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奶奶今年六十五，以前啥都講，工資卡密碼寫在藥盒背面，誰來都掏手機翻相冊講孫子小時候。上個月她換了新銀行卡，密碼自己刻在小木牌上掛床頭，誰伸手碰一下，她就輕輕按住。
她說不是信不過誰，是怕錢一說出來，就成了照護的價碼。醫生前陣子查出她肌少癥早期，腿蹲下去起不來，得練，得吃蛋白粉，得換防滑墊。這些都不是小錢，但她不跟我們算賬，只說“牙還沒掉光，眼鏡還能湊合”。
有次小姑來，夸表哥孝順，奶奶立馬接話：“你上回帶的橙子，我分了兩個給對門王姨。”她不提誰多誰少，但每回有人送東西，她都掰開分出去。連家族群發紅包，也是一樣金額，連表情包都復制粘貼，不加一個字。
上個月家里商量她摔了一跤后要不要請護工，她沒吭聲，等社區醫生來了，當著大家面簽了份《意定監護協議》，手指按得穩穩的。簽完她拿出相冊，讓我們一起找她年輕時在廠里車床旁的照片，照片背面有鉛筆字：“1978年，車完最后一顆螺絲，領了第一筆獎金。”
我不懂啥心理學理論，但看她把存單鎖進舊鐵皮糖盒，盒蓋上貼著張便簽：“修助聽器用，別動。”糖盒底下壓著張B超單，寫著“雙側頸動脈斑塊”。她沒給我們看單子，但每天早起自己量血壓，記在掛歷上，紅筆圈出異常值，旁邊畫個小太陽。
她現在接電話不聊錢，不聊病，不聊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問急了就說：“我耳朵背，聽不清那些長句子。”其實她助聽器電量滿格，音量調到最大，只是不想接住那些話里的鉤子。
前天我幫她整理抽屜，翻出一本小學作業本，里頭全是她抄的《老年人權益保障法》條文，字歪歪扭扭，但“財產自主權”那行畫了三道橫線，橫線下面補了小字：“我的錢，我疼。”
她不防我們，只是把心收得更緊了些，像收傘，不是拒雨，是怕傘骨撐開了，反而漏風。
那天晚飯她多吃半碗飯，沒說話，只把筷子擺得整整齊齊，尖朝右，跟三十年前我爸結婚那天一模一樣。
奶奶把糖盒放回五斗櫥最上層，踮腳的時候扶了下我的肩膀，手有點抖，但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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