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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年春節,我穿著舊衣服去相親,沒想到相親對象說:你還記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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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春節,我穿著舊衣裳去相親

      第一章 媒人上門

      一九八八年的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天空飄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我蹲在院子里的井臺邊洗蘿卜,冰碴子混著泥水,一雙手凍得通紅,十個指頭跟胡蘿卜似的,又僵又硬。

      “建國,建國在家嗎?”

      院門口傳來王嬸的大嗓門,我抬起頭,就看見她裹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上包著塊藍布頭巾,滿臉堆笑地朝我走來。

      “王嬸,您怎么來了?”我趕緊在褲子上擦擦手,迎了上去。

      “好事兒,天大的好事兒!”王嬸一屁股坐在我家堂屋的門檻上,掏出煙袋鍋子點上一袋旱煙,吧嗒吧嗒抽了兩口,這才神神秘秘地說,“老趙家那個在省城工作的閨女回來了,她娘托我給物色個好小伙子,我頭一個就想到了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趙家的閨女?我對王家坪的姑娘說熟也熟,說不熟也不熟。這些年我起早貪黑地干活,哪有閑工夫操心這些事兒。

      “王嬸,我這條件您也知道,家里就剩我和我娘,三間土坯房,二畝薄田,人家省城工作的姑娘能看上我?”

      “你這孩子,咋這么沒出息呢?”王嬸把煙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你可是咱們村唯一的高中生,要不是你爹去得早,你早該上大學了。再說了,你這模樣也不差,高高大大,濃眉大眼的,不比城里那些小白臉強?”

      我娘在屋里聽見動靜,摸索著走了出來。

      我娘眼睛不好,前些年哭我爹哭壞了,看東西模模糊糊的,走路得扶著墻。

      “她王嬸來了?快屋里坐,外面冷。”我娘招呼著。

      “嫂子,我來給建國說門親事。”王嬸攙著我娘進了屋,把我家的事兒又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那趙家閨女叫趙曉梅,在省城紡織廠上班,模樣周正,性子也好。人家說了,不圖男方家底,只要人好、肯上進就成。”

      我娘聽完,渾濁的眼睛里泛起了光。

      “他嬸子,這事兒要是能成,那可真是祖上積德了。”我娘轉向我,“建國,你聽見沒有?收拾收拾,明兒個去見見人家姑娘。”

      “娘,我這......”

      “這什么這?你都二十三了,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我娘難得強硬了一回,“你爹走了這些年,家里里外外全靠你一個人撐著,娘心里過意不去。你要是能娶上個好媳婦,娘就是死了也能閉上眼了。”

      “嫂子您可千萬別這么說。”王嬸趕緊打圓場,“建國這孩子孝順,老天爺不會虧待他的。那就這么定了,臘月二十六,縣城供銷社旁邊的茶攤,我讓曉梅在那兒等著。”

      送走王嬸,我坐在灶臺前發了好一會兒呆。

      不是我不想成家,實在是家里的情況不允許。

      我爹是七六年走的,那年我十一歲,弟弟建國才三歲,妹妹秀芝剛剛滿月。

      唐山大地震,我們這兒雖然隔得遠,但也受了些影響。我爹那時候在公社磚瓦窯干活,窯頂塌了,人沒救過來。

      我娘受不了打擊,整宿整宿地哭,眼睛就這么哭壞了。

      從那以后,我就成了家里的頂梁柱。初中畢業考上了縣里的高中,學校答應免學費,我才勉強讀了三年。高考那年,我娘病了一場,家里實在揭不開鍋,我連考場都沒進,就回家種地了。

      這事兒我從沒跟人說過,連我娘都不知道我那年其實收到了準考證。

      說這些有什么用呢?日子總得過下去。

      弟弟建國今年十五了,在鄉里的初中讀書,成績還不錯。妹妹秀芝十三歲,小學畢業就沒再念了,在家幫我照顧娘。

      這些年,我起早貪黑,種地、打零工、挑河沙,什么苦活累活都干過,總算把家里的債還清了,還供著建國讀書。

      娶媳婦這事兒,我是想過,但也就想想罷了。

      誰家的姑娘愿意嫁到我們這樣的家庭來?

      可王嬸說得也對,我娘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我成家。就算為了讓我娘安心,這相親我也得去。

      臘月二十五那天晚上,我把柜子里的衣服翻了個遍。

      我有兩件像樣點兒的衣服,一件是去年冬天買的藏藍色中山裝,另一件是三年前做的灰色棉襖。中山裝上回穿著去糧站交公糧,袖口磨破了一塊,我用藍線補了補,不仔細看倒也不明顯。

      我正打算試試中山裝,我娘在里屋喊我。

      “建國,你過來。”

      我走進里屋,我娘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顫巍巍地打開,里面是一疊零零碎碎的鈔票。

      “娘,您這是......”

      “明兒個去相親,你去扯塊新布做身衣裳。”我娘把錢塞到我手里,“這是三十二塊錢,夠做一身好料子了。”

      “娘,這錢我不能要。”我把錢往回推,“這是您攢著給建國交學費的錢。”

      “建國下學期的學費還早,再說你親妹說了,她想去鎮上找個活兒干,也能掙點錢。”我娘固執地把錢塞進我口袋,“娶媳婦是大事,不能讓人家姑娘看輕了。”

      我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么。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明天相親的事兒,想著這些年吃過的苦,想著我娘那雙渾濁的眼睛,想著未卜的前路。

      第二天一大早,我洗了把臉,把那件中山裝套在身上,對著鏡子照了照。

      補丁確實不太明顯。

      可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去鎮上裁縫鋪趕一身新衣裳,院子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哥!哥!不好了!”弟弟建國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都白了。

      “怎么了?”

      “咱家的牛......咱家的牛倒在圈里了,口吐白沫,像是......”建國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拔腿就往牛棚跑。

      那頭老黃牛是我們家的命根子。春耕秋收,全靠它。要是牛有個三長兩短,明年地就沒法種了。

      跑進牛棚一看,老黃牛果然倒在干草堆里,嘴里吐著白沫,肚子脹得跟鼓一樣。

      “糟了,是脹氣。”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招呼建國,“去,把王瘸子叫來,快!”

      王瘸子是村里的獸醫,住在村東頭。建國撒腿就跑,我蹲在老黃牛身邊,一邊給它揉肚子,一邊急得滿頭大汗。

      這一折騰就是一個多小時。

      王瘸子來了之后,給老黃牛灌了藥,又放了氣,總算把牛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幸好發現得早,再晚一會兒,你這牛就交代了。”王瘸子擦擦汗,“這兩天別讓它吃干草,喂點稀的,養養胃。”

      我千恩萬謝地送走王瘸子,一扭頭,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糟了,相親的事兒!

      我趕緊跑回屋里,抓起那件中山裝就往身上套。剛要出門,又在鏡子里看見了自己。

      滿頭大汗,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沾著牛棚里的草屑和泥巴。

      我慌忙洗了把臉,把頭發攏了攏,可是中山裝一穿上,那股子牛棚里的味道就隱隱約約地飄了出來。

      農村人嘛,誰身上沒點兒牲口味?我這樣安慰自己。

      可我還是高估了自己的運氣。

      就在我急著出門的時候,院子里那幾只蘆花雞受了驚,撲棱棱地從我腳邊飛過。其中一只大概是剛下了蛋,格外暴躁,一爪子撓在我腿上不說,還拉了泡稀的,不偏不倚,正好濺在我那件中山裝的前襟上。

      我低頭看著衣服上那攤淡綠色的污漬,腦子里一片空白。

      趕緊脫下來洗!可來不及了。

      從這里到縣城,騎自行車要四十分鐘。王嬸說的見面時間是上午十點,現在已經九點一刻了。

      我咬了咬牙,從柜子里翻出那件灰色的舊棉襖。

      這件棉襖還是我爹在世的時候做的,穿了好些年,袖口和下擺都磨得發白了,里面絮的棉花也結成了塊,穿在身上鼓鼓囊囊的,活像個叫花子。

      可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把棉襖套在身上,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出了門。

      我娘在屋里喊:“建國,你穿那件新衣裳了沒?”

      “穿了穿了。”我含糊地應了一聲,騎上車就跑。

      風很冷,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我弓著背,使勁兒蹬著腳踏板,心里亂七八糟的。

      算了,我這樣安慰自己,人家姑娘在省城工作,什么樣的好小伙子沒見過,估計也看不上我這個泥腿子。穿什么衣裳去,結果都一樣,走個過場,好讓我娘安心罷了。

      這么一想,心里反倒坦然了些。

      四十分鐘后,我到了縣城。

      臘月二十六,縣城里熱鬧得很,滿大街都是采買年貨的人,紅燈籠、對聯、鞭炮攤子,到處喜氣洋洋。

      供銷社在縣城的中心街上,旁邊果然有個茶攤,支著個破舊的遮陽棚,擺著幾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子。

      我把自行車停好,整了整那件皺巴巴的舊棉襖,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茶攤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見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帶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喝茶?”

      “等人。”我在靠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大碗茶,三毛錢,慢慢喝著,眼角的余光留意著來往的行人。

      等了約莫十來分鐘,一個姑娘朝茶攤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圍巾,頭發扎成個馬尾,走起路來步子又快又穩。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能看出來是個挺精神的姑娘。

      我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那姑娘走到茶攤跟前,左右張望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她走近了些,我能看清她的臉了——鵝蛋臉,大眼睛,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翹,帶著點兒似笑非笑的神情。

      說不上多驚艷,但看著很舒服,是那種讓人覺得踏實的漂亮。

      “你是......馬建國?”她問,聲音清亮。

      “是我。”我點點頭,手心都出汗了,“你是趙曉梅?”

      她點點頭,在我對面坐下,也向老板要了碗茶。

      然后,她就那么定定地看著我。

      那目光讓我渾身不自在。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灰撲撲的舊棉襖,袖口都磨得發毛了,領子上還有一塊不知什么時候蹭上的油漬。

      我的臉一下子燙了起來。

      “那個......”我想解釋一下為什么穿著這么身破衣裳來相親,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怎么解釋都像是找借口。

      就在這時,趙曉梅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閃電劈進了我心里。

      “你還記得我嗎?”

      我愣住了,抬起頭看著她。

      她笑了,眼角彎彎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著什么東西。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她又問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絲我分辨不清的情緒。

      我使勁兒在記憶里搜索著這張臉。

      鵝蛋臉,大眼睛,馬尾辮......

      等等。

      馬尾辮。

      我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站在學校門口,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白面饅頭,偷偷塞到我手里。

      那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兒了?

      “你是......”我張了張嘴,一個名字突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林小梅?”

      她笑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我。”

      我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林小梅。不是趙曉梅。林小梅。

      十三年前,我上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班里有個插班生,瘦瘦小小的,不愛說話,同學們都欺負她,叫她“鄉下來的野丫頭”。

      她就是從鄰村轉來的林小梅。

      那時候我是班長,老師交代我要照顧新同學。其實我也沒做什么特別的,就是幫她領了課本,帶了兩次午飯——其實就是兩塊玉米面餅子,我娘烙的,我分給她一塊。

      她只在我們學校待了兩個月,后來聽說她爹在別處找到了活兒,全家都搬走了。

      走的那天,她站在校門口,塞給我一個白面饅頭,說了句“我會回來的”,然后就跑了。

      那是我這輩子吃過的唯一一個白面饅頭。

      后來,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了。

      可是現在,十三年后,她就坐在我面前,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圍著紅圍巾,笑盈盈地看著我。

      “你、你怎么......”我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不是叫趙曉梅嗎?”

      “我媽改嫁了,繼父姓趙,我就改了名字。”她低下頭,用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其實我一直記得你,馬建國。”

      茶館里人聲嘈雜,可我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只剩下她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第二章 白面饅頭

      我端著茶碗的手頓住了。

      茶攤上人來人往,賣糖葫蘆的吆喝聲、自行車鈴聲、小孩的哭鬧聲此起彼伏,可我卻覺得那些聲音都變得很遠很遠,像隔了一層什么東西似的。

      “你......找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干。

      林小梅——不對,現在應該叫趙曉梅了——她點了點頭,雙手捧著茶碗,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

      “那年我們全家搬到山西去了,我繼父在那邊有個煤礦上的活兒。”她慢慢地說著,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走的那天,我跟你說我會回來,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

      我當然記得。

      那天是十月初九,風很大,她站在學校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馬尾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白面饅頭,塞到我手里,說了句“我會回來的”,然后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啃著那個白面饅頭回了家,我娘問我哪兒來的,我說同學給的。我娘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那個白面饅頭的味道,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又軟又甜,跟我家頓頓吃的玉米面餅子、高粱米飯比,簡直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

      “后來呢?”我問。

      “后來啊......”她低頭喝了口茶,“后來在山西待了六年,我繼父在礦上出了事,人也走了。我媽帶著我又嫁了一回,這回嫁到了省城,繼父是個紡織廠的退休工人。我初中畢業后就進了紡織廠,一直干到現在。”

      她說得很平淡,三言兩語就把十三年的日子交代完了。可我聽得出那平淡底下藏著的東西——六歲沒了親爹,跟著娘顛沛流離,從山西到省城,改了兩次姓,叫了兩個人“爹”。

      這日子,怕也不比我好過多少。

      “去年我媽也走了。”她頓了頓,“臨終前跟我說,曉梅啊,你要是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就回去找找,別給自己留遺憾。”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所以你就回來了?”

      “嗯。”她抿嘴一笑,“我給老家那邊的親戚寫信打聽你,拐了好幾個彎,才托到你們村的王嬸。我怕直接找你太唐突,就編了個相親的由頭......”

      “等等,”我打斷她,“所以這不是王嬸說的相親?”

      “是相親啊。”她的耳朵尖紅了一下,“只不過不是王嬸以為的那個趙家閨女。我讓她別跟你說太多,就說趙家的閨女,省城工作的。誰知道她連我名字都沒說清楚。”

      我哭笑不得。

      這個王嬸,辦事兒也太不靠譜了。

      不過仔細想想,要是王嬸一開始就說是林小梅,我怕是根本不會來。

      十三年了,一個當年只相處了兩個月的同學,突然跑來找我,換誰都會覺得莫名其妙吧?

      “你笑什么?”趙曉梅問我。

      我這才發現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時候翹了起來。

      “沒什么。”我趕緊板起臉,“就是覺得這事兒太巧了。”

      “不巧。”她搖搖頭,“我找了你兩年。”

      “兩年?”

      “嗯,我娘走后第二年我就開始找了。先托人打聽你們村,又給你們鄉里寫過信,都沒消息。后來還是我一個遠房姨父跟你們村的王嬸沾點親戚,這才搭上線。”她喝了口茶,“你這些年,還好嗎?”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這些年好不好?

      我想起十一歲那年冬天,我爹走了,我娘哭瞎了眼,我一個人站在院子里,看著漫天的大雪,不知道明天的飯在哪里。

      我想起高一那年,學校催交書本費,我在校門口站了一整天,最后還是班主任替我墊了錢。

      我想起那年我沒去高考,一個人在地里割麥子,七月的太陽曬得人頭暈眼花,我彎著腰一鐮刀一鐮刀地割,眼淚掉在泥土里,誰也看不見。

      我想起這些年起早貪黑,供弟弟讀書,照顧老娘,日子過得像拉磨的驢一樣,一圈又一圈,沒有盡頭。

      可這些話,我能跟她說嗎?

      “還行吧。”我笑了笑,“莊戶人家,還能怎么樣,餓不著凍不著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目光卻在我那件磨得發白的舊棉襖上停了一下。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你這棉襖......”

      “走得急,沒來得及換。”我趕緊解釋,“家里那頭牛早上犯了病,折騰了好一陣子,我怕遲到......”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打斷我,聲音忽然輕了下來,“我是說,你這棉襖,我記得。”

      “你記得?”

      “嗯,你爹的那件。”她指了指我領口上那塊洗不掉的油漬,“那年你分我玉米餅子的時候,就是穿的這件。領子上那塊油漬,是你給你爹端藥的時候蹭上的,你跟我說過的。”

      我徹底愣住了。

      那都是十三年前的細節了。我自己都快忘了,她居然還記得。

      茶館里的喧囂忽然變得很遠很遠,我看著她,看著她認真的眼神,忽然覺得五臟六腑都被什么溫熱的東西熨帖了一下。

      “你記性真好。”我憋了半天,只憋出這么一句話來。

      “也不是什么都記得。”她搖搖頭,“只是你的事兒,我記得比較清楚。”

      這話說得我的耳朵也燙了起來。

      我們倆沉默了一陣,各自喝著茶。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茶攤的破棚子遮不住多少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那你現在......”她又開口了,“還一個人?”

      “跟我娘過,還有個弟弟在念初中,一個妹妹在家幫忙。”

      “沒......沒成家?”

      “沒有。”我苦笑著搖搖頭,“就我這條件,誰家姑娘能看上我?”

      她低下頭,兩只手捧著茶碗,指節微微發白。

      “那你今天來相親,”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因為家里人催?”

      我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

      “我娘身體不好,她一直盼著我成家。我不想讓她帶著遺憾走。”

      這是真心話。我娘這輩子受的苦夠多了,我就算別的做不到,讓她活著的時候安心,我還是得做。

      趙曉梅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馬建國,”她忽然正色道,“你還跟小時候一樣。”

      “什么一樣?”

      “傻。”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傻得讓人心疼。”

      我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正想問她笑什么,她忽然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走吧。”

      “去哪兒?”

      “去你家。”

      “去我家?”我吃了一驚,“這、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理直氣壯地說,“我大老遠從省城跑回來,就是為了找你。現在人找到了,總不能就在茶攤上坐一上午就算了吧?再說了,”她頓了頓,“我也想見見你娘。”

      “見我娘?”

      “當年那個玉米餅子,是你娘烙的吧?”她笑了,“吃了人家那么多餅子,總得當面道聲謝。”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那些推辭的話堵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其實我就是怕。

      怕她看見我家那三間破土坯房,怕她看見我娘那雙渾濁的眼睛,怕她看見那些我用盡全力才勉強維持的體面,其實根本經不起細看。

      可是她已經在往外走了。

      米白色的羽絨服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紅圍巾被風吹起來,像一團跳動的火苗。

      我只好跟了上去。

      “你怎么來的?”我問。

      “坐班車。”她指了指路對面的車站,“你呢?”

      “騎自行車。”

      她看了看我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居然笑了。

      “那正好,你馱我。”

      “啊?”

      “啊什么啊,總不能讓我走回去吧?你們村離縣城十幾里路呢。”她理所當然地走到自行車旁,“你騎車技術還行吧?別把我摔了。”

      我無奈地推著車走過去,跨上車座,等她坐上后座。

      她側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輕輕拽著我棉襖的側邊。

      “坐穩了?”

      “嗯。”

      我用力一蹬,車子搖搖晃晃地駛了出去。

      風從耳邊刮過,我弓著背使勁兒蹬車,心里七上八下的。

      身后的姑娘安安靜靜的,過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說了句話,被風吹散了。

      “你說什么?”我回頭問。

      “我說,”她的聲音大了些,“你還記得那個白面饅頭嗎?”

      “記得。”

      “好吃嗎?”

      “好吃。”我說,“那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她沒有再說話,可我感覺她拽著我棉襖的手,似乎又緊了一些。

      從縣城到我們馬家村,十幾里土路,坑坑洼洼的。我小心翼翼地騎著車,盡量避開那些坑。

      路上碰見幾個同村的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我——或者更準確地說,看著我身后那個穿著羽絨服、圍著紅圍巾的姑娘。

      村口的李大爺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看見我騎車馱著個姑娘回來,煙袋鍋子差點掉在地上。

      “建國,這是......”

      “李大爺,這是......是我一個同學。”我含含糊糊地應付了一聲,腳下用力,趕緊騎了過去。

      趙曉梅在我身后輕輕地笑了一聲。

      “你笑什么?”

      “你耳朵紅了。”

      我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耳朵紅了,因為燙得厲害。

      到了家門口,我把車停好,趙曉梅從后座上跳下來,打量著我家那三間土坯房。

      院墻是黃泥夯的,有的地方裂了口子,我用玉米秸稈堵著。院子里跑著幾只蘆花雞,墻角的柴火堆得亂七八糟。堂屋的門還是那種老式的木板門,上面的油漆早就掉光了,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

      我低著頭不敢看她,生怕在她臉上看到嫌棄的表情。

      “進來吧。”我推開院門。

      我妹妹秀芝正在院子里喂雞,看見我帶著個陌生姑娘回來,手里的葫蘆瓢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哥,這是......”

      “秀芝,這是......”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介紹。

      “你好,秀芝妹妹吧?”趙曉梅大大方方地走過去,“我是你哥的朋友,叫我曉梅姐就行。”

      秀芝愣了一下,然后像被燙著了一樣跳起來,飛也似的跑進屋里。

      “娘!娘!我哥帶了個姑娘回來!”

      我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趙曉梅倒是笑得前仰后合。

      “你親妹真可愛。”

      “她平時不這樣的......”

      “我知道。”她收住笑,認真地看著我,“走吧,帶我見見咱娘。”

      咱娘。

      這兩個字讓我心口猛地一跳。

      第三章 咱家的日子

      我娘聽見秀芝那一嗓子,摸索著從里屋走了出來。

      她腿腳不利索,走得很慢,一只手扶著墻,另一只手伸在身前探路。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照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

      趙曉梅站在堂屋里,看著這個幾乎失明的老太太,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來。

      我看見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嬸兒,”她上前兩步,輕輕扶住了我娘的胳膊,“您慢點兒。”

      我娘愣了一下,她的手被一個陌生姑娘攙著,明顯有些不適應。

      “這是......”

      “娘,她是......”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么介紹。

      “嬸兒,我叫曉梅,是建國的同學。”趙曉梅自己接過了話,“好多年前的事兒了,您可能不記得我。”

      我娘偏著頭,渾濁的眼睛努力地想看清面前的人。

      “曉梅?哪個曉梅?”

      “林家的曉梅,后來改姓趙了。”趙曉梅的聲音很輕很柔,“十幾年前建國有段時間天天帶玉米餅子去學校,就是分給我吃了。那餅子都是您烙的,我一直記著呢。”

      我娘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是他爹走后那年的事兒吧?”我娘的聲音有些發顫,“我記得,建國回來說有個同學家里也困難,我就多烙了兩塊讓他帶著。”

      “就是我。”趙曉梅的聲音也變了調,“嬸兒,那餅子的味道,我到今天都記著呢。”

      我娘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摸索著碰了碰趙曉梅的臉。

      “好孩子,”我娘說,“好孩子。”

      我看見我娘的眼角滲出了一滴渾濁的淚。

      秀芝也站在旁邊,眼睛紅紅的。

      我轉過頭去,假裝被院子里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使勁兒眨了眨眼睛。

      “嬸兒,您坐。”趙曉梅攙著我娘在炕沿上坐下,“我給您帶了點東西。”

      她打開隨身帶的那個布包,從里面拿出兩罐麥乳精、一包糖、還有一盒點心。

      “這是我從省城帶來的,您嘗嘗。”

      “哎呀,這怎么使得......”我娘連忙推辭。

      “使得使得。”趙曉梅把東西放在炕桌上,“您當年給我烙了那么多餅子,我這點東西算什么呀。”

      秀芝在旁邊看著那盒點心,眼睛都直了。

      趙曉梅見了,笑著打開盒子,拿出一塊遞給她。

      “吃吧。”

      秀芝看看我,又看看我娘,沒敢伸手。

      “拿著吧。”我開口了。

      秀芝這才接過點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的表情,轉身跑出去跟鄰居家的小姐妹顯擺去了。

      堂屋里就剩下我們三個人。

      我娘拉著趙曉梅的手,問長問短,問她家里還有什么人,在省城做什么工作,今年多大了。趙曉梅一一回答了,說到她娘過世的時候,我娘的手攥得緊緊的。

      “苦命的孩子。”我娘嘆了口氣,“跟我家建國一樣,都是苦水里泡大的。”

      “嬸兒,都過去了。”趙曉梅笑了笑,“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

      我娘點點頭,又搖搖頭。

      “好孩子,你跟嬸兒說實話,”我娘的聲音低沉下來,“你大老遠從省城跑回來找建國,你圖他啥?”

      這話問得太直白了,我站在門口,一下子渾身不自在起來。

      趙曉梅沉默了一會兒。

      “嬸兒,我要說我是來報恩的,您信嗎?”她慢慢地說,“當年我跟娘剛到這邊,吃不飽穿不暖,學校里的人都欺負我,只有建國護著我。他把自己的干糧分給我吃,自己餓著肚子。這種情分,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了,”我趕緊插話,“值當的嗎?”

      “值當。”趙曉梅轉過頭看我,眼神認真得讓我不敢直視,“馬建國,你覺得只是兩塊玉米餅子的事,可對我來說,那是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光。”

      堂屋里安靜了下來。爐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我娘摸索著拍了拍趙曉梅的手背。

      “好孩子,你的心意嬸兒知道了。可你也看見了,我們家的光景......”我娘指了指這三間破屋子,“建國跟著我,這些年沒享過一天福。你要是真想報恩,記在心里就成,可千萬別把自己搭進來。”

      “嬸兒......”

      “你聽我說完。”我娘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里發酸,“你是在省城有工作的人,吃的是商品糧,將來能找個好人家。建國呢?他就是個種地的,一年到頭風里來雨里去,掙的那點子糧食剛夠糊口。你要是跟了他,那是從蜜罐子跳進苦水缸,嬸兒不能這么害你。”

      我站在門口,看著我娘那滿頭白發,心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我知道我娘說這些話的時候心里有多難受。她盼著我成家,盼了多少年了,可真有好姑娘上門的時候,她說的第一件事卻是讓人家走。

      因為她怕拖累了人家。

      這就是我娘,一輩子都在為別人著想。

      趙曉梅沉默了很久。

      我以為她會順著我娘的話,說幾句客氣話,然后起身告辭。這樣大家臉上都好看,事情也就算過去了。

      可她沒有。

      “嬸兒,”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您說的這些,我來的路上都想過了。”

      “建國家的條件,我知道。王嬸跟我說得清清楚楚,三間土坯房,二畝地,還有個身體不好的老娘和兩個上學的弟妹。”

      “可那又怎么樣呢?”

      她抬起頭,看著我娘,也看著我。

      “我在省城這些年,相過親,也處過對象。人家一聽我娘改嫁過兩次,自己又是個紡織廠的女工,那臉色變得比翻書還快。有人嫌我出身不好,有人嫌我掙得少,還有人覺得我就是圖他們家城里戶口本。”

      “可是嬸兒,當年那個把僅有的玉米餅子分給我的男孩,他從來沒有嫌棄過我。”

      我娘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趙曉梅站起來,走到我娘面前,蹲下身子,仰頭看著她。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許一個承諾。

      “嬸兒,我找了他兩年。不為別的,就想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如果好,我就安安心心地回去。如果不好,我就陪著他一起過。”

      我娘伸出手,顫巍巍地摸著她的頭發、她的臉頰、她的眼睛,像是要用手把這個姑娘的模樣刻在心里。

      “傻孩子,”我娘的聲音終于帶上了哭腔,“你傻不傻啊。”

      “傻就傻吧。”趙曉梅笑了,眼睛卻也是紅的,“人活一輩子,總得傻一回。”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秀芝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外,偷偷地抹眼淚。

      過了一會兒,我娘的情緒平復了些。趙曉梅攙著她重新在炕上坐好,然后擼起袖子,走到灶臺前。

      “中午做什么吃?我幫把手。”

      “哎呀,你是客人,怎么能讓你動手......”我娘趕緊攔著。

      “嬸兒,您別跟我見外。”趙曉梅已經拿起了水瓢,“我從小也是干慣了的,進了紡織廠還是干活兒,做飯洗衣我都會。您就讓我幫幫忙吧,要不我坐著也不自在。”

      我娘拗不過她,只好讓秀芝給她打下手。

      我站在院子里,聽著灶房里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還有趙曉梅和秀芝說話的聲音,偶爾夾雜著我娘的咳嗽聲。

      陽光照在院子里,那幾只蘆花雞悠閑地啄著地上的玉米粒。我們家那只老黃狗趴在墻角曬太陽,瞇著眼睛,尾巴時不時搖一下。

      這個院子,多少年沒有這么熱鬧過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趕緊進屋換了身衣裳——當然還是舊衣裳,但至少不是那件滿是牛棚味兒的破棉襖了。

      等我換好衣服出來,灶房里已經飄出了香味。

      趙曉梅正在炒菜,秀芝在燒火,我娘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臉上帶著笑意,雖然她看不清,但她能聽見、能感覺到。

      “哥,曉梅姐炒的菜可香了!”秀芝興奮地喊。

      趙曉梅回頭看了我一眼。

      “去,把桌子支上,馬上開飯。”

      她的語氣自然得像是這個家的主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去搬桌子了。

      午飯做的是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盤炒雞蛋,再加上我昨天腌的蘿卜條。這些就是我們家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東西了。

      趙曉梅盛了四碗飯——其實就是高粱米飯,摻了點小米——然后小心翼翼地端上桌。

      “嬸兒,您嘗嘗我的手藝。”

      我娘夾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點點頭。

      “好,好吃。”

      我嘗了一口,確實不錯。白菜燉得爛乎,粉條也勁道,咸淡也剛好。比起我娘和秀芝的手藝,不知道好了多少。

      “你常做飯?”我問。

      “在廠里食堂幫過忙,跟大師傅學了兩手。”趙曉梅笑著說,“以后有的是機會給你們做飯。”

      “以后”這兩個字,讓我手里的筷子頓了頓。

      我娘也聽見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么。

      吃完飯,趙曉梅又幫著收拾碗筷,秀芝搶都搶不過來。

      下午的時候,村里有人聽說我帶了個姑娘回來,陸陸續續有人來串門——其實就是來看熱鬧的。

      先是王嬸,她進了門就大呼小叫的:“哎呀曉梅,你怎么自己跑來了?也不等我一塊兒過來!”

      然后是對門的張奶奶,拄著拐杖顫巍巍地來了,拉著趙曉梅的手左看右看,連聲說好。接著是隔壁的李嬸、后院的劉大娘,一個接一個,把我們家的堂屋擠得滿滿當當。

      趙曉梅應付得落落大方,又是倒水又是陪聊,把一屋子人哄得眉開眼笑。

      我縮在角落里,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高興肯定是有,但更多的是不安。

      她說的話很動人,她的情意我也能感受到,但現實這道坎兒,不是光靠感動就能跨過去的。

      她現在是省城紡織廠的正式工人,鐵飯碗,吃商品糧。就算她愿意回來,公社能給安排工作嗎?她在省城好好的,憑什么跟我在農村吃苦?

      這些問題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傍晚的時候,趙曉梅該走了。明天就是臘月二十七,她要趕回省城過年。

      我騎車送她去縣城坐車。

      這一次,她坐在后座上,輕輕地靠著我的后背,沒有再說話。

      風很冷,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到了車站,班車還沒來。我們站在路邊等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最后還是她打破了沉默。

      “馬建國。”

      “嗯?”

      “我過了年就回來。”

      “回來......干什么?”

      “你說干什么?”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驚人,“繼續相親啊。今天的相親還沒結束呢。”

      我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班車來了。

      她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朝我擺了擺手。

      車開動了,揚起一陣塵土。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班車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我騎車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回響著她那句話。

      “我過了年就回來。”

      可你回來又能怎樣呢?我在心里問自己,也在問她。

      沒有人回答我。只有冬夜的寒風在耳邊呼嘯。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秀芝給我留著飯,我胡亂扒拉了幾口,然后就鉆進被窩里。

      這一夜,我又失眠了。

      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她穿著羽絨服、圍著紅圍巾的樣子,還有她說的那句話——

      “那些玉米餅子,是我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光。”

      第四章 這年過得晃悠悠的

      這個年過得糊里糊涂的。

      臘月二十八,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又把那二畝地的冬小麥看了一遍。麥苗蔫頭耷腦的,今年冬天雪少,地里的墑情不好,開春怕是得多澆兩遍水。

      臘月二十九,鎮上最后一個集,我騎車去買了二斤肉、一掛鞭炮、兩張紅紙,又給我娘抓了三副藥。路過供銷社的時候,我在柜臺前站了半天,看著玻璃柜里擺著的那些雪花膏、紅頭繩、紗巾一類的東西。

      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見我這副模樣,笑著問:“給對象買東西?”

      我臉一紅,搖搖頭走了。

      臘月三十,除夕。秀芝包了餃子,白菜粉條餡的,餡里多擱了點油渣,算是葷腥。我娘吃了十來個就不吃了,說胃不舒服。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想把剩下的留給我和弟弟妹妹。

      吃完年夜飯,外面零零星星地響起了鞭炮聲。建國蹲在院子里放我從集上帶回來的那掛小鞭,噼里啪啦的,響得熱鬧。秀芝捂著耳朵在旁邊看,又怕又要看,嗷嗷直叫。

      我坐在我娘身邊,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

      “娘,過了年我去趟縣城,聽說那邊修路要招工。”

      我娘沉默了一會兒。

      “建國,你跟娘說實話,那個曉梅,你心里咋想的?”

      “沒咋想。”

      “你騙不了娘。”我娘搖搖頭,“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我低下頭,沒說話。

      “那姑娘是個好姑娘。”我娘慢慢地說,“可就是因為太好了,娘才替你犯愁。人家在省城有工作,有戶口,咱家有什么?三間破房子,二畝薄地,還有我這個瞎眼的老婆子。你要是真跟人家好了,那不是把人家害了嗎?”

      “所以我也沒打算怎么樣。”我悶聲說,“過日子嘛,怎么過不是過。”

      我娘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大年初一,村里人來拜年,話里話外都在打聽臘月二十六來我家的那個姑娘。

      “建國,那姑娘是你對象?”

      “聽說是省城紡織廠的?你小子有福氣啊!”

      “什么時候辦事?可得請我們喝喜酒!”

      我打著哈哈應付過去,心里卻越來越沒底。

      她說過完年就回來。可回來之后呢?她能待多久?三天?五天?然后呢?她回她的省城,我種我的地,日子還不是各過各的。

      大年初三那天,我收到了她的信。

      信是從省城寄出來的,信封上貼著八分錢的郵票,蓋著臘月二十九的郵戳。她在信里說,她已經到家了,廠里初八上班,她打算初六就坐車回來,初七到縣城。

      “你在車站等我。”她在信里寫,“我有話跟你說。”

      有話跟我說。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進抽屜里。

      初六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我把那件藏藍色的中山裝翻出來,仔細地檢查了一遍袖口的補丁,然后用濕毛巾擦了擦領子上的灰。

      秀芝端著一碗玉米糊糊從灶房里出來,看見我這身打扮,愣了愣。

      “哥,你要出門?”

      “去縣城。”

      “去縣城穿這么好?”秀芝眼睛轉了轉,忽然笑了,“是不是曉梅姐要回來了?”

      “你個小丫頭,管這么多干什么。”我瞪了她一眼,可她一點都不怕,嘻嘻哈哈地跑開了。

      吃完飯,我騎車出門。我娘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雖然她看不清,但她還是朝著我走的方向望了很久。

      到了縣城汽車站,我在路邊等著。初七的車流量不大,偶爾有幾輛班車進站,下來的人里都沒有她。

      我一直等到下午兩點。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讓人犯困。我靠著自行車,眼皮越來越重,正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馬建國!”

      我一個激靈睜開眼,就看見她站在車站門口,背著個大包袱,朝我招手。

      還是那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還是那條紅圍巾,只是臉色有些憔悴,像是趕了很久的路。

      “你、你來了。”我趕緊迎上去,接過她手里的包袱,“怎么帶這么多東西?”

      “我把廠里的東西都帶回來了。”她說。

      “都帶回來?”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我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馬建國,我把省城的工作辭了。”

      我以為我聽錯了。

      “你說什么?”

      “我把省城紡織廠的工作辭了。”她又說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不回去了。”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

      “你瘋了?”我脫口而出,聲音大得連旁邊的路人都側目,“那是鐵飯碗,是正式工!你干了多少年才轉的正,你怎么能說辭就辭!”

      她沒吭聲,就那么看著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越說越急,“你把工作辭了,戶口怎么辦?以后靠什么活?你一個姑娘家,在這小縣城能干什么?”

      “你少說兩句。”她皺起眉頭。

      “我說得不對嗎?”我急得語無倫次,“你為了什么呀?就為了那兩塊玉米餅子?那值幾個錢!”

      “馬建國!”她忽然提高了聲音,眼圈一下子紅了,“你覺得我辭了工作跑回來,是為了那兩塊玉米餅子?”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涌上來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我二十三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這些年在省城,我一個人過日子,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日子過得不差。可我心里一直有個窟窿,填不滿。”

      “小時候那個在學校護著我的男孩,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找不到你也就算了,可我找到了,我就想待在你身邊。”

      “你明白嗎?”

      說完,她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車站外的風嗖嗖地吹著,她站在風口里,紅圍巾被吹得飄飄蕩蕩的。陽光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都籠在光里。

      我站在她面前,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石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久,我才邁開步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臉上的眼淚擦掉了。

      我的手很糙,指頭上全是老繭,我怕硌著她,所以動作很輕很輕。

      “別哭了。”我說,“是我不好。”

      她沒說話,眼淚卻掉得更兇了。

      “走吧。”我提起她那個大包袱,轉過身,“回家。”

      她跟在我身后,慢慢地走著。走了一段路,我感覺她的手輕輕地拽住了我棉襖的后擺。

      就像小時候跟在我身后一樣。

      我沒有回頭,但步子放慢了一些。

      到了家,我娘聽說趙曉梅辭了工作,急得直拍大腿。

      “曉梅啊,你糊涂啊!你一個姑娘家,怎么能說辭就辭呢?你將來咋辦呀!”

      秀芝站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眼睛里滿是困惑。她不太明白“正式工”和“商品糧”意味著什么,但她看得出來,她哥和她娘都急壞了。

      “嬸兒,您別急。”趙曉梅扶著我娘坐下,“我不是一時沖動。紡織廠這幾年效益也不好,經常發不出工資。我在那邊待了好些年,攢了點錢。這次回來,我是想自己做點小生意。”

      “生意?”我娘更急了,“做生意多難啊,起早貪黑還擔風險,你一個姑娘家......”

      “嬸兒,”趙曉梅笑了,“您是不是覺得我沒吃過苦?”

      我娘愣了一下。

      趙曉梅把手伸出來,攤開在我娘面前。那雙手上,有紡紗磨出來的一道道細紋,有被紗錠劃出來的疤,指尖上還有細密的老繭。

      “嬸兒,您摸摸。”她說,“我六歲沒了爹,跟著親娘改嫁兩回,什么苦都吃過。在紡織廠,我一天要站十二個小時,腳底板都站腫了。您說,我還怕什么苦?”

      我娘摸著她的手,嘴唇哆嗦著,什么也說不出來。

      “嬸兒,我回來是有準備的。”趙曉梅平靜下來,“我不會拖累建國,更不會拖累您。我能掙錢,也能干活。您就讓我試試,行嗎?”

      我娘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你這孩子,”她嘆了口氣,“比建國還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睡不著了。

      趙曉梅睡在我娘的屋里,兩個人嘀嘀咕咕地一直說到半夜。我聽著隔壁傳來的說話聲,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都有。

      她說她不是一時沖動。她說她是有準備的。她說她不會拖累我。

      可我馬建國算個什么東西,值得她這么做?

      從省城到農村,從鐵飯碗到無業游民,這個落差,傻子都知道不是好事。她倒好,說得跟出門買菜似的輕松。

      我翻了個身,忽然想起小的時候,她站在校門口,把白面饅頭塞到我手里,說了句“我會回來的”。

      十三年前說了一句,十三年后又說了一句。

      這個姑娘,說話算話。

      我對著黑暗中的房梁,愣愣地笑了。

      第五章 從頭開始

      趙曉梅在縣城租了間小屋子,離我家騎車大概二十分鐘的路。

      她說到做到,真的開始做起了小生意。

      頭一件事是賣服裝。

      她從省城進了一批布料,自己裁自己縫,做一些時興款式的衣服,拿到集上去賣。她跟我說,省城那邊服裝生意才剛起來,很多款式這邊根本沒見過,做出來肯定有人買。

      她說這話的時候,兩只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可實際做起來,哪有那么容易。

      頭一個月,她做了十來件衣服,只賣出去了兩件。

      我進城去看她的時候,她正坐在那間小屋子里,對著一堆沒賣出去的衣服發呆。屋子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墻角堆著布料和針線。窗戶糊著舊報紙,透進來的光灰蒙蒙的。

      “吃飯了沒?”我問她。

      她搖搖頭。

      “走吧,我請你。”我拽著她出了門,在街角找了家面館。

      我給她要了碗肉絲面,自己只要了碗素面。她把肉絲往我碗里撥了一半,我沒拒絕,也沒動筷子。

      “賣不動。”她悶聲說,“集上那些人說我做的款式太新了,沒人敢穿。”

      “那你改改款式不就行了?”

      “改了就不是我要做的了。”她固執地搖頭,“我做的都是省城那邊最時興的款式,現在沒人買,不等于以后沒人買。”

      我看著她,想勸勸她,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不是一時沖動”。既然不是沖動,那我就不該在剛遇到困難的時候就潑冷水。

      “你需要多長時間?”我問。

      “什么?”

      “讓那些人敢穿你的衣裳。”

      她想了想,說:“三個月。”

      “行。”我點點頭,“這三個月的面錢,我來。”

      她愣愣地看著我,然后低下頭,呼嚕呼嚕地吃面。

      “馬建國。”

      “嗯?”

      “你比小時候還傻。”

      我沒接話。

      那次之后,趙曉梅調整了策略。她不光做款式新鮮的衣裳,也開始做一些老百姓能接受的改良款。她把省城的流行元素融到家常款式里,既好看又不扎眼,慢慢地就開始有人買了。

      開春的時候,她已經在集上混了個臉熟。每個集市日能賣出十來件衣服,掙個十幾塊錢。雖然不多,但夠她自己的開銷了。

      不趕集的時候,她就來我家幫忙。

      她學著干農活,鋤地、澆地、施肥,干得比我還賣力。我娘攔都攔不住。

      有一回在地里鋤草,她的手被鋤把磨出了血泡,我讓她回去歇著,她不肯。

      “就這么點活兒,我還能干不動?”

      “你這手是做衣裳的手,不能這么糟蹋。”

      “我這手什么都能干。”她沒抬頭,繼續鋤草,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我站在地頭,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姑娘,跟我記憶里那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完全不一樣了。她變得倔強、堅韌、不服輸。用省城的話說,她身上有一股子勁兒。

      那股勁兒,讓我覺得踏實。

      轉眼到了四月,麥子拔節的時候,趙曉梅的生意又出了問題。

      她進的一批布料在運輸途中淋了雨,拿回來一看,三分之二的布料都發霉了。這批貨花了她大半的積蓄,差不多四百多塊錢,全打了水漂。

      我趕到縣城的時候,她坐在那間小屋子里,面前攤著那些長了霉斑的布料,一句話也不說。

      天已經快黑了,屋子里沒開燈,她的臉一半在陰影里,一半在暮色中。看不出是不是哭過,但眼睛是紅的。

      “這批料子多少錢?”我問。

      “四百六。”她的聲音啞啞的。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四百六,我們家一年的收入都不到這個數。

      “我找運輸公司賠,他們不認。”她說,“說是天災,不是他們責任。”

      “天災?”我火了,“運輸途中淋雨,怎么就成了天災?”

      “他們說我包裝不合格,說隨車的人都提醒過我,要帶雨篷布,是我沒有照做。”她咬著嘴唇,“他們在耍賴。”

      我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沉默了。

      過了好久,我問她:“還要進貨嗎?”

      她不說話。

      “我問你呢。”我提高了聲音,“還要不要進貨?”

      “要。”她抬起頭,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但我不能再用那家供貨商了。我想直接聯系省城紡織廠,量大價低,還能保證運輸質量。只是......”

      “只是什么?”

      “需要更多本錢。差不多還得五百塊。”

      我算了算自己手里的積蓄。這些年攢下來的,加上我娘給的那三十二塊錢,攏共不到兩百塊。

      還差三百。

      “給我三天時間。”我站起來。

      “你去哪兒?”

      “想辦法。”

      我回到家,把柜子翻了個底朝天,把能換錢的東西都理了一遍。家里最值錢的就是那頭老黃牛,可那是種地的命根子,不能賣。其次就是那輛二八大杠,滿打滿算能賣個百來塊錢。剩下的,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村里的李木匠。

      李木匠在鎮上開了個家具鋪子,生意還不錯。我跟他說想借錢,他看了看我,問:“借錢干什么?”

      “有用。”

      “你不說干什么,我不借。”

      我咬了咬牙,說:“對象做生意賠了,需要本錢。”

      李木匠盯著我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氣。

      “建國,你爹活著的時候跟我一塊兒在磚瓦窯干過,你爹是好人。看在老馬的份兒上,我借你兩百,一年之內還清,不要利息。”

      “行。”我一口答應,“我給您打借條。一年之內,連本帶利還您兩百二十。”

      “說了不要利息就不要利息。”李木匠擺擺手,“到時候請我喝喜酒就成。”

      剩下的一百,是我把自己那輛二八大杠賣了換來的。買家是隔壁村的張屠戶,出了九十塊,我又找秀芝要了她攢的十塊錢私房錢,湊了一百。

      秀芝把錢塞給我的時候,眼圈都紅了。

      “哥,這是我攢了一年多的,想給我自己攢嫁妝的。”

      “哥以后雙倍還你。”我摸了摸她的頭。

      秀芝搖搖頭:“不用了,就當做貢獻給曉梅姐了。哥,你可得對人家好。”

      三天后,我揣著三百塊錢去了縣城。

      趙曉梅接過那疊鈔票的時候,一個字也沒說,就那么看著我。那眼神,我到今天都忘不了。

      “你哪來這么多錢?”

      “借的。”

      “你拿什么借?”

      “拿我的臉借的。”我笑了笑,“行了,趕緊去聯系供貨商吧。我陪你一塊兒去。”

      省城那家紡織廠聽說是趙曉梅要進貨,態度倒是不錯。她原來就在紡織廠干過,對門道熟悉得很,三言兩語就跟對方談妥了價格和運輸細節。這次的布料質量比之前的好了不少,價格還便宜了兩成。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班車上,靠著窗戶,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么?”我問。

      “我在想,”她說,“咱們倆這樣,像不像兩口子做生意?”

      我的臉一下子燙了。

      “瞎說什么呢。”我別過頭去。

      可車窗上映著她的影子,笑盈盈的,好看得不像話。

      新布料到貨之后,趙曉梅的生意終于走上了正軌。

      她做的衣裳質量好、款式新、價格公道,在集上越來越受歡迎。到了五月份,光是一個集市日,她就能賣出二三十件衣裳,利潤有四五十塊。這在當時,比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還高。

      她雇了秀芝幫忙看攤,每天給秀芝一塊錢工錢。秀芝高興得走路都帶風,覺得自己也是能掙錢的人了。

      六月份的時候,趙曉梅把那三百塊錢還給了我。

      “這是借的,得還。”她說,“但這情分,我記著。”

      我把錢還給李木匠的時候,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建國,你找了個好姑娘。好好對人家,別辜負了。”

      我說我知道。

      七月流火的時候,趙曉梅在縣城租了個正經門面,開了間小小的裁縫鋪,招牌上寫著“曉梅制衣”。開業那天,她特意穿了一身自己做的連衣裙,藕荷色的,很素凈,好看得不打眼卻經得起細看。

      那天來了不少人,有她在集上認識的老主顧,有村里來看熱鬧的鄉親,還有王嬸、張奶奶、李嬸她們,把小小的鋪面擠得滿滿當當。

      王嬸嗓門最大,拉著趙曉梅的手說:“我就說嘛,你們兩個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當初要不是我,你們能再遇上?”

      趙曉梅笑著給王嬸倒了杯水。

      我站在角落里,看著這個熱鬧的場面,心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三個月前,她還坐在小屋子里對著一堆發霉的布料發呆。三個月后,她有了自己的鋪子,有了自己的招牌。

      這個姑娘,真的是說到做到。

      第六章 一雙手

      秋天來的時候,我娘病了一場。

      其實也不算大病,就是換季的時候著了涼,咳嗽發燒,吃了幾天藥也不見好轉。我請了鄉里的醫生來看,醫生說是身體底子太差,傷了元氣,得好好養著。

      那些天,趙曉梅每天關了鋪子就往我家跑。她給我娘喂藥、擦臉、換衣服,比秀芝還細心。

      有一回,我半夜起來給我娘倒水,看見趙曉梅還沒走,坐在我娘床邊,頭靠著墻睡著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眼下兩團青黑,瘦了不少。

      我輕輕拍了拍她。

      “曉梅,回去睡吧。”

      她醒來,揉了揉眼睛,第一句話是:“嬸兒退燒了,后半夜應該沒事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睡,明天還要看鋪子。”

      “沒事,我不困。”她說著又打了個呵欠。

      “你不困?”我好氣又好笑,“眼睛都睜不開了還說不困。”

      她白了我一眼,到底還是站起來,披上外套往外走。我送她到院門口,她騎上那輛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一輛二手女式自行車,消失在夜色里。

      我回到屋里,我娘醒了。

      “娘,您喝水不?”

      我娘搖搖頭,忽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曉梅那雙手,跟你爹一樣。”

      “什么?”

      “你爹活著的時候,一雙手全是繭子,糙得跟樹皮一樣。可就是那雙手,給咱們壘起了這間屋子,開出了那二畝地。”我娘閉著眼睛,慢慢地說,“曉梅的手也是這樣,全是做活的痕跡。這樣的人,心眼實在。建國,你跟曉梅的事,別拖了。”

      “娘......”

      “別讓好姑娘等著。過了年,該辦的就辦了吧。”

      第二天,我去縣城看鋪子的時候,趙曉梅正坐在縫紉機前忙活。她的手指飛快地在布料間穿梭,縫紉機噠噠噠地響著。我注意到她手指上貼了好幾塊膠布,大概是又被針扎了。

      “手怎么了?”

      “沒事,趕一批貨,做了幾夜。”她頭也不抬。

      我拉過她的手,仔細看了看。那雙手上,除了紡紗留下的老繭和紗錠劃出的舊疤,又添了密密麻麻的針眼,有的還沒結痂,紅紅的。

      “你歇會兒。”我說。

      “這批貨后天要交,歇不了。”她把手抽回去,繼續干活。

      我心里忽然難受起來。

      這個姑娘,從省城跑回來,從正式工變成個體戶,從鐵飯碗變成自己討生活。她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累,可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曉梅。”

      “嗯?”

      “嫁給我吧。”

      縫紉機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瞪得溜圓。

      “你......你說什么?”

      “我說,嫁給我。”我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可這一次我沒有低頭,“我知道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三間破房子,二畝薄地,還有個身體不好的老娘。但我會努力,我會拼了命地對你好,不會讓你受委屈。你要是愿意......”

      “我愿意。”

      她打斷我,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愿意。”她又說了一遍。

      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她的聲音有點發抖,“從臘月等到現在,整整十個月。”

      “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怕。”我說了實話,“我怕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馬建國,”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你以為我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她的手很粗糙,全是繭子和針眼,可握在我手里,卻覺得特別踏實。

      “我六歲沒了爹,跟著親娘改嫁兩回,在別人家里看人臉色長大。我想要的生活很簡單——有個自己的家,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有一間小鋪子,能用自己的雙手掙錢養家。”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些東西,我已經有了。”

      “你就是我要的生活。”

      我把她攬進懷里,緊緊地抱著,生怕她跑了似的。

      縫紉機上還放著沒做完的衣服,針線散了一桌。門外的陽光透進來,照在那一卷一卷的布匹上,花花綠綠的,煞是好看。

      “咳咳。”

      門口傳來一聲咳嗽。

      我倆慌忙分開,扭頭一看,秀芝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兩個熱騰騰的烤紅薯,臉上帶著一副“我可都看見了”的表情。

      “秀芝你怎么來了?”

      “娘讓我給你們送烤紅薯。”秀芝走進來,把紅薯往桌上一放,然后雙手叉腰,“你們兩個,什么時候辦事兒?”

      “你個小丫頭,管這么多干什么。”我的臉燒得厲害。

      “我可不是小丫頭了。”秀芝挺了挺胸,“我都十四了。”

      趙曉梅在旁邊笑出了聲。

      那天晚上,我騎車回家。月亮很圓很亮,把土路照得白花花的。風吹在身上涼絲絲的,可我心里熱乎乎的。

      進了院子,我把自行車停好,進了屋,我娘還沒睡。

      “娘,我跟曉梅說好了。”

      “說什么?”

      “說娶她。”我在我娘面前蹲下來,“娘,我要娶她。”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稀疏的牙。那雙渾濁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泛著淚光。

      “好,好。”我娘連連點頭,聲音都在打顫,“娘等這一天,等了好多年了。你爹要是還在,該多高興啊。”

      “娘,您別哭。”我握住我娘的手,那雙干枯粗糙的手。

      “娘不是哭,娘是高興。”我娘用袖子擦著眼睛,“說吧,打算什么時候辦?”

      “明年。等鋪子生意再好一些,等我再多攢點錢。”

      “還等什么等?”我娘拍了一下我的手,“開了春就辦!鋪子生意好不好那是以后的事,不能因為這個耽誤人生大事,省得夜長夢多。再說了,也不能讓曉梅一直住在租來的屋子里。”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你跟曉梅說,你成家,娘把壓箱底的錢都拿出來。”我娘的聲音忽然強硬了起來,“你爹走的時候,還留了一對手鐲,是老馬家祖傳的。雖然是銀的,不值什么錢,但總歸是個心意。到時候給你媳婦戴上。”

      我還想說什么,可我娘已經開始扳著指頭數日子了。

      “正月里行大禮最好,二月龍抬頭,三月春暖花開......你們打算請幾桌?咱家院子小,怕是擺不下。要不就跟村里借塊地方,搭個棚子......”

      我聽著我娘絮絮叨叨的計劃,心里暖洋洋的。

      這個女人,苦了大半輩子,唯一的念想就是看著我成家。如今這個念想,終于要實現了。

      第七章 大喜的日子

      八九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二月初二,龍抬頭。天還沒亮,我就被一陣嘈雜的聲音吵醒了。

      睜開眼一看,院子里已經忙活開了。王嬸指揮著幾個本家在搭棚子,紅布、彩紙、竹竿子擺了滿滿一院子。秀芝在灶房里燒水,熱氣騰騰的。建國蹲在門口擇菜,他放了寒假回來,個頭竄了一大截,比我都高半頭了。

      “哥,你醒了?”建國抬頭看見我,咧嘴一笑,“你今天可是新郎官,快去換衣裳,別在這兒擋路。”

      我揉了揉眼睛,還沒反應過來。

      我要結婚了。

      這個念頭在腦子里轉了一圈,才忽然變得真實起來。

      棚子搭好了,從堂屋門口一直延伸到院門口,上面蓋著紅藍相間的塑料布,兩邊掛著大紅燈籠和彩紙剪的喜字。桌子是從村里各家借來的,高矮胖瘦什么樣式都有,桌面上鋪著統一的紅塑料布,看起來倒也齊整。

      菜是頭一天就開始準備的。村里來了七八個嬸子大娘幫忙,灶房里熱熱鬧鬧的,蒸籠摞得比人還高,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肉,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這是我們家多少年來最熱鬧的一天。

      我換上了那身新做的中山裝——藏藍色的,料子挺括,是趙曉梅親手給我做的。袖口沒有補丁,領子干干凈凈,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

      我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自己終于有了點人樣。

      “哥,嫂子什么時候到?”秀芝跑進來問。

      “按說十點前就該到了。”

      “那你快去村口等著啊!”

      我被秀芝推著出了門。

      村口的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條在風里搖晃。我站在樹下,伸長了脖子往路那頭望。

      九點多的時候,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那是一輛借來的小面包車,車頭上扎著大紅花,右邊的后視鏡還碰掉了一塊。車到了跟前,門一開,先下來的是一雙穿著紅布鞋的腳。

      趙曉梅穿著大紅棉襖,頭上戴著紅花,臉上薄薄地施了一層粉,嘴唇上抹了點淡淡的胭脂。她本來就好看,今天更是好看得讓我不敢直視。

      送親的人不多,除了她在省城的那位繼父,還有幾個遠親。她繼父六十來歲,頭發花白,話不多,見了我只點了點頭,眼神里有幾分審視,但更多的是客氣。

      “叔,您來了。”我趕緊上前招呼。

      “嗯。”老人家把趙曉梅的手遞到我手里,只說了一句,“好好待她。”

      就這么一句話,我心里一熱,重重點了點頭。

      鞭炮響了起來,嗩吶也吹了起來,村里的小孩子們撒著腿跑過來,爭著搶散落的喜糖。我牽著趙曉梅的手,慢慢地走進院子。

      她的手還是那么糙,可今天是暖的。

      拜天地的時候,我聽見我娘在里屋哭。秀芝后來說,我娘一邊哭一邊笑,把眼睛都哭腫了。

      敬酒的時候,李木匠特意跑過來,非要跟我喝三杯。

      “建國,我當初借你錢的時候說過,一年之內還清就成。你倒好,三個月就還了,還多給了二十塊。”李木匠拍著我的肩膀,滿臉通紅,“你是個講信用的人,曉梅跟你,錯不了!”

      張屠戶也來了,他喝了兩杯酒就開始吹牛:“建國的自行車是我買的,你們知道嗎?當時我覺得他肯定是碰上難處了,二話沒說就掏了錢。九十大洋!一分沒少!”

      “你明明是講了半天價才掏的錢。”有人起哄。

      “胡、胡說!”張屠戶急得臉都紅了。

      滿院子的人都笑了起來。

      王嬸喝多了,拉著趙曉梅的手不撒手,翻來覆去地說:“我就說嘛,你們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當初你要不是托我,哪能找到建國這么好的小伙子?”

      “是是是,全仗著王嬸您。”趙曉梅笑著應和,又給她倒了杯酒。

      席面上鬧到下午三點多才漸漸散了。建國和秀芝領著幾個本家的兄弟收拾桌子,趙曉梅換了身衣裳,也跟著忙前忙后。

      我娘坐在堂屋里,穿著一身嶄新的棉襖,那是趙曉梅專門給她做的。她看不見,但她能聽見外面的熱鬧,臉上一直帶著笑意。

      “建國。”她喊我。

      “娘,怎么了?”

      “把你爹的那對手鐲拿來。”

      我從柜子里取出那個紅綢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對銀手鐲,有些年頭了,顏色發暗,但擦拭得很干凈。手鐲上刻著纏枝蓮花紋,細看還能看出當年做工的精細。

      我娘摸索著拿起手鐲,對著門口喊:“曉梅,你過來。”

      趙曉梅放下手里的碗,走了過來。

      “嬸兒。”

      “還叫嬸兒?”

      “......娘。”趙曉梅的聲音有點抖。

      我娘笑了,把手鐲遞過去。

      “這是老馬家祖傳的東西,不值什么錢,但傳了好幾代了。今天開始,它歸你了。”

      趙曉梅接過手鐲,戴在手腕上。手鐲有點大,在她纖細的腕子上晃晃悠悠的,可銀光閃閃的模樣,襯得她整個人都亮堂了起來。

      “謝謝娘。”她的聲音很輕,眼淚卻掉了下來。

      我娘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說:“好孩子,這些年你受苦了。從今往后,有建國在,有娘在,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那天晚上,送走了所有的客人,我和趙曉梅坐在堂屋里,看著院子里一地的鞭炮碎屑和滿院子的桌椅板凳。

      “累不累?”我問她。

      “累。”她笑了,“但高興。”

      “以后日子還長著呢,可能會更難。”

      “我不怕。”她看著我,眼睛里映著紅燈籠的光,“只要跟你在一起,多難我都不怕。”

      “馬建國,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

      我握住她的手,把那對銀手鐲往上推了推,讓它們安安穩穩地卡在她手腕上。

      “我也是。”我說。

      院子里,一地的紅紙屑在晚風里打著旋兒。灶房里的火還沒熄,紅彤彤的火光從門縫里透出來,映在院墻上,一晃一晃的。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還有誰家的收音機里放著戲曲,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是什么。

      這就是日子,熱騰騰的日子。

      第八章 日子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趙曉梅搬到我家來住,把那間租來的小屋子退掉了。每天早上,她騎車去縣城的鋪子,傍晚再騎回來。來回四十分鐘的路,風雨無阻。

      鋪子的生意漸漸做起來了。她不光在縣城賣衣裳,還開始接一些定制的活兒。誰家要嫁閨女了,找她做嫁衣。誰家小媳婦想過年穿新衣裳了,也來找她。她手巧,心思細,做的衣裳合身又好看,名聲慢慢就傳開了。

      有時候我在鎮上打零工,能聽見那些大姑娘小媳婦議論:“知道縣城那個裁縫鋪不?老板娘手藝可好了,我過年那身衣裳就是她做的......”

      那時候我心里頭就會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自豪感來——那是我媳婦。

      春耕的時候,我在地里忙活,她在鋪子里忙活。中午她回來給我和我娘做飯,吃了飯又趕回去。

      我說你別跑了,來回折騰。她說不行,一家人就得吃一鍋飯。

      夏天的時候,建國放暑假回來了。他長高了一大截,黑瘦黑瘦的,但精神頭很足。

      “哥,我考了全年級第三。”他把成績單遞給我,嘴上輕描淡寫的,眼睛里卻藏不住得意。

      我看著那張成績單,數學九十八,語文九十二,物理九十五......比我當年的成績還好。

      “好小子!”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差點把他拍個趔趄,“有出息!想考哪個大學?”

      “省城的工學院。”建國說,“我想學機械。”

      “行,哥供你。”

      建國愣了一下,眼睛有點發紅。

      “哥,這些年......”

      “行了行了,”我擺擺手打斷他,“大男人別磨磨唧唧的。你好好讀書就成,錢的事不用操心。”

      我媳婦在旁邊聽著,沒說什么,第二天晚上卻遞給我一個信封。

      “這是建國下半年學費的一半,我出。”

      “這不行,”我趕緊推回去,“你自己的鋪子剛有點起色,錢留著周轉。”

      “什么你的我的?”她白了我一眼,“建國是我小叔子,我給他出學費不是應該的?”

      秀芝在旁邊聽見了,插了一句:“哥,你就別推了,嫂子的小金庫可厚著呢。”

      “秀芝!”我媳婦佯裝要打她。

      秀芝嘻嘻哈哈地跑開了。她在鋪子里幫了大半年的忙,整個人變得活潑了很多,不再是那個整天悶在家里的小姑娘了。她跟著趙曉梅學會了用縫紉機,也學會了招呼客人,有時候我媳婦忙不過來,她一個人也能把鋪子看得妥妥帖帖的。

      秋天的時候,出了一件事。

      趙曉梅懷孕了。

      我是在地頭聽秀芝喊的,扔下鋤頭就往縣城跑,一路上差點把鞋跑掉了。

      跑到鋪子里,就看見她坐在縫紉機前,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笑——很安靜,很溫柔,像是整個人都發著光。

      “真的?”我喘著粗氣問。

      “真的。”她點點頭,“上午去衛生院查的,快兩個月了。”

      我一把抱住她,差點把她從凳子上抱起來。她使勁兒拍我的胳膊:“輕點兒輕點兒!小心肚子!”

      我趕緊松開手,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咧著嘴傻笑了半天。

      “我要當爹了。”我說。

      “嗯。”

      “我要當爹了!”我又說了一遍,聲音大得把路過的鄰居嚇了一跳。

      “行了行了,別喊了。”趙曉梅笑出聲來,“晚上回去再跟娘說。”

      那天晚上,我娘聽到消息,一把抓住了趙曉梅的手,摸了又摸,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老馬家有后了,”她說,“老馬家有后了。”

      “娘,您別哭。”趙曉梅給我娘擦眼淚。

      “娘不是哭,娘是高興。”我娘說著,又哭又笑,像個孩子一樣。

      那一刻,我看著我娘、我媳婦、還有站在旁邊的弟弟妹妹,心里暖得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我爹走的那年,我覺得天都塌了。可這些年,我們一家人咬著牙走過來,再難的日子也都挺過來了。現在弟弟有出息了,妹妹也找到了喜歡做的事,媳婦懷上了娃娃,我娘終于有了盼頭。

      日子,真的是越過越好了。

      第九章 傳承

      九零年的夏天,趙曉梅生了個大胖小子,七斤六兩。

      接生婆說,這孩子哭聲響亮,長大了準是個有出息的。

      我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胳膊都是僵的,生怕把他摔了。他那么小,那么軟,一團小小的身子縮在襁褓里,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閉著眼睛哭得滿臉通紅。

      “你輕點兒,”趙曉梅躺在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托著他的頭。”

      我笨手笨腳地調整著姿勢,小家伙哭得更厲害了。

      “給我吧。”趙曉梅伸出手。

      我把孩子遞給她,她接過去,輕輕地拍著,嘴里哼著一首我從沒聽過的歌。小家伙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小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找什么。

      “看什么呢?”趙曉梅抬頭看我。

      “看你們娘倆。”我說。

      她笑了,低下頭看著孩子,眼神溫柔得能把人化了。

      “叫什么名字?”她問。

      我想了想,說:“叫念恩吧。馬念恩。”

      “念恩?”

      “嗯。念著恩情,念著那些幫過咱們的人,念著這些年走過的路。”我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也念著十三年前那個白面饅頭。”

      趙曉梅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紅了。

      “你這個人,”她別過頭去,聲音有些哽咽,“怎么到這時候了還記得那個饅頭。”

      “一輩子都忘不了。”我說。

      我娘摸著孫子的臉,從額頭摸到下巴,從肩膀摸到手指,摸了好幾個來回,最后把手放在孫子的胸口上,感受著那顆小心臟的跳動。

      “像建國小時候,”她說,“一模一樣。”

      念恩滿月那天,我們請了親戚鄰居來家里吃滿月酒。這回不用搭棚子了,院墻已經換了紅磚的,堂屋也翻修了一遍,寬敞了不少。灶房里貼了白瓷磚,再不是以前那個煙熏火燎的老灶房了。

      王嬸抱著念恩就不撒手,嘴里嘖嘖稱嘆:“這孩子長得多好啊,天庭飽滿,鼻梁高挺,將來肯定了不得。你們看這耳朵,耳垂多厚,有福氣的面相。”

      張奶奶拄著拐杖也來了,她年紀大了,說話都不大利索了,拉著我媳婦的手,翻來覆去就說一句:“好福氣,好福氣。”

      李木匠喝多了酒,又提起了當年那兩百塊錢的事:“建國,我跟你說,當時我借錢給你,就知道這筆錢能回來。為啥?信得過你?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那個勁頭,跟你爹一模一樣。”

      “你爹活著的時候,干磚瓦窯,那是全村最苦最累的活。可你爹從來不叫苦,每天第一個到,最后一個走。那年窯頂塌了,你爹本來可以跑的,可他為了把另一個工友拽出來,自己被砸在里面了......”

      李木匠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

      我端著酒杯,手指捏得發白。

      “你爹是個好人,”李木匠拍拍我的肩膀,“你也是。好好過日子,把你爹沒享的福都享回來。”

      我一口干了杯中酒,辣得眼眶都發酸了。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以后,我一個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圓,星星很亮,晚風里有稻花的香味。

      我媳婦走出來,往我身上披了件外套。

      “想什么呢?”

      “想我爹。”我說。

      她在我身邊坐下,沒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我。

      “我爹走的時候我才十一歲,”我慢慢地說,“他那年去磚瓦窯干活之前跟我說,建國,爹去掙點錢,回來給你買雙新鞋。你的鞋都露腳指頭了。”

      “后來呢?”她輕聲問。

      “后來他就沒了。”我低下頭,“連句話都沒留。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要是我爹還活著,看見現在這日子,該有多高興。”

      趙曉梅沒有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可我后來想明白了,”我抬起頭,看著滿天的星星,“我爹雖然不在了,可他留給我的東西還在。他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會我怎么對待家人。他用自己的命換了工友的命,給了我們老馬家一份清白正直的門風。這些東西,比什么都貴重。”

      “將來念恩長大了,我會把這些都告訴他。告訴他他爺爺是個什么樣的人,告訴他他爹是怎么走過來的,告訴他他娘是怎么樣一個人。”

      “還有那個白面饅頭的事兒,也說給他聽。”

      趙曉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

      “傻不傻,”她靠在我肩膀上,“你都念叨了多少年了。”

      “有些事,值得念叨一輩子。”

      屋子里傳來念恩的哭聲,趙曉梅趕緊起身進去了。我站起來,最后看了一眼滿天的星光,然后轉身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堂屋。

      里面是我娘的笑聲,是我媳婦哄孩子的聲音,是秀芝和建國拌嘴的聲音。鬧哄哄的,亂糟糟的,熱氣騰騰的。

      這就是日子。這就是我要守一輩子的東西。

      尾聲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建國考上了省城的工學院。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他站在院子里,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我拍著他的后腦勺說:“哭什么,你考上大學是高興的事兒。”

      “哥,”他哽著嗓子說,“要不是你,我墳頭的草都老高了。”

      “瞎說什么呢。”我罵他,可自己的眼眶也濕了。

      建國去省城那天,我去了縣城的車站送他。那輛班車還是老樣子,綠皮車身褪了色,發動機的聲音像個喘不過氣的老黃牛。五年前,我就是在這個車站送走了趙曉梅——不對,那時候她還叫林小梅。五年前,她也是在這兒告訴我,“我過了年就回來”。

      如今,她沒走。她成了我媳婦,成了我孩子的娘。

      班車開動了,建國從車窗里探出頭來,用力地朝我揮手。一直到車拐過彎看不見了,我才把手放下來。

      我騎車回家,經過縣城那條老街的時候,看見我媳婦的裁縫鋪——現在是兩層樓了,一樓是店面,二樓是作坊,雇了三個女工。招牌換了一塊新的,還是那幾個字:“曉梅制衣”。

      她正站在門口送一位顧客,看見我騎車過來,沖我笑了笑。

      “建國送走了?”

      “送走了。”

      “哭了沒?”

      “沒哭。”我嘴硬。

      她笑瞇瞇地看著我,也沒戳穿。

      “回家吧。”她說,“念恩在家等著呢。”

      “你忙完了?”

      “忙完了,今天沒活了。”

      她把鋪子鎖好,坐上我的自行車后座,一只手摟著我的腰,另一只手提著一個小布包,里面是給我娘買的藥和給念恩帶的零食。

      晚霞燒紅了半邊天,路邊的柳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她在我身后,忽然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馬建國。”

      “嗯?”

      “你還記得那個白面饅頭嗎?”

      我笑了。

      “記得。一輩子都忘不了。”

      “有多好吃?”

      “跟我一輩子吃到的最好的東西差不多。”

      “什么東西?”

      “你做的每一頓飯。”

      她在我腰上擰了一把,可手臂卻收得更緊了。

      自行車搖搖晃晃地駛過那條熟悉的土路,身后是夕陽,前面是家,是我的媳婦、我的孩子、我的老娘。

      我想起好多年前,也是這條路。我騎著破舊的二八大杠,馱著她,心里亂七八糟的,怕她嫌棄我家窮,怕她看見我的窘迫,怕她在半路上就說要回去。

      可她沒走。

      她留下來了。

      白面饅頭和玉米餅子,十三年前的兩個孩子,如今成了一家人。

      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大概就是你幫助過的人,兜兜轉轉又回到了你身邊。那些善意沒有被辜負,那些恩情沒有被遺忘,那些苦難成了回憶,那些日子越過越好。

      到家了。

      院門口,念恩正蹲在地上跟老黃狗玩。看見我們,他撒開兩條小短腿就跑過來。

      “爹!娘!”

      我把他抱起來,往上一舉,他咯咯地笑。

      堂屋里傳來我娘的聲音:“是建國回來了嗎?”

      “娘,是我。”我抱著念恩走進屋,“建國送到車站了,挺好,沒哭。”

      “騙人。”念恩戳著我的臉,“爹眼睛是紅的。”

      “你個小東西。”

      趙曉梅在旁邊笑出了聲,笑聲脆生生的,跟五年前一樣好聽。

      灶臺上的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院子里秀芝正在收衣裳,念恩抱著我的腿不撒手,我娘坐在堂屋里,手里握著我爹的那對銀手鐲——后來我媳婦又傳給了我娘,說讓老人家戴著安心。

      我看著這一切,心里忽然很平靜。

      日子就是這樣。有苦有甜,有難有易,但只要身邊是對的人,再難的路也能走過來。

      門口的老黃牛哞地叫了一聲。

      天黑了,該吃飯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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