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零工經濟從業者已達2.3億人,但主流敘事里他們近乎隱形。這個勞動節,一篇Medium長文把鏡頭對準了這群"熟悉的陌生人"——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自由設計師、眾包程序員。他們的生存狀態,正在倒逼平臺重新思考"靈活"二字的真正代價。
2019年:零工經濟的"黃金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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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從加州的AB5法案說起。那年9月,加州立法機構通過《議會法案5號》,試圖把零工從業者重新歸類為"雇員"而非"獨立承包商"。Uber和Lyft急了,聯合DoorDash、Instacart砸下2億美元推動公投,最終讓22號提案在2020年通過——平臺贏了,零工繼續以承包商身份工作,但獲得部分福利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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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戰役的代價是行業話語權的徹底分裂。平臺說"靈活性就是自由",勞工組織說"靈活性就是剝削的遮羞布"。但原文作者指出,雙方都在回避一個更尖銳的問題:當算法成為事實上的"雇主",傳統的勞動分類框架是否已經失效?
Uber當時的游說材料里有個數據被反復引用:80%的司機每周開車少于20小時,"他們只是賺點外快"。但作者挖到了另一組數字——同一批司機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同時注冊了三家以上平臺,所謂的"兼職"其實是多份零工疊加后的全職強度。
更隱蔽的是收入結構。平臺展示的"時薪"通常只計算接單后的時間,等待派單的空白期被巧妙剔除。一位舊金山司機向作者算過賬:如果把等單時間算進去,實際時薪從22美元跌到11美元,剛好卡在加州最低工資邊緣。
2020-2021年:疫情放大了所有裂縫
新冠讓零工經濟經歷了最劇烈的應激測試。2020年3月,Instacart訂單量暴漲300%,但配送員發現平臺取消了疫情前的"小費保底"機制。DoorDash同期推出"優先派單"功能——接單率高的司機獲得更多訂單,本質是算法版的"末位淘汰"。
作者采訪了一位紐約的華裔外賣騎手,他描述了當時的困境:"你不接單,系統就降你的優先級;你拼命接單,車禍風險又直線上升。"2020年全美零工從業者工傷申報率同比上升47%,但平臺提供的意外險覆蓋率不足三成。
這段時期最諷刺的對比發生在國會山。零工平臺以"關鍵基礎設施"身份申請到PPP貸款保護計劃,同時繼續抵制把騎手納入失業保險體系。作者引用了一位勞工律師的觀察:「他們想要公共危機時的政府救助,卻拒絕公共危機時的雇主責任。」
技術中立的面具也在此時剝落。Uber的"動態定價"算法在疫情期間被指控種族歧視——研究發現,在黑人聚居區,算法給出的預估等待時間系統性地長于白人社區,即使實際路況并無差異。平臺辯稱這是"供需數據"的自然結果,但作者追問:當訓練數據本身嵌入了歷史歧視,算法的"客觀"不過是偏見的高速復制。
2022年:監管反擊與平臺的"創新"規避
歐盟率先動手。《平臺工作指令》草案在2022年推出,核心條款是"推定雇傭關系"——除非平臺能證明工作者真正自主,否則默認歸類為雇員。這直接威脅到零工經濟的成本結構:雇員意味著社保、帶薪休假、解雇保護,平臺估值模型要重寫。
平臺的應對堪稱教科書級的監管套利。Uber在荷蘭測試"算法透明度"功能,向司機展示部分派單邏輯,但關鍵權重參數仍屬黑箱。DoorDash推出"收入預估"工具,卻把最影響收入的"訂單合并率"指標藏在三級菜單之后。
更隱蔽的是地理套利。當加州22號提案通過后,Uber把部分算法研發團隊遷往得州——那里不僅稅率更低,勞動法規也更寬松。作者稱之為"監管洼地狩獵":平臺不再只服務用戶,也在服務最友好的法律管轄區。
同一時期,零工經濟的邊界在模糊化。Upwork和Fiverr上的自由程序員、Twitch上的游戲主播、Substack上的付費通訊作者——這些"知識零工"從未被納入傳統勞工運動的視野,卻面臨著相似的算法治理:推薦算法決定曝光量,評分系統決定議價權,平臺抽成比例單方面調整。
一位Substack作者向作者展示了她的后臺數據:平臺抽成10%,支付處理費3%,再加上為獲得推薦位而投入的推廣預算,實際到手不足七成。「我不是在為讀者寫作,是在為算法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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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2024年:組織化嘗試與技術賦權的悖論
零工從業者開始找到自己的聲音。2023年,英國GMB工會與Uber達成歷史性協議,承認司機為"準雇員",獲得最低工資和帶薪假期保障。但這被證明是孤例——協議覆蓋范圍僅限英國,且Uber同時在全球其他市場加大游說力度。
更具實驗性的是技術層面的反制。一群前Uber工程師開發了"AlgoFair"開源工具,幫助司機聚合多平臺數據,識別算法歧視模式。但作者發現,使用這類工具的司機面臨平臺封號風險——服務條款中普遍禁止"未經授權的數據抓取"。
零工經濟的話語權爭奪也進入了AI時代。2024年初,亞馬遜Mechanical Turk上的眾包標注員發現,他們的工作正在訓練取代自己的AI系統。一位從事圖像標注五年的工人告訴作者:「我們標注得越快、越準,模型就越不需要我們。」
平臺對此的回應是推出"AI輔助工具",聲稱能提升零工效率。但作者測試發現,這些工具的真正功能是把復雜任務拆解為更微觀的子任務——曾經需要專業判斷的圖像審核,現在變成"框選人臉""判斷性別"的流水線動作,單價隨之腰斬。
被忽視的"基礎設施"真相
原文最鋒利的觀察藏在最后幾段。作者指出,零工經濟已經悄然成為整個數字經濟的"隱藏層"——沒有外賣騎手,云廚房的商業模式不成立;沒有眾包標注員,大語言模型的訓練數據無從談起;沒有自由設計師,SaaS公司的營銷素材無法量產。
但這份"基礎設施"地位并未轉化為相應的議價能力。平臺通過"技術中介"的身份抽離自身責任,把市場風險的絕大部分轉嫁給個體從業者。作者引用了一位經濟史學家的框架:這類似于19世紀工廠制出現前的"外包工"制度,只是算法取代了包買商。
更深層的問題關乎民主。當越來越多的公共服務依賴零工平臺配送——從處方藥到選票——這些平臺的治理規則實際上在行使準政府職能。但它們的決策過程完全不透明:為什么某些社區被劃入"配送盲區"?算法如何權衡效率與公平?
作者記錄了一個細節:2024年洛杉磯山火期間,DoorDash臨時關閉了部分高風險區域的配送,但沒有提前通知依賴平臺獲取收入的當地司機。一位司機在社交媒體寫道:「我們被告知是'獨立承包商',卻在最需要自主決定的時候被系統強制下線。」
勞動節之后的追問
這篇長文沒有給出廉價的解決方案。作者承認,強制雇員化可能損害部分從業者珍視的靈活性,維持現狀則意味著系統性剝削的延續。真正的出路或許在于"第三條道路"——但具體形態需要從業者、平臺、監管者的共同實驗。
作者最后呼吁讀者做一件事:下次點外賣時,留意App里是否能看到騎手的實際收入構成、是否有暢通的申訴渠道、是否允許騎手對算法決策提出質疑。這些細節的存在與否,比任何公關聲明更能說明平臺的真實立場。
零工經濟不會消失,但它可以被重新設計。2.3億人的勞動尊嚴,值得一次認真的技術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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