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慶古八景“伍峒秋風”地望考辨
八景是中國古代約定俗成的風物景觀組合體系,以八處代表性景物構成地域文化標識,其數字“八”作為最大的個位偶數,契合中國傳統審美中的對稱與圓滿觀念,是古代地方文化建構中極具代表性的形式。德慶古稱康州,作為廣東省歷史文化名城,歷代均有本土八景的景觀體系建構,現存史料中先后留存有四個不同版本的德慶八景記載。筆者最初接觸這一史料,源自20多年前《德慶年鑒1988-1996》中以小資料形式收錄的德慶歷代八景,其中早期八景序列里的“伍峒秋風”一景,因其與“三洲春日”成對出現的景觀對仗關系,給筆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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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慶年鑒1988-1996》
在德慶歷代八景的傳承中,“三洲春日”的“三洲”,因明清德慶舊志記載詳明,其地理位置歷來無爭議;但與之相對的“伍峒秋風”,其地名“伍峒”的具體所在,明清兩代的德慶州志均無明確記載,近現代地方文史研究資料中亦未見考證成果,這一地名的地望問題,遂成為德慶地方史研究中一處懸而未決的疑點。
“峒”亦作“垌”,近現代地名規范中多以“洞”為正字,其本義為山間的寬谷或者盆地,是西江流域極具代表性的地理通名。為厘清“伍峒”的地理位置,筆者遍查德慶縣境內所有帶“峒”“垌”“洞”字的地名遺存,均未找到與“伍峒”相匹配的地名線索與史料佐證。在本土排查無果的前提下,筆者將考證視野拓展至西江南岸——這一區域在歷史上長期隸屬德慶,即學界所稱的“泛德慶地區”,是德慶古代政區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必然是德慶八景景觀體系可能覆蓋的范圍。經系統排查,最終在今云浮市云城區河口街道洞心村,發現其為伍姓世居,初步推測此地即為德慶古八景中的“伍峒秋風”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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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區河口街道洞心村地圖
伍姓為該村主要姓氏
僅以村民伍姓聚居便認定洞心村為古“伍峒”,顯然缺乏足夠的學術支撐,這一判斷的主要依據,源自宋代寓居康州的官員梁端所留存的《游峒心》一詩。
梁端,東平須城(今山東東平)人,北宋宣和年間(1119-1125)曾任朝請郎、直秘閣、提舉京東西路香鹽;靖康年間(1126-1127)寓居康州。南宋建炎元年(1127)八月,授朝請大夫、直秘閣,出任湖州知州;建炎三年(1129),以協助勤王有功,升直龍圖閣。嘉靖《德慶志》卷十四《名宦傳》就記載:“龍圖學士梁端,靖康間避地康州,吟詠頗多,遺逸莫紀。惟《游峒心》一詩尚存。”這一記載,為《游峒心》一詩的創作背景、史料真實性提供了文獻支撐,也為“伍峒”地望的考證提供了一手史料。其《游峒心》全詩如下:
嶠南深處訪儒林,華屋鱗鱗伍峒心。
四水合流源萬里,群巒環拱翠千尋。
賢關接武聯英俊,宦路馳聲冠古今。
吾道豈分南與北,好傳英烈播嘉音。
對詩作的文本與地名進行考辨,可形成完整的證據鏈,印證“伍峒”的地望歸屬:
其一,首句“嶠南深處訪儒林”中的“儒林”,即當時的康州端溪縣晉康鄉儒林里。今云浮市云城區河口街道洞心村一帶,在宋代正隸屬于端溪縣晉康鄉儒林里,與詩中所記的地理范圍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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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洞心村衛星航拍照片
其二,第二句“華屋鱗鱗伍峒心”直接點明了此地的地名為“伍峒”,而“峒心”正是“伍峒”這個盆地的中心地帶,與今“洞心村”的地名形成了明確的歷史傳承關系——“峒”與“洞”為嶺南地名中的古今異體字,二者讀音、字義一致,地名的語音與語義傳承從未中斷。同時,“華屋鱗鱗”的描述,說明至晚在北宋末年至南宋初年,此地已是伍姓家族聚居的大型聚落,與今洞心村伍姓世居的族群現狀,形成了跨越近千年的歷史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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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心舊村航拍
其三,詩中“四水合流”“群巒環拱”的地理特征,與今洞心村所處的山間寬谷、多水系交匯的地理環境完全契合,進一步印證了地望判斷的準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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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眺德慶古八景之一的“伍峒秋風”所在地洞心村
綜上,通過歷史政區沿革梳理、地名用字演變考證、傳世詩文與方志文獻互證、族群聚居與地理環境比對的多重證據鏈,可以最終確認:今云浮市云城區河口街道洞心村,即為德慶古八景中“伍峒秋風”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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