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拿到驗孕棒上顯示兩條杠的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他出事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醫(yī)院急診科的護士，聲音很平靜：“請問是林晚女士嗎？陳嶼的手機緊急聯(lián)系人是你，他出了意外，現(xiàn)在在搶救。”
我整個人傻了。
三秒鐘前，我還在計算怎么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我們戀愛三年，他提過兩次結(jié)婚，我都以“再等等”搪塞過去。不是不愛，是我不敢。
我叫林晚，今年26歲。我爸在我五歲那年拋棄了我和我媽，走之前對我媽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
從那以后，我媽用了二十年告訴我一個道理：男人說愛你的時候，是真的；說不愛你了，也是真的。別太當真，當真了你就會像我一樣。
所以我跟陳嶼在一起三年，從沒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
他問過我：“林晚，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我說：“不喜歡我能跟你在一起三年？”
他又問：“那你愛我嗎？”
我就沉默了。
現(xiàn)在他躺在急救室里，我站在醫(yī)院走廊上，手里還攥著那根驗孕棒，腿軟得站不住。
搶救室的燈滅了。
醫(yī)生出來的時候摘下口罩，說的第一句話是：“家屬在嗎？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腦部有創(chuàng)傷，什么時候能醒不好說。”
我蹲在急診室走廊上，哭到渾身發(fā)抖。
陳嶼是在出差回來的路上出的事。高速上大貨車追尾，他開車，整個車頭都撞沒了。交警說他被救出來的時候，手里還攥著手機，手機上是一條沒發(fā)出去的消息。
護士把那個手機遞給我的時候，屏幕已經(jīng)碎了，但那條消息還在草稿箱里。
“林晚，我想好了，這次回去之后，不管你說什么，我都要跟你領(lǐng)證。你罵我也好，躲我也好，我不管了。這輩子我就認定你了。”
我盯著這行字，哭得像條狗。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去醫(yī)院看他。給他擦身體、換衣服、說話。
我跟他說陳嶼你起來啊，你不是說要領(lǐng)證嗎？我答應(yīng)你，我這次真的答應(yīng)你。
他沒反應(yīng)。
我跟他說我懷孕了，你要當爸爸了，你倒是睜眼看看我啊。
他還是沒反應(yīng)。
我跟我媽說了這事，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分鐘，然后說：“孩子打掉吧。人都不知道能不能醒，你一個人帶著孩子怎么過？”
我說：“我要生下來。”
我媽冷笑：“你跟你媽一樣蠢。”
我沒反駁她。因為我發(fā)現(xiàn)我確實蠢，蠢到花了三年才敢承認一件事。
我陳嶼根本不是什么“還行吧”、“挺合適的”、“對我挺好的”。
我愛他。
我從第一眼看到他就愛他。
我怕的是愛他之后，他會像我爸一樣走掉，會說“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愛過你”。所以我一直藏著、躲著、假裝不在乎。我用三年的冷漠和閃躲，懲罰了一個最不該被懲罰的人。
兩周后的一個晚上，我坐在陳嶼病床邊，把手機里跟他所有的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
521條。
大部分都是他在說，我在回“嗯”、“好”、“知道了”。
他發(fā)“晚安寶貝”，我回“晚安”。
他發(fā)“今天特別想你”，我回“哦”。
我一條一條地看，一邊看一邊罵自己不是人。
看到第487條的時候，是去年跨年夜。他發(fā)了一段語音，我點開聽。
“林晚，我知道你不愛說那些話。沒關(guān)系，我說就行了。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重要的事說三遍。以后每年跨年我都跟你說。說到你愿意回我一句‘我也是’為止。”
我刪光了所有聊天記錄。
521條。一條都沒留。
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我想重新開始。等他醒了，我要重新跟他說每一句話。這次換我說，說521遍“我愛你”，一遍都不能少。
刪完之后我趴在他床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只手吵醒的。
那手搭在我頭發(fā)上，動作很輕，像在摸什么珍貴的東西。
我猛地抬頭。
陳嶼半睜著眼睛看我，嘴角扯出一個很虛弱的笑。
他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說的是：“你怎么……把我給你的備注改了？”
我愣住。
他繼續(xù)說：“之前是‘不回消息第一名’……現(xiàn)在怎么變成……”
他咳了兩聲，眼眶紅了。
“變成‘我老公’了。”
我趴在他身上，哭得像個瘋子。
后來他才告訴我，昏迷的那段時間，他其實能聽到我說話。每一句都聽到了。包括我哭著說的那句“我愛他”，包括我跟我媽說要生下孩子，包括我一邊刪聊天記錄一邊罵自己不是人。
他聽到最后一條記錄被刪掉的時候，心里想：這傻子，刪什么刪，我說的話她一句都不舍得忘的。
然后他就拼命睜開眼了。
現(xiàn)在我們的孩子已經(jīng)三個月大了，小名叫“五二一”。
每次有人問為什么叫這個名字，陳嶼就說：“因為你媽欠我521句話，現(xiàn)在每天還一句，還得差不多了。”
我就在旁邊翻白眼：“你小學(xué)數(shù)學(xué)是體育老師教的吧？一天一句，521句得還一年半，現(xiàn)在才三個月，哪有那么快？”
他就笑，把我攬過去，腦袋擱在我肩膀上，小聲說：“那就慢慢還。一輩子這么長，我不急。”
窗外陽光很好。
我突然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別太當真，當真了你就會像我一樣。”
現(xiàn)在我想告訴她：媽，當真了確實會像你一樣。
像我一樣，在26歲這年，終于知道被人真心愛著是什么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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