然變得特別惡心。
沒過多久,玉珍從里屋出來了。
衣服全濕透了,頭發(fā)一縷縷貼在腦門上,手上還有一道沒愈合的血口子,看著都疼。
她坐下來,規(guī)規(guī)矩矩把手放在膝蓋上,腰桿挺得筆直。
“你在農(nóng)機站開拖拉機?”她先開了口。
“嗯,是。”我趕緊應聲。
“活兒累不累?”
“農(nóng)忙的時候忙,平時還好。”
聊了沒兩句,就沒話說了。
我盯著桌上的竹籃,紅布都沒掀開,心里七上八下。
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就你一個人伺候你爹,忙得過來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輕輕笑了一下:“忙不過來也得忙,總不能扔了他不管。”
“你娘呢?不幫你嗎?”
這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眼神暗了一下,沉默了好半天,才輕聲說:“我娘去年沒了,胃癌。”
我手里的茶碗差點摔了,茶水濺在手上,燙得慌,卻一點都不覺得疼。
趙叔只說她娘身體不好,壓根沒提人已經(jīng)走了。
合著這一大家子,全靠她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扛著。
天不亮就起床做飯、喂爹,下地干活,中午趕回來伺候,晚上擦身換藥,夜里還要起來好幾趟,就怕她爹尿床。
她把這些苦,說得輕描淡寫,沒有一句抱怨,沒有一句委屈。
我心里又酸又澀,羞愧得抬不起頭。
“穗生。”她突然喊我名字。
“嗯。”
“你是來退親的,對吧?”
我猛地抬頭,撞上她的眼睛。
她眼神特別平靜,沒有質(zhì)問,沒有難過,就那么直直看著我,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你咋知道?”我舌頭都打了結(jié)。
“趙叔前幾天就來過,跟我爹說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手微微發(fā)抖,“我爹當時就哭了,說是他拖累了我。”
“我不怪你,不想娶,是你的自由。”
她聲音很輕,可我聽出了那一絲藏不住的委屈。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你回去吧,跟你爹說不合適,不怪你。”
她在趕我走。
可我屁股像粘在了板凳上,怎么都站不起來。
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看著她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看著她那雙手,突然就想通了。
我今年二十三,我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的苦不比她少。
做人,得有良心。
我要是今天跨出這道門,退了這門親,她一個姑娘家,這輩子就真的沒指望了。
我站起身,沒往門口走,反而走到了床邊。
她爹睜著眼睛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穗生,你是好娃……”
我沒說話,從內(nèi)兜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紙。
那是我的生辰八字,來之前,我爹讓我?guī)е嘀芯土粝拢嗖恢芯蛶ё摺?/p>
我輕輕把紅紙,放在了她爹的枕頭邊。
屋里瞬間安靜了。
玉珍愣在原地,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水珠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
她眼圈一下子紅了,鼻頭皺著,憋了半天,擠出一句:“你腦子有病吧?”
“我沒病。”我看著她,聲音格外堅定,“我想清楚了,這親,不退了。”
“我家這情況,你看得明明白白,我爹后半輩子都這樣,你受得了?”她聲音哽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村里人會說閑話,你爹也會受連累,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為啥?”
“不為啥,就不想當畜生。”
玉珍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卻又笑了,笑得又哭又笑。
她抹了把臉,把眼淚和汗水全擦在一起,扭頭看著桌上的竹籃,說了句:“還愣著干啥,把紅布掀了啊。”
我趕緊跑過去,一把扯下紅布,把竹籃往她面前推。
她看著一籃子東西,眼淚掉得更兇了。
“誰哭了,是汗迷了眼。”她嘴硬,背過身進了里屋,臨走前丟下一句,“陳穗生,你敢耍我,我做鬼都饒不了你。”
我站在堂屋里,心里透亮。
那天,我就這么定下了親事。
回去的路上,趙叔騎著車,哼著跑調(diào)的戲,我看著天上的藍天,覺得從來沒那么敞亮過。
我爹在村口等我,蹲在石碾子上,煙袋鍋子早滅了,還叼在嘴里。
“沒退?”
“沒退。”
我爹磕了磕煙袋鍋子,只說了一個字:“好。”
他轉(zhuǎn)身往家走,背影佝僂,又說了一句:“你娘要是在,也會讓你這么做。”
我站在原地,喉嚨堵得慌。
后來,我們立秋就結(jié)了婚,沒有酒席,沒有婚紗,兩家人湊在一起吃了頓飯。
我把她爹接到家里,一起伺候。
1983年冬天,她爹走了,走得很安詳。
玉珍趴在床邊,悶聲哭了很久,把這么多年的委屈全哭了出來。
哭完,她抬頭看著我,輕聲說:“穗生,我就剩你了。”
我攥住她的手,那雙手滿是厚繭,粗糙得很。
“有我呢,放心。”
往后的日子,慢慢好了起來。
玉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院里種滿了菜,養(yǎng)了雞,日子過得有模有樣。
她從不叫苦,從不抱怨,把苦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1985年,我們有了兒子,她遭了大罪,可看著孩子,眼里全是柔光。
如今,我六十三,她六十二。
頭發(fā)全白了,腰也彎了,眼睛也花了。
兒子在省城安了家,日子越來越好。
前兩天,我在院里修絲瓜架,老竹竿朽了,綁了半天都綁不好。
玉珍端來一碗溫水,遞給我:“綁不動就買新的,別較勁。”
“花錢的事,能省則省。”
她站在一旁,看著我,突然說了句:“當年,你要是沒娶我,我真不知道自己會活成啥樣。”
我抬頭看她,夕陽照在她臉上,皺紋爬滿了臉頰,可笑容,還是跟當年一樣。
我沒說什么,只是低頭,把竹竿綁得更牢了。
我們這輩人,不會說甜言蜜語,不會講深情的話。
所有的心意,全藏在一粥一飯里,藏在日復一日的陪伴里。
有人問我,當年圖啥。
不圖啥,就圖做人講良心。
就圖1981年那個夏天,那個滿頭大汗的姑娘,回頭對我說的那句:
你先坐吧。
就這一句話,我守了她一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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