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44年的冬天,那個被抓走的女人
1944年的冬天,廣西荔浦特別冷。
那時候日本兵打進來了,到處都是兵荒馬亂。韋紹蘭24歲,嫁給了同村的羅詎賢,生了個女兒,剛學會走路。家里窮,但日子還能過。
那天是11月,韋紹蘭抱著女兒去地里送飯,或者是去砍柴,說法不一,但結果是一樣的——她碰上了日本兵。
不是那種在大路上路過的兵,是專門搜山的。
韋紹蘭長得不高,也就一米四多,但她后來回憶說,那時候怕得要死,腿都軟了。日本兵用刺刀逼著她,哇啦哇啦喊著她聽不懂的話。她不肯走,因為懷里還有女兒。
日本兵不管這些,上來就搶孩子,把孩子扔在地上,像扔個小雞仔一樣。然后把韋紹蘭拖走了。
女兒在地上哭,韋紹蘭回頭看,心都碎了。但她不敢停,刺刀就在背后頂著。
她被抓到了馬嶺鎮沙子嶺村。
那個地方以前是個大戶人家的院子,叫“五空頭”。有炮樓,三層高,墻上全是槍眼。日本兵把這改成了慰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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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紹蘭被關在里面。
后面的三個月,是她一輩子不愿意提,但死都忘不掉的日子。
那里不止她一個女人,還有從別的地方抓來的。有的是隔壁村的,有的是逃難過來的。大家都被關在樓上,門口有兵守著。
每天都有日本兵進來。不管白天黑夜。
韋紹蘭后來跟蘇智良教授說過,那時候不是人,是塊肉。不聽話就挨打,用槍托砸,用腳踹。她那時候想死,但死不了。
她心里還惦記著家里的女兒和丈夫。她想,只要不死,總有一天要跑回去。
2. 逃跑,以及肚子里多出來的“累贅”
1945年春天,韋紹蘭找著機會了。
那天看守的兵可能是喝多了,或者是去別處調防了,院子里亂哄哄的。韋紹蘭瞅準空子,從后墻的一個缺口鉆了出去。
她拼命跑。
不敢走大路,專走草叢、鉆樹林。腳底板全是血泡,衣服被荊棘扯爛了。她不敢停,怕被抓回去就是個死。
跑了大半天,終于看到了自家的村子。
回到家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得救了。
但現實給了她一記耳光。
丈夫羅詎賢看著她,眼神不對勁。不是那種心疼的眼神,是懷疑,是嫌棄,是那種說不出口的惡心。
那個年代,女人的名節比命大。被日本兵抓走過三個月,不管你干沒干什么,在村里人眼里,你已經“臟”了。
婆婆還好,勸了幾句,說回來就好,人活著就行。但丈夫不說話,悶著頭去山上砍柴,躲著她。
更糟糕的是,韋紹蘭發現自己身子不對勁了。
老是想吐,肚子慢慢鼓起來。
她自己就是生過孩子的人,心里清楚——這是懷上了。
在慰安所里懷上的。
這孩子是誰的?不用問,是那個日本兵的。
這個消息像晴天霹靂。家里已經有個女兒了,現在又多出來一個“日本種”。
韋紹蘭崩潰了。
她覺得沒臉見人。村里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丈夫的冷暴力更是像刀子一樣割肉。
她想死。
趁家里人不注意,她翻出了家里的農藥瓶。那是平時噴蟲子用的,劇毒。
她仰頭就灌了下去。
也是命大,鄰居串門正好看見了。七手八腳把她送去救,灌肥皂水,吐得昏天黑地,總算把命撿回來了。
婆婆拉著她的手哭:“死什么死!好死不如賴活著。萬一以后沒生育能力了呢?留下這個孩子吧,也是條命。”
韋紹蘭咬著牙,眼淚往肚子里流。她活下來了,但心里那個疙瘩,一輩子都沒解開。
3. “日本仔”的童年,沒有糖只有石頭
1945年,羅善學出生了。
他是在罵聲中長大的。
那時候村里沒什么娛樂,誰家有點破事,瞬間就能傳遍全村。羅善學是“日本兵的兒子”,這成了他身上的標簽,撕都撕不掉。
小孩不懂事,但也最殘忍。
一群孩子跟在羅善學屁股后面,扔石頭,吐口水,喊他“日本仔”、“日本”。
狗雜種
羅善學小時候不懂啊,跑回家問韋紹蘭:“媽,他們為啥這么叫我?我不是中國人嗎?”
韋紹蘭能說什么?她只能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不敢看兒子的眼睛。
等到羅善學稍微大一點,他懂了。
他知道自己身上流著一半那個“”的血。他恨。恨那個沒見過面的日本兵,恨命運不公,甚至有時候也恨母親——為什么要把他生下來受罪?
畜生
家里對他也不好。
那個名義上的父親羅詎賢,從來沒給過他好臉。冷漠,嫌棄,視而不見。
羅善學小時候右眼出了毛病,看東西有點斜。家里窮,但也不是看不起病。可父親就是不管,不請大夫,甚至連藥都不給買。硬生生拖成了斗雞眼。
后來有一次,羅善學推獨輪車,不小心砸傷了右腿。父親連赤腳醫生都不肯請,第二天還逼著他下地干活。結果腿沒養好,落下了終身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家里不是只有他一個孩子,他還有弟弟妹妹。
但弟弟妹妹都能念書,念到初中畢業。羅善學只上了三年學,就被趕回來放牛、干活。
家里沒錢供三個孩子讀書,犧牲的那個肯定是他——那個“日本仔”。
羅善學認了。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家里的地位,連頭牛都不如。牛病了還得治,他病了只能等死。
4. 1957年,改嫁也沒能改命
1957年,韋紹蘭改嫁了。
前夫羅詎賢對她實在太冷暴力,日子過不下去了。她帶著羅善學,嫁給了另一個沉默寡言的農村漢子。
換了個家,羅善學的日子好點了嗎?
并沒有。
繼父不打他,也不罵他,但也不把他當人看。那種無視,比打罵更傷人。
羅善學在這個新家里,就像門框上貼的一張破春聯,風吹雨打的,誰看見了都當沒看見。
他繼續放牛,繼續下地,繼續被村里人指指點點。
長大了,該說親了。
媒婆倒是來過幾趟,前前后后說了六個姑娘。
人家姑娘一聽是韋紹蘭的兒子,一聽是那個“日本仔”,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時候,老百姓對日本鬼子的恨是刻在骨頭里的。誰愿意把自家閨女推進火坑,嫁給一個“鬼子的后代”?
羅善學也看透了。
他跟人說:“不結婚也好,省得生下來的孩子也跟我一樣受罪。”
他一輩子沒碰過女人,一輩子沒嘗過家庭的溫暖。
但他心里,始終有一塊地方是軟的,那是留給母親韋紹蘭的。
他恨母親把他生下來,但他更知道母親這輩子吃了多少苦。
母親被抓去慰安所,拼了命護著姐姐,結果姐姐回來沒幾天就病死了,沒錢治。母親喝農藥自殺被救回來,還要忍受丈夫的白眼和村里人的唾沫。
羅善學看著母親從年輕熬到老,背駝了,牙掉了,還在地里刨食。
他恨不起來了。剩下的,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5. 2007年,蘇智良找到了他們
如果不是蘇智良,韋紹蘭和羅善學的故事可能就爛在肚子里,帶進棺材了。
蘇智良是上海師范大學的教授,也是中國研究“慰安婦”問題的第一人。他和妻子陳麗菲從90年代開始,就在全國各地跑,找那些還活著的受害者。
2007年,桂林晚報的一個記者聽說了韋紹蘭的事,聯系了蘇智良。
蘇智良一聽,覺得這個案例太特殊了——不僅是慰安婦幸存者,還生下了日本兵的孩子,而且孩子還活著。這在歷史上都是極少見的活標本。
他帶著團隊去了荔浦新坪鎮。
那個村子很偏,路不好走。蘇智良第一次走進韋紹蘭的家,心涼了半截。
那是什么房子啊?土坯房,四面透風,家里除了一張破床,幾乎沒什么值錢的東西。
在堂屋里,擺著一口棺材。
那是羅善學給自己準備的。
羅善學指著棺材,居然有點自豪地說:“這是我給我媽準備的。等她走了,我也就不想活了,喝農藥死了算了。”
蘇智良聽了,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一個一輩子沒結婚、沒孩子的人,活著的唯一念想就是給母親養老送終。母親一走,他的人生就徹底沒了牽掛。
韋紹蘭在旁邊聽著兒子說死,她反而笑了,說:“這世界這么好,吃野東西都要留出這條命來看。”
蘇智良后來回憶說,這句話讓他震撼了很久。一個被命運折磨成這樣的老人,居然還能說出“世界這么好”。
從那以后,蘇智良成了韋紹蘭家的常客。
過年去,帶新被子、新床單;平時去,帶米面油。他不光是去做研究,更是去盡一點晚輩的孝心。
他和韋紹蘭、羅善學聊了很多。不是那種審問式的,是像拉家常一樣。
韋紹蘭慢慢打開了話匣子。她不再避諱談慰安所里的細節,那些被刺刀逼著、被侮辱的日子,她一邊說一邊哭,手不由自主地捏緊衣角。
羅善學也說了很多。他說他恨,說他不認那個日本爹,說他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日本討個說法,哪怕只是罵一句也好。
6. 站出來,需要多大的勇氣
2007年,是個特殊的年份。
那時候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公開說,沒有證據證明日本強迫婦女當慰安婦,說那是商業行為。
日本最高法院也判了,說中國慰安婦起訴沒道理,日本軍隊沒強行綁架。
這不僅是否認歷史,簡直是往傷口上撒鹽。
就在這時候,韋紹蘭和羅善學站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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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第一對公開面對鏡頭的母子。
韋紹蘭對著鏡頭,平靜地講述了1944年的冬天,講述了慰安所里的慘叫,講述了自己怎么逃出來,怎么生下羅善學。
羅善學更直接。他指著自己的臉說:“不管我身上流的是誰的血,我不認這門親!他不是人,是!我要找到他,殺他的頭!”
畜生
這對一個一輩子活在陰影里的人來說,需要多大的勇氣?
這意味著把自己最丑陋、最痛苦的傷疤揭開來給全世界看。意味著告訴所有人:我是個“日本仔”,我媽是被強奸的。
但他們還是站出來了。
為了什么?
韋紹蘭說,不為別的,就為日本人能說句對不起。
羅善學說,為了證明自己是受害者,不是什么鬼子的種。
2010年,韋紹蘭90歲了,羅善學65歲。
這一老一少,還跟著代表團去了日本。
他們去了東京,去了國會,參加了聽證會。他們遞交了請愿書,要求日本政府道歉、賠償。
日本那邊什么反應?
冷處理。甚至有右翼分子在外面罵他們。
沒有道歉,沒有賠償,連個正式的接待都沒有。
但他們還是去了。羅善學在日本的大街上,對著媒體的鏡頭歇斯底里地喊:“我是中國人!我恨日本兵!”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自卑的“日本仔”,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愛有恨的中國人。
7. 《三十二》和《二十二》,被看見的歷史
2012年,有個叫郭柯的導演,看到了韋紹蘭的故事。
他被這個老人震撼了。不是因為她的悲慘,而是因為她的平靜。
郭柯想拍紀錄片。那時候,中國公開身份的慰安婦幸存者,只剩下32個人了。
所以片子叫《三十二》。
沒有劇本,沒有演員,就架著攝像機在韋紹蘭家里拍。
拍她吃飯,拍她掃地,拍她坐在門口發呆。
偶爾問一句當年的事,她就淡淡地說幾句。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但她不哭出聲,就是默默地擦。
有一段采訪特別扎心。
郭柯問她:“你覺得這世界好嗎?”
韋紹蘭說:“好。”
“怎么好?”
“吃野東西都要留出命來看。”
這句話后來成了那部片子的魂。
2014年,郭柯再去找這些老人的時候,已經有11個人走了。只剩下22個。
于是他又拍了《二十二》。
這片子沒錢,郭柯在網上眾籌。3萬多人捐了200萬,才把片子拍出來。
2017年,《二十二》上映了。
這時候,幸存者只剩下8個了。
電影里,韋紹蘭坐在那里,滿臉皺紋,像個風干的核桃。她哼著一首廣西山歌:
“日頭落嶺心莫慌,月光唔使點火光。自己跌倒自己爬,自己憂愁自己解,自流眼淚自抹干。”
這首歌叫《九重山》,是她當年在慰安所里,為了給自己壯膽哼的。
電影火了。很多年輕人去電影院看,看完了在門口哭。
大家終于知道了,原來村里那個不起眼的老太婆,曾經受過那樣的罪。原來那個被叫了一輩子“日本仔”的瘸子,心里藏著那么多苦。
韋紹蘭成了名人。經常有人去荔浦看她,給她帶糖,帶水果。
她總是笑呵呵地接過去,分給鄰居家的小孩吃。
她好像原諒了全世界。或者說,她不是原諒,她是算了。跟命算了。
8. 最后的日子,99歲的告別
2019年,韋紹蘭99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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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4月,她在家里摔了一跤。這一跤很重,粉碎性骨折。
送到桂林181醫院,醫生說年紀太大了,不能動手術,只能保守治療。
她在醫院里躺了一個星期,時而清醒,時而糊涂。
清醒的時候,她還念叨著日本人道歉的事。她說她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聽到一句“對不起”。
可惜,直到閉眼,她也沒等到。
2019年5月5日下午1點20分,韋紹蘭走了。
走得很安靜。沒有追悼會,沒有花圈,就像村里任何一個普通老人去世一樣。
鄰居們來了,親戚們來了,幫忙料理后事。
蘇智良教授聽說消息后,在朋友圈發了一段話。他說:“奶奶走了,我們要繼承她的遺志,記錄歷史,樂觀地活著。”
韋紹蘭走了,羅善學成了孤兒。
雖然他已經74歲了,但在這個世界上,那個唯一真正愛他、也是他唯一愛的人,不在了。
政府給羅善學安排了后續的生活。
民政部門給他辦了低保,每個月有幾百塊錢。鎮里的書記說,要幫他種中草藥,種莪術,說是好活,不累,一年能掙個萬把塊錢。
羅善學一個人住在那個破土房里。
母親的棺材還停在堂屋里,那是他給母親準備的,現在母親躺進去了。
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對著墻壁發呆。
有時候,他會去母親的墳頭坐坐,拔拔草,說說話。
他說:“媽,你走了,我也該走了。但我得再看看,看看這世界到底能好成啥樣。”
他沒喝農藥。他替母親多活了四年。
這四年里,他看著村子里的路修平了,看著別人家蓋起了小洋樓,看著短視頻里的人唱歌跳舞。
他還是那個“日本仔”,但他不在乎了。
他在紀錄片里說過一句話,特別重。他說:“我是中國人。”
這四個字,他用了一輩子去證明。
9. 2023年,最后的“日本仔”也走了
2023年12月7日,羅善學走了。
他79歲。
其實這幾年他身體一直不好。2023年3月腿就不行了,住了院。10月份又突發血管瘤破裂,腦溢血。
在醫院里躺了兩個月,沒能救回來。
紀錄片《二十二》的官微發了一條消息:“隨著羅善學老人的離世,我們拍攝的受害老人,已經全部去了天上……”
羅善學這一輩子,太苦了。
還沒出生就被罵“”,出生后被叫“日本仔”,長大了娶不上媳婦,老了還要替母親扛起歷史的大旗。
畜生
他沒享受過一天父母的寵愛,沒享受過一天家庭的溫暖。
但他守住了底線。他沒認那個日本爹,他站在了母親這邊,站在了中國這邊。
他走的時候,應該是解脫了吧。
去那邊找韋紹蘭了。那個給了他生命,也給了他無盡痛苦的女人。
在那邊,沒有日本兵,沒有慰安所,沒有“日本仔”的罵名。
只有韋紹蘭哼的那首山歌:
“世界以痛吻我,我要報之以歌。”
羅善學走后,那個叫“五空頭”的慰安所舊址還在。
炮樓還立著,墻上的槍眼還在。
那是歷史的傷疤,也是證人。
據蘇智良他們統計,中國大陸的慰安婦幸存者,到2023年,只剩個位數了。
每一年冬天,都會有老人離開。
她們帶著一身的傷痛,默默地來,又默默地走。
韋紹蘭和羅善學的故事,被寫進了書里,拍進了電影里。
但文字和影像,永遠無法還原那個冬天的寒冷,無法還原刺刀的冰冷,無法還原一個母親喝下農藥時的絕望。
歷史就是這樣。
它不總是宏大的敘事,更多的時候,它是韋紹蘭臉上的皺紋,是羅善學瘸了一輩子的腿,是那口停在堂屋里的棺材。
是一個個具體的人,在大時代的碾壓下,像野草一樣,被踩進泥里,再掙扎著抬起頭,說一句:
“這世界,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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