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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雀窠
文/邵嘉敏
開春后,總要去踏青。車子在高速上跑,窗外田野連片,樹木爆出嫩綠。枝丫間常懸著灰撲撲的圓影——是鵲窩,我們鄉(xiāng)里叫作“丫(ao)雀窠”。遠遠看去,像風干的、蓬松的草球,孤零零的,卻醒目。許多窠已顯舊了,枝杈顏色深暗,結(jié)構倒還牢固。主人不知去了哪里,是否還在世間,只留下這空空的建筑,在風里日復一日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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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總讓我出神,一下子回到六十多年前。
老家在村宅西頭,屋后是一片竹園。竹子生得密,風一過,颯颯地響。里面藏著許多鳥雀的窩,多是些叫不上名的小鳥,窠就搭在竹枝交叉處,或是幾桿挨得近的竹子中間,倚著,架著,雖沒有丫雀窠氣派,卻另有一番精巧。
憑著好奇心,常和玩伴鉆進竹園去尋。鳥窠用細短的竹枝、枯葉、軟草、羽毛,甚至碎布條、塑料絲,一點一點編成。湊近才能看清構造:外圍枝條縱橫,像個毛糙的框架;越往內(nèi),材料越細軟,密密鋪成溫暖的小碗。將臉貼近,能隱隱聞到一股氣味,混合著干草的清香、羽毛的微腥——大人說,那還有鳥雀的口涎,是它們粘合用的漿糊。
最心跳的,是發(fā)現(xiàn)窠里有內(nèi)容。有時是三五枚蛋,靜靜臥著,蛋殼上常有斑點,淡青、玉白、淺褐,像撒了芝麻。我們不敢多碰,只屏息看一會兒,心里滿是奇異的喜悅。有時撞見剛孵出的雛鳥,幾乎沒毛,渾身嫩紅,透明的皮膚下可見細細血管。眼睛還閉著,卻能感應動靜,猛地昂起光禿的腦袋,將那張不成比例的大嘴張到極致,黃黃的嘴緣像一圈邊框,發(fā)出細弱又急切的“唧唧”聲,等父母來喂。那景象,可憐又可愛,心里最柔軟處仿佛被輕輕一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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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來,才深深覺出鳥雀的不易。它們沒有手,全靠一張喙銜來枝條枯葉;全靠一對翅膀,飛越田野、溪流、屋檐,去收集散落各處的微末材料;全靠一雙細瘦的腳,在枝頭跳躍、平衡,完成編織。風會吹走千辛萬苦銜來的草莖,雨會打濕剛剛鋪好的內(nèi)墊,頑童或天敵隨時可能覬覦。可它們只是日復一日忙碌,將口中黏稠的唾液,涂抹在關鍵的接榫處。那不僅是粘合劑,更是對“家”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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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筑這個家,不是為了享受,甚至談不上擁有。那是一個產(chǎn)房,一個育嬰所,一個生命得以孕育和庇護的最初搖籃。它們傾盡所有,從不求回報,只是在履行深植于血脈的職責。窠成了,生命在里面誕生、成長,然后,羽翼豐滿的雛鳥振翅飛去,頭也不回。空巢靜靜地留在原地,也許來年修補再用,也許就此廢棄,在風雨中漸漸松散。鳥雀們似乎從無眷戀,只是完成,便奔赴下一次輪回。
這些巢窠,因此從來不僅僅是遮風擋雨的居所。它們是一個個微小的宇宙,見證生命的完整周期:蛋殼在這里第一次被稚嫩的喙啄開,發(fā)出細不可聞的裂響;濕漉漉的雛鳥在這里得到第一口食物;嗷嗷待哺的啁啾是這里最喧鬧也最幸福的交響;直到有一天,那個被填得滿滿當當?shù)男⊥牒鋈豢樟耍涣粝聨灼懵涞慕q羽,和巢邊樹枝上,一次生澀而決絕的試飛痕跡。每一個巢,都是一部無聲的生命史,從構建的希望,孵化的期盼,哺育的艱辛,到離別的空寂,周而復始。
樹梢那些沉默的丫雀窠,對我有超越時空的吸引力。它是個體重返童年的坐標,是人與自然之間那份古老而微妙關系的隱喻——我們曾那樣貼近地觀察過另一種生命,分享過它們繁衍的秘密,這種單純的聯(lián)結(jié),在如今鋼筋水泥的叢林里,已成奢侈。它更是生命本身堅韌性與“家園”終極意義的象征。那團用最卑微的材料、以最原始的方式編織起來的草木結(jié)構,在風雨飄搖中緊緊抓住幾根樹枝,它所庇護的,是生命最本能、也最崇高的渴望:存在,延續(xù),生生不息。
車子飛馳,窗外的丫雀窠一閃而過,漸漸模糊成綠意中點點的灰。但它已烙印在心上。它靜靜懸在那里,不言語,卻仿佛道盡了一切:關于守護的執(zhí)著,繁衍的神圣,漂泊途中對一根牢固枝丫的渴望,以及無論飛得多遠,夢里總有一處可以安放疲憊翅膀的歸所。那是風的形狀,家的形狀,是生命來處與去處的,永恒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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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邵嘉敏
圖片來自網(wǎng)絡
編輯:石思嘉
審核:王婷婷 何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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