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試壓力之下,一些年輕人把原本用于治療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的精神興奮類藥物挪作他用。還有一些本就持有處方的人,為了讓自己持續保持專注,擅自加大劑量,代價則是健康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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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婭至今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吃下“那顆神藥”的情形。那是在2025年10月。20歲的她當時坐在閨蜜家客廳的一把椅子上,手機被放到夠不著的地方,書桌收拾得一塵不染,日程安排精確到分鐘,一切都像是為學習做好了準備。
可兩個小時過去了,這名就讀于一所高等院校公共事務碩士項目的學生,仍然卡在材料前,陷在一種“腦霧”里,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盯著一小片白色藥片看,那是哌甲酯,商品名叫利他林。這正是她那位患有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的朋友在需要投入學習時會服用的藥。娜婭說:“每次她一吃,整個人就會變得高度專注。”
當朋友把藥遞給她時,她先是猶豫,隨后還是吃了下去。20分鐘后,腦中的混沌開始散去,思路變得清晰,原本可能要花兩天完成的事,她一個晚上就做完了。
娜婭一共服用過3次這種藥物。她說:“在我們學校,壓力一直都在。只要作業和提交任務一多起來,我又開始跟不上,就會去找我朋友。她是合法用藥,所以我就向她要。”
但她也清楚,沒有處方持有這些藥片,以及轉賣這些藥片,都是違法行為。哌甲酯的處方管理非常嚴格,必須先由專科醫生確診為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才能開具。
這種物質屬于所謂“益智藥”的范疇,也就是被認為能讓人“變聰明”的藥物。這個說法出現在20世紀70年代,指的是一類成分復雜、用途各異的產品,從含咖啡因的補充劑,到像利他林這樣效力較強、但有時會被挪作醫療用途之外的精神興奮劑,都被歸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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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達非尼也是一種認知興奮劑。海灣戰爭期間,法國軍方曾試用這種藥物。據稱,它能讓士兵連續保持清醒長達72小時。
不過,現實離尼爾·伯格2011年電影《永無止境》里那種“一粒藥讓人瞬間變天才”的設定還很遠。斯特拉斯堡精神科醫生、法國國家衛生管理局成人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工作組負責人塞巴斯蒂安·韋貝爾表示:“這種治療對真正有障礙的人可能有幫助,但對其他人來說,它制造的更多只是一種效率提升的幻覺。”
他還指出,研究已經顯示,服藥者會覺得自己表現更好了,但實際結果并沒有改善。
盡管如此,這類藥片仍在一些大學生中頗具吸引力。有人在大課之間彼此傳遞,也有人私下轉賣。根據一項于2017年至2018年開展、覆蓋46000多名18歲至25歲年輕人的學術調查,這一人群中,接近四分之一的人曾服用過精神活性物質,主要是醫生開具、用于緩解壓力的藥物。
非醫療用途的精神興奮劑使用總體仍然非常少,不到1%。但某些群體更容易涉及其中。前述調查顯示,就讀于高強度專業的學生,例如醫學健康類、法律和經濟類學生,情況更為突出。
另一項發表于2016年的研究則顯示,在法國,三分之一的醫學生和年輕執業者都曾使用過這類物質,其中既包括非處方產品,也包括處方藥和違禁藥物。
法國全國藥學院學生協會發言人西琳·阿耶德認為,“藥物被挪作他用這件事,周圍一直存在某種禁忌”。一份2023年的報告估計,近7%的藥學院學生會使用具有興奮或“助推”作用的物質,范圍從能量飲料到被挪作他用的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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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琳·阿耶德看來,這種求助于藥物的現象,反映出一種深層不適。該專業85%的學生認為,學業正在損害他們的心理健康,帶來壓力和焦慮;接近三分之一的人會增加這類物質的攝入,只為“撐住節奏,尤其是在考試期間”。
這些做法背后,是一種以表現為中心的邏輯。教育社會學家弗朗索瓦·迪貝說:“法國模式最突出的地方在于,很多事情都押在一場考試上。學生會覺得,那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做賭注。”
他指出,壓力來得很早。早在初中階段,學生就要做出較早的升學分流選擇,比如選專業方向、選修內容,而這些選擇“會影響未來職業道路,也讓失敗顯得格外難以承受”。
隨著教育普及,競爭已經擴展到更廣泛的人群中,但在所謂“精英型”專業里,這種競爭依然尤其激烈。這位專家說:“法國的大校體系、競爭性考試和預科班,讓學業壓力越來越像競技體育的壓力。人必須始終保持高水平表現,而想要成功,每周學習時間有時甚至會超過70小時。”
2023年,保羅還是一名預科生,他只有一個目標:考入法國高等商學院。如今22歲的他說:“那時候,我生活里的一切都圍著這所著名商學院轉,我腦子里只有考試和排名。”
一天接一天過去,考試越來越近,任何環節都不能出問題。預科第二年,他被確診為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并開始按處方服用利他林。第一次,他感覺自己的思緒終于有了秩序。“那次我上完數學課出來,覺得自己像個超級英雄,什么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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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感覺并沒有持續太久。藥效一減弱,保羅就開始自行加量。原本他每天的劑量大約是60毫克,后來一路加到240毫克。
一個由“對成功的執念”推動的惡性循環就此形成。他說:“只要我覺得自己速度不夠快,或者不夠專注,我就會再吃。”原本應該吃一個月的28片藥,他兩周就吃完了,接下來幾天反而無藥可用。
在這種節奏下,他的身體開始垮掉:食欲消失、極度疲憊、嚴重脫水。4個月里,他瘦了20公斤。他說:“我的醫生告訴我,我這是在慢性自毀。”
到了考試時,保羅徹底崩潰了。因為精疲力盡,他考完3門就放棄了。“最后一所學校都沒考上,這種感覺很奇怪,但我知道自己真的撐不下去了。”如今,他已經轉入經濟學本科就讀。
在醫生開具的營養補充劑幫助下,他花了一年半才慢慢把體重恢復回來。之后,他服用的利他林因劑量仍然過高,又經過逐步調整,才回到正常水平。他說:“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最大的危險,就是相信有一顆神奇藥丸。”
盡管目前并沒有明確證據證明哌甲酯一定會造成依賴,但將其挪作他用本身就伴隨著風險,包括血壓升高、焦慮和心悸。藥效消退后,很多人還會出現類似“空落感”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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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醫生塞巴斯蒂安·韋貝爾分析說,這其實更像是一種“疲勞崩塌”,暴露出的主要是被藥物暫時掩蓋的睡眠不足。他還指出,哌甲酯“會改變大腦的平衡:專注力提高了,但心理靈活性會下降,而后者對學習同樣不可或缺”。
如果使用方式不當,尤其是通過鼻吸,哌甲酯會非常迅速地作用于大腦,先帶來欣快感,隨后又迅速下墜,依賴風險也會明顯上升。即便如此,它的成癮性仍低于可卡因等物質。
賈斯汀就經歷過這一切。讀歷史學本科一年級時,這名年輕人的學業一直很順。他給自己設定的目標很明確:先申請巴黎政治學院的碩士,再考公務員,最后進入外交部工作。
他知道,想走到那一步,自己就必須始終“保持在年級前列”。在被確診為注意力缺陷多動障礙后,他從本科二年級第一學期開始服用利他林。起初,這種藥確實發揮了原本的作用,讓他“重新找回動力”,也能更順利地進入學習狀態。
但這根醫療“拐杖”很快變成了推進器。一天晚上,賈斯汀把一片藥碾碎后用鼻子吸入。那種感覺令人興奮,來得快,也很猛烈。在他看來,專注幾乎是立刻出現的。
他說:“有一次我要準備一場口試,但我什么都沒做。結果一天之內,我完成了平時一周才能做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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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鼻吸變成了每天都要進行的動作。賈斯汀說,自己后來“完全上癮了。我一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吸藥,甚至在吃飯和刷牙之前。到了那一步,就已經和學習沒什么關系了。不管能不能上巴黎政治學院,我都得吸。”
他每天攝入量一度達到80毫克,體重減了10公斤,長期被焦慮和失眠折磨。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僵尸”。
幾個月里,他一直把自己關在公寓里,不敢去學校,因為自己“眼睛發直,雙手發抖”。
2025年10月,賈斯汀跌到了谷底。他離開學校,徹底停用利他林,并在沒有醫療跟進的情況下自行戒斷。經歷“幾次崩潰時刻”后,他才一點點重新找回平衡。
如今,21歲的他正在準備法國高校志愿申請材料,希望重新開始學業。他說:“我也考慮重新服用利他林,但這一次,我會嚴格按照劑量來。我絕對不想再經歷一遍之前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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