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半個身子被詭異吸力扯得貼向鐘面,指節幾乎嵌進老舊木殼里,指腹滿是粗糙硌人的觸感。
“頂住!”
時叔從里屋搶步出來,面色慘白如紙,雙臂虛張在空中,像是在托著一面無形卻重如千斤的墻。他每撐一瞬,渾身肌肉都在微微發顫,額角青筋隱隱凸起,看著便用盡了全力。
八角掛鐘瘋響不止。
內部齒輪狂亂咬合,咔咔脆響急如驟雨,密密麻麻砸在耳邊,金屬指針左右瘋狂亂甩,整間老舊修表鋪都跟著嗡嗡震顫,墻面塵土簌簌掉落。
時叔喉間擠出一聲悶哼,周身氣息驟沉,強行將鐘體的亂勢壓回半分。
顧天血脈一熱,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上前合力相扛,兩人傾盡周身力道,死死抵住那股攝人的詭異吸力。
齒輪轉速明顯滯澀,刺耳狂響漸漸放緩,那股如脫韁野馬般的狂躁力量,終于被狠狠拽慢了勢頭。
唐曉棠見狀上前一步,掌心懷表輕貼冰涼鐘面,淡淡白光自表身蔓延開來,如一層柔和薄紗,緩緩裹住整座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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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針晃了幾晃,劇烈掙扎數下,最終猛地一頓,再也不動。
穩穩停在了3:10。
頃刻間,拉扯人心的吸力徹底消散,鋪子的震顫平息,瘋狂的齒輪歸于死寂,周遭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時叔再也支撐不住,力竭踉蹌倒地,彎著腰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王正拎著酒和鹵味走進來,一見屋內狼藉景象,臉上原本的笑意瞬間斂去,眉頭緊緊蹙起。
“我臨時回了趟所里,順帶打了酒買了菜……”他將手里的東西輕放在柜臺上,目光沉沉看向癱坐在地的時叔,語氣里帶著無奈與擔憂,“你又硬扛它了。”
時叔無力地點了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已耗盡。
王正蹲下身,望著他蒼白的面容,長長嘆了口氣:“二十年了,你還要扛到何時。”
他緩緩抬眼,看向一旁站著的顧天與唐曉棠,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你們果然被卷進來了,看來有些事,終究是躲不掉,也該讓你們知道真相了。”
“二十年前,這條老街,出過一樁駭人聽聞的失蹤案。”
屋內瞬間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沉了幾分,灰蒙蒙的光線透過窗欞照進來,街面上的人聲車馬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布隔絕,隱約模糊,聽不真切,整個鋪子都籠罩在一股壓抑的氛圍里。
顧天扶著柜臺站穩身形,方才那股從鐘體內涌出來的詭異吸力,仍殘留在四肢百骸,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齒輪在骨縫里緩緩轉動,又沉又麻,渾身說不出的難受。他側頭看了一眼唐曉棠,她依舊面色平靜,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懷表冰冷的外殼,顯然也在凝神細聽。
時叔靠在柜腳,緩了許久才稍稍平復氣息,雙眼緊閉,眉頭緊鎖,像是不愿再提起那段塵封的慘痛往事。
王叔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目光緩緩掃過屋內陳列的每一件舊鐘表,最終定格在柜上那座安靜停在3:10的八角掛鐘上,眼神復雜難辨。
“那時候這條街還熱鬧非凡,各行各業的老匠人都聚集在此,鐵匠、木匠、銀匠、修表匠、木器匠,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日子雖說不算大富大貴,卻安穩又踏實。”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郁的重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硬生生壓出來的,透著歲月的滄桑:“失蹤的不是一兩個人,是一整戶人家,連同當時在鋪子里幫忙的學徒,一共五口人,一夜之間,沒了任何蹤跡。”
唐曉棠眉頭驟然一緊,忍不住出聲:“什么!五口人全都失蹤?”
顧天聽著這話,心頭也猛地一緊。
五口人,一夜之間徹底消失,在這樣一條不算偏僻、鄰里相鄰的老街上,竟能做到無聲無息,連街坊鄰居都毫無察覺,實在太過詭異。
“當年局里立馬派人來查,里里外外翻了個遍,撬地板、拆墻壁、搜遍附近每一條街巷,連街邊河溝都徹底打撈過,結果什么都沒找到。”王叔頓了頓,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語氣愈發沉重,“活不見人,死不見尸,五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案子懸了很久,最后只能壓成無頭舊案,隨著時間流逝,慢慢也就沒人再敢提起。可老街里的人心里都清楚,這事邪門得很,絕非尋常失蹤案。”
時叔這時緩緩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干澀,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那家憑空消失的人,就是我家先輩。”
顧天與唐曉棠同時一怔,滿臉錯愕。
“這座八角掛鐘,當年就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舊物。”時叔抬起顫抖的手,指向柜上那口看似普通無奇的掛鐘,“出事前幾天,鐘就開始不對勁,走時不準,夜里還會自己響起來,聲音怪異得讓人發慌。家里人只當是老鐘零件松了,沒往邪處想,隨便收拾了一番。”
“直到出事那晚,鐘響了整整一夜,聲音越來越兇,整條街的鐘表都跟著亂轉、亂響,鬧得人心惶惶。等第二天街坊鄰居發現不對,趕來查看時,我家一眾人,已經沒了蹤影。”
王叔接過話頭,語氣凝重:“從那以后,這口鐘就成了老街里人人避諱的兇物。有人說它吸了活人精氣,有人說它引來了臟東西,還有人說,它能鎖住時間,把人硬生生吞進時間縫隙里。”
“時家剩下的族人走的走、散的散,遠走他鄉避禍,只有時叔留了下來,守著這間老鋪子,也守著這口惹禍的鐘。
他怕這鐘再惹出滔天大禍,更怕當年的慘劇重演,所以這么多年,一直以自身之力,硬扛著鐘里的邪性,能壓一日是一日,苦苦支撐了二十年。”
顧天看向面色慘白的時叔,忽然明白他剛才為何會力竭倒地、虛弱不堪。
那根本不是簡單的體力透支,而是以自身精氣神為引,硬擋某種超乎常理的詭異力量,損耗的是自身根基。
唐曉棠輕聲開口,眼神帶著探尋:“鐘停在3:10,也是當年出事的精準時辰?”
顧天心頭一動,暗自思忖:三點十分……這個時間怎么莫名熟悉?一個荒誕又恐怖的念頭在心底竄起,他連忙壓下,不敢再往下想。
王叔重重點頭,眼神愈發凝重:“沒錯。那天清晨有街坊路過,聽見鐘聲戛然而止,再看這掛鐘,指針便永遠停在了三點十分,再也沒動過。”
話音剛落,柜上那座早已沉寂的八角掛鐘,忽然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咔——”
不是齒輪轉動的聲響,而是像有什么冰冷的東西,在鐘殼內部,輕輕挪動了一下。
屋內溫度驟然降了幾分,一股陰風不知從何處鉆進來,卷著刺骨的陰冷氣息,拂過眾人腳踝,顧天渾身汗毛瞬間倒豎,方才骨縫里殘留的麻意瞬間翻涌,順著四肢百骸竄向心口,沉甸甸地壓得他呼吸一滯。
時叔強撐著柜角想要起身,卻因力氣未復,又重重跌坐回去,原本慘白的臉此刻褪盡了最后一絲血色,眼底翻起濃烈的驚懼:“不好,它又要醒了!它從來沒這么快醒過,以往至少能安穩大半年,這次……是因為你們倆的氣息,引動了它。”
唐曉棠臉色大變,轉頭看向顧天,語氣帶著急切:“那該怎么辦,顧天?”
顧天轉頭看向時叔,試圖從他口中尋得解決之法,卻見時叔早已力竭,根本無力再施援手。
王叔立刻擋在時叔身前,抬手按住腰間藏著的舊銅鑰匙——那是當年時家留下的唯一鎮物,掌心已然沁出冷汗,沉聲安撫:“別慌,它還沒完全掙脫壓制,曉棠姑娘的懷表自帶克制它的靈氣,先把懷表再貼近鐘體試試。”
唐曉棠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猶豫,指尖攥緊懷表,邁步上前,將表身緊緊貼著冰涼的鐘殼。原本淡白的光芒竟微微閃爍起來,忽明忽暗,像是在與鐘內的詭異力量激烈抗衡。
顧天握緊雙拳,渾身力氣繃緊,隨時準備上前搭把手,目光死死盯著那定格在3:10的指針,不敢有絲毫松懈。
只見鐘面玻璃上,緩緩滲出無數細碎的、泛著冷白寒光的鐘表碎齒輪,齒輪極小,卻在無聲地飛速轉動,邊緣鋒利得泛著冷冽寒意,貼著玻璃緩緩蠕動,隱隱勾勒出幾道殘缺的人形輪廓,可轉瞬便化作細碎光點消散,只在玻璃上留下幾道極淡、難以察覺的劃痕。
掛鐘再次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鐘體微微震顫,柜面上的舊表盤紛紛晃動,發出細碎刺耳的碰撞聲,連擺放在角落的舊鐘擺,都毫無征兆地左右搖晃起來,整個鋪子再度陷入躁動。
“它在記恨當年沒能把我一起卷走,如今有生人氣靠近,它就想再開一次‘時間之門’,把所有人都拖進那個被困的時間里。”時叔閉著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二十年的苦苦支撐,終究還是到了快要撐不住的時刻。
王叔轉頭看向顧天和唐曉棠,眼神無比凝重,道出驚天真相:“這鐘里鎖的,根本不是什么妖魔鬼祟,是當年失蹤五口人的時間,這些碎齒輪就是被它攪碎的時間碎片。它靠吞噬活人的精氣神維系力量,而你們兩個,偏偏是能觸碰時間異動的人,這場劫數,從你們踏入這間鋪子開始,就再也躲不掉了。”
顧天深吸一口氣,迅速冷靜下來,眼神堅定:“既然是我們兩個的氣息攪動了這鐘里的力量,那該由我們來解決。”
話音未落,柜上那座八角掛鐘的指針,竟微微顫了顫,朝著3:11的方向,緩緩挪動了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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