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沒有吃晚飯。我媽把紅燒豆腐端上桌的時候,我說我不餓。我媽看了我一眼,對正在夾菜的我爸說:“你看她現(xiàn)在成什么樣子了,連飯都不好好吃了。”
我回到房間,鎖上門。
我坐在書桌前,把一直以來偷偷攢下來的氯雷他定、西替利嗪、奧美拉唑,還有從網(wǎng)上買的雷尼替丁,一粒一粒地排好。雷尼替丁對胃黏膜有保護作用,我想讓它撐久一點。抗過敏藥可以稍微壓制住表面的過敏癥狀,不讓媽媽太早發(fā)現(xiàn)。
我需要一個足夠長的時間窗口。
我花了一個星期來規(guī)劃這件事。星期五——明天是我爸發(fā)工資的日子,我媽會做一頓大餐。上次她說想吃黃豆燉豬蹄,我爸說豬蹄又漲價了,我媽說再貴也要吃。我當(dāng)時在邊上聽著,心跳突然加速。
就是這個了。
星期五下午放學(xué),我比平時晚回來半小時。我在學(xué)校門口的小賣部坐了很久,買了一瓶水,但沒有喝。我把所有要吃的藥重新分裝在一個小塑料袋里,貼身放著。接下來三天是我爸的雙休日,他在家,至少能把我送到醫(yī)院。
一切準備就緒,只差走進那個門。
站在家門口的那一刻,我的手冰涼。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我的指尖在發(fā)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我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但我沒有想過后來的事。
后來我怎么辦?胃出血之后呢?我媽就真的信了嗎?還是說她會找到新的理由,新的證據(jù),新的說法,繼續(xù)證明“沈念在裝”?
我在門口站了一分鐘,鑰匙在鎖孔里沒有轉(zhuǎn)動。
然后我想起奶奶。
要是我媽現(xiàn)在還沒相信,那我這些年受的苦算什么?奶奶那些眼淚算什么?
我轉(zhuǎn)了鑰匙。
門開了。
黃豆燉豬蹄的味道撲面而來,濃郁、霸道,像我媽的注視。
“回來了?”我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洗手吃飯。”
我走進廚房幫她端菜。我爸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聲音開得不大,聽到我說“爸,吃飯了”才站起來,走過來的時候順手把電視關(guān)了。
餐桌上四菜一湯,黃豆燉豬蹄在正中間,深褐色的湯汁里翻滾著豬蹄和泡得發(fā)漲的黃豆。
我坐下來。我媽給我盛了一碗飯,又在飯上澆了一勺黃豆燉豬蹄的湯汁。
“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看著那碗飯,湯汁滲進米飯里,每一粒米都染上了醬油的顏色。我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豬蹄,啃完了。又夾了一筷子黃豆,黃色的豆子在我嘴里碎開,豆腥味直沖鼻腔。
我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我又夾了一筷子黃豆,配著米飯吃了下去。
吃到第四口的時候,我的舌頭開始發(fā)麻。
這是第一個信號。以往這個時候我會停下,會借口去喝水,去上廁所,然后把藏在口袋里的抗過敏藥塞進嘴里。但這次我沒有停下,我用舌頭抵住上顎,把那陣酥麻感咽了下去。
疹子開始從脖子往上蔓延,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我的皮膚下面發(fā)芽。我能感覺到它們破土而出的那種灼熱感,一粒一粒,連成一片,從鎖骨到下頜,從下頜到臉頰。
我媽放下筷子看我。她的表情在變化,從狐疑到吃驚,從吃驚到一種說不清是什么的復(fù)雜神情。我認識這種表情,就像她每次看到我過敏的樣子,那種混合了恐懼和憤怒、不甘心和挫敗的表情,好像在說:你怎么能讓這種事情發(fā)生?你怎么敢?
她又覺得這是我的錯。
我繼續(xù)吃。
黃豆燉豬蹄,第三塊。豬蹄早就咬不動了,因為我的嘴唇已經(jīng)腫得像兩根香腸。
我爸終于說話了:“念念,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我沒辦法點頭,因為脖子上全是疹子,每動一下都像是砂紙在皮膚上磨。
我媽說:“沒事,心理作用。你讓她吃,多試幾次就習(xí)慣了。”
她說完這句話,又往我碗里夾了一筷子黃豆。“嘗嘗,媽燉了一下午。”
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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