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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兒子熱牛奶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杯子在微波爐轉盤上傾斜,牛奶濺出來一點,在玻璃盤上結成一小片白色的痕跡。我盯著那片白色看了幾秒鐘,想伸手去擦,最后還是算了。
"爸,好了沒?"兒子趴在客廳茶幾上寫作業,頭也不抬地喊。
"馬上。"我按了啟動鍵,微波爐開始嗡嗡轉動。
指尖還在發麻。從上個月開始就這樣,先是右手食指,后來蔓延到整只手,現在連端個杯子都不太穩當。我把手插進褲兜里,等微波爐停下來。
妻子從臥室出來,手里拿著一件我的襯衫:"這個領子磨毛了,明天我去給你買件新的。"
"不用,還能穿。"
"都起球了。"她走到我身邊,把襯衫展開給我看,"你最近總是穿這幾件,是不是其他衣服不舒服?"
"習慣了。"我從微波爐里取出牛奶,遞給兒子。
兒子接過杯子,終于抬起頭:"爸,你明天能不能早點回來?我們老師說家長會你已經缺席三次了。"
"明天?"我愣了一下,"明天周五,我可能……"
"算了。"兒子低下頭,語氣很平淡,"反正你也總是有事。"
妻子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回了臥室。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兒子埋頭寫作業的背影。十二歲的小孩,后腦勺上有個旋兒,頭發總是翹起來一撮。以前我總想給他按下去,現在突然覺得,好像也沒按過幾次。
手機震了一下,是醫院發來的短信:陳先生,您的檢查報告已出,請盡快到院查看。
我刪掉短信,走到陽臺上點了支煙。
樓下小區的路燈剛亮,有人遛狗,有人散步,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只有我知道,從收到那條短信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妻子在臥室里開了燈,透過窗簾能看見她的影子。她在疊衣服,動作很慢,疊一件,撫平,再疊一件。
我掐滅煙,回到客廳。
兒子的牛奶還剩半杯,已經涼了。
01
周二下午,我坐在腫瘤科主任辦公室里,聽他說我還有多久。
"半年到一年。"主任把CT片掛在燈箱上,指著上面幾塊模糊的陰影,"已經是晚期,擴散速度很快,手術意義不大。化療可以試試,但你這個年紀,身體承受能力……"
我沒聽他說完,只是盯著那幾塊陰影看。
從燈箱里透出來的光太亮,晃得我眼睛疼。我想起上個月體檢,拿到報告單的時候,上面寫著"建議進一步檢查",我把報告塞進抽屜,然后忘了這回事。
直到手開始發麻,走路開始不穩,我才又去醫院。
"陳先生?"主任喊了我一聲。
"嗯。"
"你需要和家屬商量一下治療方案。"主任合上病歷本,"這種情況,家人的支持很重要。"
"不用。"我站起來,"我自己決定就行。"
主任愣了一下,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那你考慮清楚,下周來住院。"
我走出醫院的時候,天還亮著。
馬路對面的公交站臺坐著一對母女,小女孩舉著冰淇淋,母親拿紙巾給她擦嘴。我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想給妻子打電話,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還是放回口袋。
晚上回到家,妻子已經做好飯。
"今天怎么這么晚?"她從廚房端出最后一道菜。
"公司開會。"我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洗手吃飯吧。"
兒子已經坐在餐桌前,低頭玩手機。妻子拍了一下他的頭:"吃飯不準玩手機。"
"知道了。"兒子不情愿地放下手機。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這些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碗排骨湯,都是我平時愛吃的。妻子做飯有個習慣,喜歡多做一兩個菜,說是怕不夠吃,其實每次都剩。
"怎么不吃?"妻子給我盛了碗湯。
"吃。"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很燙,燙得我舌頭發麻,但我沒說話,一口一口喝完了。
妻子看著我,眼神有點奇怪:"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
"那怎么都不說話?"
"累了。"我放下碗筷,"我先回房間休息一會兒。"
"飯都沒吃幾口。"妻子皺了皺眉。
"沒胃口。"我站起來,走進臥室。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臥室的吊燈是三年前裝修的時候買的,當時妻子說要買好看的,我說好看有什么用,最后還是聽了她的。現在燈罩上落了一層灰,妻子說了好幾次要擦,一直沒擦。
手機又震了,是公司同事發的消息,問我明天的方案做好了沒有。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兩個字:做好了。
其實什么都沒做。
02
賣房子的決定是在一個周四的晚上做的。
妻子帶兒子去補習班,我一個人在家,站在陽臺上抽煙。手機里存著三家中介的電話,我挑了一家,撥過去。
"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想賣房。"
"好的,請問您的房子在哪個小區?"
我報了小區名字和門牌號,對方記錄下來,說明天會有人來看房。
掛了電話,我又點了支煙。
這套房子是結婚那年買的,貸款還了十五年,去年剛還清。妻子當時很高興,說終于不用每個月還房貸了,可以存點錢。她盤算著要給兒子攢大學學費,要換個大點的冰箱,還要重新裝修一下廚房。
我聽她說這些的時候,一直在點頭,說好,都聽你的。
現在想想,那些話我可能都不會兌現了。
第二天中午,中介帶了兩撥人來看房。妻子不在家,我一個人接待。
第一撥是一對年輕夫妻,女的懷著孕,看房子的時候一直在摸肚子。男的問了價格,嫌貴,我說可以再談。女的說她喜歡這個戶型,采光好,適合有小孩的家庭。
我沒接話。
第二撥是個中年男人,一個人來的,穿著講究,話不多。他在房子里轉了一圈,問我為什么急著賣。
"家里有事,需要錢。"
他點點頭,沒再多問,說考慮考慮。
晚上妻子回來,看見茶幾上有陌生人的鞋套,問我是不是有人來過。
"朋友。"
"什么朋友?"
"以前的同事。"我把鞋套扔進垃圾桶。
妻子看了我一眼,走進廚房。
房子在一周后成交,價格壓到八十五萬。中介辦手續的時候,我一個人去的,簽字,過戶,領錢,一套流程走下來,整整一天。
拿到錢的時候,我在銀行大廳坐了很久。
周圍都是辦業務的人,有人在填單子,有人在排隊,有人在ATM機前取錢。所有人都很忙,只有我坐在那里,手里攥著一張銀行卡,不知道該怎么辦。
最后我去柜臺,把八十萬轉到妻子的卡上。
柜員問我:"確定要轉這么多嗎?"
"確定。"
"需要備注嗎?"
我想了想:"不用。"
轉完賬,我去車里坐著。
車是五年前買的,已經很舊了,儀表盤上有道裂紋,后視鏡松動,踩油門的時候會抖。妻子說過好幾次想換輛新車,我總說再等等,等手頭寬裕了再換。
現在不用等了。
我把剩下的五萬塊取出來,放進背包里,然后開車回家。
妻子在廚房做飯,兒子在寫作業。
我站在門口看了他們一會兒,沒進去,轉身下樓,開車走了。
03
妻子發現錢是在三天后。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家,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你去哪兒了?"她抬頭看我,眼睛有點紅。
"公司加班。"
"加班到現在?"
"項目趕進度。"我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妻子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什么事?"
"我卡里多了八十萬。"她舉起手機給我看,"你轉的?"
"嗯。"
"哪來這么多錢?"她盯著我,"你做了什么?"
我沒說話。
"你說話。"她的聲音有點抖,"你是不是在外面欠債了?還是……"
"我把房子賣了。"
妻子愣住了。
客廳很安靜,能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還有樓上鄰居拖動椅子的聲音。妻子就那么站在我面前,嘴巴張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你說什么?"她終于找回聲音。
"房子賣了,八十五萬,我給你轉了八十萬。"
"你瘋了?"她突然提高音量,"你憑什么賣房子?這是我們的家!"
"我知道。"
"你知道?"她盯著我,眼淚掉下來,"你知道你還賣?你有沒有想過我和孩子?你賣了房子我們住哪兒?"
"房子還在。"我說,"只是換了房產證上的名字,我們還可以繼續住。"
"什么意思?"
"我和買家說好了,我們可以住到……"我停了一下,"住到我們搬走為止。"
"為什么要搬走?"妻子的聲音小了下來,"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著她,想說實話,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需要錢。"
"需要錢可以和我商量,為什么要偷偷摸摸?"
"來不及了。"
"什么來不及?"
我轉身走進臥室,妻子跟進來,拉住我的胳膊:"你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累了,明天再說。"
"不行,今天必須說清楚。"她的手抓得很緊。
我掙開她的手,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妻子站在床邊,哭得越來越厲害,最后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哭。
我聽著她的哭聲,一直到她哭累了,爬起來走出臥室,輕輕關上門。
那晚我一夜沒睡。
04
妻子開始調查我。
她打電話給我公司,說要找我,前臺說我請了長假。她翻我的衣服,找出醫院的收費單據。她查我的手機定位,發現我去過腫瘤醫院。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答案,但她不愿意相信。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那些單據。
"你生病了?"她問我,聲音很平靜。
"嗯。"
"什么病?"
"沒什么大病。"
"腫瘤科的單據,還不是大病?"她拿起一張單子給我看,"你想瞞到什么時候?"
我沒說話。
"你是不是……"她咬了咬嘴唇,"你是不是得了癌癥?"
"嗯。"
妻子的手抖了一下,單據掉在桌上。她深吸一口氣,又問:"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確診的。"
"為什么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
"怕我擔心?"她突然笑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你把房子賣了,把錢轉給我,然后一個人扛著,你覺得這樣我就不會擔心了?"
"我只是……"
"你只是覺得我們是負擔。"她打斷我,"你覺得治病花錢,你不想拖累我們,所以你寧愿一個人走。"
"不是這樣的。"
"那是什么樣?"妻子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說啊,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我不想讓你們看著我……"我停頓了一下,"看著我變成那樣。"
"變成什么樣?"
"病房里那些人,插著管子,說不出話,最后連睜眼睛都費勁。"我說,"我不想讓你們記住那個樣子的我。"
妻子愣住了。
客廳很安靜,鐘表的秒針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像敲在心上。
"所以你打算怎么辦?"妻子問。
"我想出去走走。"
"走去哪兒?"
"不知道,隨便走走。"我說,"可能回老家,可能去海邊,也可能就在路上。"
"然后呢?"
"然后……"我沒說下去。
妻子明白了。
她轉身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出來,手里拿著一個背包,塞到我手里。
"走吧。"她說。
"什么?"
"你不是要走嗎?"她看著我,眼淚又流下來,"走吧,我不攔你。"
我拿著背包,站在那里。
"可是你能不能告訴我,"她哽咽著說,"你走了以后,我要怎么跟兒子解釋?我要怎么告訴他,他爸爸不要我們了?"
"我不是不要你們。"
"那你為什么要走?"
我說不出話來。
妻子抹了把眼淚,轉身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我站在客廳里,手里攥著那個背包,很久沒動。
最后我還是走了。
背包里裝著換洗衣服,還有那五萬塊錢。我沒和妻子告別,也沒和兒子告別,趁他們睡著的時候,我拉開門,輕手輕腳地下樓,開車走了。
05
妻子在我走后的第二天去了醫院。
她找到我的主治醫生,要了我的病歷。醫生起初不愿意給,說這是病人隱私,妻子說她是家屬,她有權利知道。
醫生嘆了口氣,把病歷本遞給她。
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翻開病歷。
上面寫著:胰腺癌晚期,已轉移至肝臟,預計生存期612個月,建議保守治療。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面上微微顫抖。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人推著輪椅,有人舉著吊瓶,有人哭,有人笑,所有人都在為生死奔忙。妻子坐在那里,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以為他是不要她了,原來他只是不想連累她。
她以為他是自私,原來他只是想在最后保留一點尊嚴。
她合上病歷,站起來,走出醫院。
回到家,她開始收拾我的東西。
衣柜里還掛著我的衣服,抽屜里還放著我的手表和皮帶,床頭柜上還擺著我們的結婚照。她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撫摸,眼淚止不住地流。
收拾到書桌時,她發現抽屜里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是我的字跡。
她拆開信,里面只有短短幾行字:
"對不起,用這種方式離開。
錢留給你和孩子,夠用很久了。
如果可以,不要來找我。
我想一個人走完最后這段路。
但如果你實在放不下,我可能會去……"
下面是一個地址。
妻子盯著那個地址,突然站起來,抓起外套沖出家門。
她開著我們的車,一路往那個地址開去。
那是一個離市區很遠的小鎮,我們結婚前曾經去過一次。那時候我們還在談戀愛,她說想去海邊看日出,我就開車帶她去了那個小鎮。
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的房子,街尾能看見海。
我們在鎮上住了兩天,每天早上去海邊看日出,晚上在街邊小店吃海鮮。她說這里很美,以后老了想來這里住。我說好啊,等我們老了就來這里。
現在她開車進了小鎮,沿著那條熟悉的主街往前開,開到街尾,看見了海,也看見了我的車。
車停在海邊的空地上,車門關著,沒有人。
她停下車,跑過去,拉開車門。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背包,里面裝著衣服和一些藥。后座上鋪著一床薄被子,看起來我在車里睡過。
她環顧四周,看見海邊有個人影。
那是我。
我坐在海邊的礁石上,面對著大海,一動不動。
妻子想喊我,話到嘴邊卻發不出聲音。她就那樣站在遠處看著我,看著我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不要她,他只是想給她一個體面的告別。
他不想讓她在病床前崩潰,不想讓她看著他一天天虛弱下去,不想讓她記住他最狼狽的樣子。
他想讓她記住的,是那個健康的、能保護她的、在海邊陪她看日出的他。
妻子站在那里,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而我坐在礁石上,并不知道她已經來了。
我只是看著海,看著海浪一波一波涌上來,又退下去。
天空很藍,海也很藍,風吹在臉上有點咸。
我突然想起結婚那天,妻子穿著白色的婚紗,站在我面前,笑得很開心。
我說我會好好照顧她一輩子。
她說好,我們一輩子在一起。
可是我食言了。
06
妻子沒有立刻走過去。
她回到車里,坐在駕駛座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我的背影。海風很大,我的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肩膀有些塌,和她記憶里那個挺拔的樣子不太一樣了。
她想起醫生說的話:"胰腺癌很痛,到后期會越來越痛。"
此刻的我,是不是正在忍受疼痛?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陽開始西斜,海面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我從礁石上站起來,動作很慢,像個老人。我扶著礁石站穩,然后慢慢往回走。
妻子趕緊發動車子,開走了。
她沒有走遠,只是把車停在小鎮主街的一家小旅館門口。她下車,進了旅館,開了個房間,然后站在窗口,等著看我會去哪里。
傍晚時分,我的車緩緩駛進鎮子,在街邊一家小飯館門口停下。
我下車,走進飯館。
妻子等了一會兒,也走進那家飯館。
飯館很小,只有五六張桌子,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點菜。妻子選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對著我。
"要點什么?"老板娘走過來。
"隨便來點。"妻子小聲說。
"海鮮面?還是炒飯?"
"面吧。"
老板娘轉身去了廚房,妻子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我點了一碗粥和兩個小菜,坐在那里慢慢吃。吃得很慢,像是每咽一口都很費勁。吃到一半,我突然放下筷子,扶著桌子,額頭上冒出冷汗。
妻子的心揪了一下。
我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一板藥,摳出兩粒,就著白粥吞下去。又坐了一會兒,臉色才好了一點,繼續吃。
妻子轉過頭,眼淚掉進了面碗里。
吃完飯,我付了錢,走出飯館。妻子等我走遠了,也起身離開。
她遠遠地跟著我,看著我回到車里。
車里亮起微弱的燈光,我坐在駕駛座上,好像在翻什么東西。過了一會兒,燈滅了,整輛車陷入黑暗。
妻子站在街角,看著那輛車,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我就開車離開了小鎮。
妻子跟上去。
我開得很慢,經常停在路邊休息。每次停下來,妻子都會停在遠處,等我重新上路,她再跟上去。
就這樣跟了三天,她發現我在做一件事——我在尋訪一些地方。
第一個地方是一座山,山腳下有個小村莊。我把車停在村口,下車,沿著山路往上爬。爬得很吃力,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但還是一直往上爬。
妻子跟在后面,保持著距離。
我爬到半山腰,在一塊墓碑前停下來。
那是我父親的墓。
我父親去世的時候,我在外地工作,沒能趕回來見最后一面。后來我回來奔喪,在墓前跪了一天一夜,哭得昏過去兩次。
妻子記得那次,也記得我說過的話:"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送爸最后一程。"
現在我站在墓前,彎下腰,清理墓碑上的雜草。動作很輕,像怕吵醒誰似的。
清理完,我從背包里拿出一瓶酒,擰開,倒了三杯在墓前。
然后我跪下來。
"爸。"我說,聲音在山風里飄散,"我來看您了。"
妻子站在遠處,聽見這一聲,眼淚再也忍不住。
我在墓前跪了很久,說了很多話,但距離太遠,妻子聽不清。只看見我跪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哭。
最后我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慢慢下山。
妻子躲在樹后,等他走遠了,才走到墓前。
墓碑上擺著三杯酒,還有一束野花,是我剛才從山上采的。
她在墓前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山。
07
接下來幾天,我去了好幾個地方。
去了初中母校,站在操場上看了很久。
去了第一份工作的公司樓下,沒上去,只是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去了我們結婚時拍婚紗照的公園,坐在長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每到一個地方,妻子都遠遠地跟著,不敢靠近,只是看著。
第七天晚上,我在一個小縣城的旅館住下。
妻子也在同一家旅館開了房間,就在我隔壁。
晚上她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呻吟聲。
那是我在忍受疼痛。
她從床上坐起來,想沖過去,想推開門,想告訴他:我在這里,我陪著你,你不用一個人扛。
但她沒有。
她只是坐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我退房的時候,臉色很差,眼睛里布滿血絲。
妻子想上前,又停住了。
她看著我上車,開車離開。
這次我開了很久,一直開到傍晚,才在一個海邊小鎮停下來。
又是海。
我下車,走到海邊,坐在沙灘上。
妻子也下了車,這次她沒有躲,而是慢慢走到我身后,在距離我幾米遠的地方站住。
"你跟了我多久了?"我突然開口,沒有回頭。
妻子愣住了。
"七天。"我說,"你跟了我七天。"
妻子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我知道你會來。"我還是沒有回頭,"我知道你看到那封信,一定會來找我。"
"那你為什么不回家?"妻子哭著問。
"因為我不想回去。"
"為什么?"
"因為回去了,我就走不了了。"我說,"你會拉著我去醫院,會守著我化療,會看著我一天天瘦下去,最后變成一副……一副讓你害怕的樣子。"
"我不怕。"
"你會怕的。"我說,"你會怕得睡不著覺,會怕得不敢看我,會怕得連抱我都不敢。"
妻子跪在沙灘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見過太多那樣的病人。"我終于轉過頭,看著她,"他們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家屬每次來看他們,都要先在門口深呼吸好幾次,才能推開門,臉上還要擠出笑容,說:你今天氣色不錯。"
"可是他們都知道,那是假的。"
妻子看著我,滿臉淚水。
"我不想讓你那樣。"我說,"我想讓你記住的,是我們結婚那天,是我開車帶你去海邊,是我抱著兒子教他走路的樣子。"
"我也想記住那些。"妻子哭著說,"但我更想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我不需要。"
"可我需要!"妻子突然提高聲音,"你有沒有想過我需要?你一個人跑出來,覺得自己很偉大,覺得自己是為我好。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每天擔心你在哪里,擔心你疼不疼,擔心你會不會突然就……"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吧。"我最后說。
"不回。"
"這是我的選擇。"
"那我也選擇陪著你。"妻子抹了把眼淚,站起來,"你可以不回家,但你不能不讓我陪著。"
"我不需要你陪。"
"那我自己愿意。"妻子說,"你想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不想見我,我就遠遠地看著。但你不能趕我走。"
我盯著她,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隨便你。"我站起來,往回走。
妻子跟在我身后,保持著幾米的距離。
那晚我們住在同一家旅館,還是隔壁房間。
但這次,隔壁再也沒有傳來呻吟聲。
08
第二天早上,妻子醒來的時候,發現我已經退房走了。
她慌了,沖下樓,發現我的車還在。
我坐在車里,沒有發動,只是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
妻子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我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打開車門下來。
"吃早飯了嗎?"妻子問。
"不餓。"
"我去買點粥。"妻子轉身要走。
"不用。"我叫住她,"你別跟著我了。"
"我不跟著你,我只是……"
"你只是每天遠遠地看著我,然后晚上聽我在房間里疼得睡不著。"我打斷她,"你覺得這樣有意義嗎?"
妻子不說話了。
"我不想讓你記住這些。"我說,"我想讓你記住的,是我們剛認識那會兒,我每天下班去你公司樓下等你,給你買奶茶。你記得嗎?"
妻子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我想讓你記住的,是我們結婚那天,我說我會照顧你一輩子。你當時笑得特別開心,說你信我。"
"我還想讓你記住的,是兒子出生那天,我抱著他,不知道該怎么抱,你在旁邊笑我笨。"
我說著說著,聲音有點哽咽。
"我想讓你記住的都是好的。"我說,"不是現在這樣,不是你看著我疼,看著我一天天不行,最后……"
"可是那也是我們的人生。"妻子打斷我,"你不能只讓我記住好的,不讓我經歷壞的。"
"為什么不能?"
"因為那不公平。"妻子看著我,"你一個人扛著這些,你覺得公平嗎?"
我沒說話。
"你知道我這幾天是怎么過的嗎?"妻子問,"我每天跟著你,看著你疼得臉色發白,看著你吃不下飯,看著你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我想過去幫你,但我不敢,因為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看到。"
"可我還是看到了。"
"所以你讓我回去有什么用?我已經看到了,我已經知道了。"妻子哭著說,"你以為讓我回去,我就能假裝這一切沒發生嗎?"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無力。
"我只是不想連累你。"
"你從來都不是連累。"妻子說,"你是我丈夫,是我兒子的爸爸。你生病了,我陪著你,這是應該的。"
"可是陪著我,你會很痛苦。"
"那我也愿意。"
我們站在路邊,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我突然開口:"你知道我為什么要來這些地方嗎?"
妻子搖搖頭。
"因為我有很多遺憾。"我說,"我爸去世的時候,我沒能見最后一面,我一直覺得愧疚。我初中的時候有個很好的朋友,后來因為一些誤會鬧翻了,一直沒和解。我第一份工作干了三年,離職的時候沒跟任何人告別,走得特別匆忙。"
"這些事我一直記著,想著以后有機會彌補。但后來工作忙,家里忙,就一直拖著。"
"現在我知道沒有以后了,所以我想在最后這段時間,把這些遺憾都了結了。"
妻子聽著,眼淚不停地流。
"我去了很多地方,見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我說,"現在那些遺憾都了了,我也沒什么牽掛了。"
"你還有我和兒子。"妻子說。
"我知道。"我點點頭,"所以我給你留了錢,夠你們用很久了。房子雖然賣了,但那個買家人不錯,說你們可以一直住,等以后……等兒子大了再搬。"
"我不要錢,我只要你。"
"我知道。"我說,"但我給不了你了。"
妻子哭得說不出話來。
"其實我最后悔的,不是那些遺憾。"我突然說,"我最后悔的,是這些年對你和兒子不夠好。"
"我總覺得來日方長,總覺得以后有時間。兒子說想要我陪他,我說等周末;你說想去旅游,我說等忙完這陣子。結果周末總是有別的事,這陣子總是忙不完。"
"現在想想,我錯過了太多。"
妻子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
"對不起。"我說。
"別說對不起。"妻子抬起頭,"你帶我去做你想做的事,好不好?我陪你一起去。"
我看著她,很久沒說話。
"好。"我最后說。
09
那天之后,我們一起上路了。
我開車,妻子坐在副駕駛,我們沿著海岸線一直往南開。
路上我們不太說話,但氣氛沒有之前那么壓抑了。妻子會給我買藥,會提醒我按時吃,會在我疼得受不了的時候,握住我的手,什么都不說,只是陪著我。
我們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我們第一次約會的電影院,電影院已經拆了,變成一家商場。妻子站在商場門口,說她還記得那天看的電影,是個愛情片,她哭了,我遞紙巾給她,手抖得厲害。
去了我們拍婚紗照的海灘,海灘還在,但多了很多商業設施。我們在沙灘上走了一會兒,妻子說要不我們再拍一次吧。我說好。
我們找了個攝影師,拍了一組照片。照片里的我瘦得不成樣子,臉色蠟黃,但我和妻子都笑得很開心。
去了兒子出生的醫院,醫院還在,但已經擴建了。我們站在產房門口,妻子說她還記得我當時的樣子,在門外走來走去,緊張得滿頭大汗。
"你當時說,如果生兒子就叫晨曦,生女兒就叫夢瑤。"妻子笑著說。
"嗯。"
"后來生了兒子,你卻改主意了,說要叫子墨。"
"因為我覺得那個名字更沉穩。"
"可子墨一點都不沉穩。"妻子說,"他跟你一樣,做事總是風風火火。"
我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我們住在醫院附近的旅館,妻子給兒子打了個視頻電話。
兒子接通了,問:"媽,你和爸什么時候回來?"
"快了。"妻子說。
"你們是不是在吵架?"兒子問,"是因為賣房子的事嗎?"
"不是。"妻子看了我一眼,"我們沒吵架。"
"那你們在干嘛?"
"我們在旅游。"
兒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們也太浪漫了吧,都一把年紀了還去旅游。"
"是啊。"妻子也笑了,"所以你在家要乖乖的,等我們回來。"
"知道了。"兒子揮揮手,"你們玩得開心點,不用管我。"
掛了電話,妻子轉頭看我,發現我在哭。
"怎么了?"她問。
"我可能看不到他長大了。"我說,"看不到他考大學,看不到他結婚,看不到他有孩子。"
妻子握住我的手,沒說話。
"你要替我好好照顧他。"我說,"告訴他,爸爸很愛他。"
"你自己跟他說。"
"我怕我說不出口。"
"那就不說。"妻子說,"他會明白的。"
我們在床上躺著,誰也沒睡著。
窗外是城市的燈光,霓虹閃爍,車流不息。所有人都在為生活奔波,只有我們,在這間小小的房間里,等待著某個不可避免的結局。
第二天早上,我起不來床了。
妻子發現的時候,我躺在床上,臉色慘白,渾身冒冷汗。
"怎么了?哪里疼?"她慌了。
"肚子……"我說不出話來。
妻子立刻叫了救護車。
救護車來的時候,我已經疼得昏過去了。
10
我醒來的時候,在醫院的病房里。
妻子坐在床邊,眼睛紅腫,看見我醒了,立刻握住我的手。
"醫生說什么?"我問,聲音很虛弱。
"他說……"妻子咬著嘴唇,"他說你的情況很不好,需要住院。"
"我不住院。"
"可是……"
"我不想死在醫院里。"我說,"我想回海邊那個小鎮。"
妻子看著我,眼淚掉下來。
"你答應過我的。"我說,"你說你陪我做我想做的事。"
"可你現在這個樣子……"
"越是這樣,越要去。"我握住她的手,"趁我還能動。"
妻子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我們辦了出院手續,妻子開車,我躺在后座上,一路開回了那個海邊小鎮。
到達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夕陽把海面染成金紅色。
妻子扶我下車,我們慢慢走到海邊,坐在沙灘上。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里嗎?"我問。
"記得。"妻子說,"那時候你還能抱起我,在海灘上轉圈。"
"現在抱不動了。"
"沒關系。"妻子靠在我肩上,"我記得就夠了。"
我們坐在海邊,看著太陽一點點沉下去。
天色暗下來,海風吹過來,有點涼。
"你冷嗎?"妻子問。
"不冷。"
"我去車里拿被子。"
"不用。"我拉住她,"就這樣坐一會兒。"
妻子停下來,繼續靠在我肩上。
"如果有下輩子,"我突然說,"我還想娶你。"
妻子哭出聲來。
"但下輩子我要對你更好。"我說,"我要每天陪你,要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要在你需要我的時候,一直在你身邊。"
"我不要下輩子。"妻子說,"我只要這輩子,只要現在。"
我們坐在海邊,坐了很久很久。
星星出來了,月亮也出來了,海浪一波一波涌上來,又退下去。
"我累了。"我說。
"那我們回去休息。"
"不。"我說,"我想就在這里。"
妻子愣住了。
她明白我的意思。
"好。"她說,聲音在顫抖,"我陪著你。"
我們靠在一起,聽著海浪的聲音。
那一夜,我做了個夢。
夢里我們還年輕,我開著車,妻子坐在副駕駛,我們一路向前開,開到海邊,開到天涯。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笑得特別開心。
我說,我們就這樣一直開下去吧。
她說,好啊,一直開下去。
然后我就醒了。
睜開眼,天已經亮了,妻子還靠在我肩上,也睡著了。
我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
她還是那么美,雖然眼角多了皺紋,雖然頭發里多了白發,但在我眼里,她還是當年那個姑娘。
我想抬手摸摸她的臉,但手太重,抬不起來。
算了,就這樣吧。
我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
11
半年后。
妻子坐在家里的陽臺上,手里拿著一個舊相冊。
相冊是我們結婚時拍的,里面夾著很多照片。有我們的婚紗照,有兒子出生的照片,有我們全家去旅游的照片,還有在海邊拍的最后那組照片。
她翻到最后一張,照片上我們站在海邊,我瘦得不成樣子,但我們都笑得很開心。
兒子推開門進來:"媽,晚飯吃什么?"
"隨便吃點吧。"妻子合上相冊。
"我去買點菜回來。"兒子說,"你想吃什么?"
"都行。"
兒子看了她一眼,走到她身邊,抱住她。
"媽,我知道你想爸爸。"他說。
妻子的眼淚掉下來。
"其實我也想。"兒子說,"但我覺得爸爸不希望我們這樣。"
"他希望我們好好生活,對嗎?"
妻子點點頭,摸了摸兒子的頭:"你長大了。"
"嗯。"兒子說,"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好。"
兒子松開手,轉身出門了。
妻子坐在陽臺上,看著窗外。
樓下小區的路燈亮了,有人遛狗,有人散步,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只是那個人不在了。
她站起來,走到臥室,打開抽屜,拿出一封信。
那是我留給她的最后一封信,在我走后她才發現的。
信上寫著: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走了。
對不起,最后還是用這種方式離開。
但我不后悔。
我想讓你記住的,都是好的。
請你也好好生活,好好照顧兒子。
別太想我,我不值得。
我們下輩子再見。
愛你。"
妻子看著那幾行字,眼淚又下來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屜。
然后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下輩子再見。"她輕聲說。
海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咸咸的味道。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海邊的夜晚,回到了他還在的時候。
那晚的星星很亮,海浪的聲音很溫柔,他靠在她肩上,說他累了。
她說,那就休息吧,我陪著你。
他說,好。
然后他真的休息了。
再也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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