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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民國縣長,竟然被土匪綁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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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民國的縣長,被土匪攻城后抓入土匪窩。

      他記錄下自己在匪窩中的日子。


      匪窟余生記

      姚文蔚

      1927年5月,我任馮玉祥在開封所辦的河南黨政訓練班文牘課長,該班同年9月結束。河南省民政廳長鹿鐘麟委派我為項城縣縣長。接事未久,有桿匪李老末(即李振亞,曾充任劉鎮華部團長).率匪眾萬余攻縣城。爾時,蔣、閻、馮合力北伐:徐州戰事方酣,乞援無效。我守城民團僅二三百名,雖有新收編之一團官軍駐縣城,但先一日奉駐潢川之任應岐(樊鐘秀部)軍長的命令,急于開拔,我再三挽留,只允暫留一營守城。支持三日夜,駐軍竟有一部嘩變,開了西門,隨匪搶掠,縣城遂陷,我被俘虜。拘匪窟兩個多月,痛楚備嘗。

      人民也遭受了空前災難。爰據回憶記載,以留下舊社會的罪惡。

      當我接到鹿鐘麟委派我為項城縣縣長的命令時,駐禹縣的李振亞部被馮部韓復渠軍隊擊潰,靳云鶚部隊嘩變,四處搶掠。豫南一帶,流寇遍地,閭閣不安。一天,我找到鹿鐘麟,以縣政不易治理為由,意欲推辭不干。不料他板著臉詞色嚴厲地說:“革命,就是要有犧牲的精神,任何困難,應竭力克服,一句話,就是不準辭職。”無奈,我稍事摒擋,帶了約好的隨員薛健五(秘書兼科長)、孫清芳(承審員)等,雇車登程。

      當走近項城縣的北關時,即有人恭敬地說道:“各機關迎接大老(本地人呼縣長為大老)。”并遞上名片。我跳下車來,和紳商各界并一般古董式的衙役、書房先生們握手點頭,與之偕行。數十名民團團丁荷著槍,學生們吹著號,敲著鼓,街道兩旁圍觀如堵,在稠人嘈雜之中,仿佛聽見有人說:“大老帶多少兵?總可打土匪吧?”

      走到衙門前面,見前任縣長李輔臣挑燈來接。由他領著,進了儀門,轉過彎,有小門焉,往前一看,見有用麥秸構筑、用爛磚砌成的狹隘房屋兩三間,上有書“法庭”二字的橫匾。我未見過法庭有如此之簡陋者,很詫異地問前任縣長。據他說,系民國9年(1920年)被巨匪“老洋人”破城燒毀,迄未修葺。大堂、法庭盡成丘墟,各房書吏的住室和縣長辦公室、會客廳,都是湫隘不堪。

      來縣城不幾天,看到的情況比原來預料的還壞,一天,民團軍在城門口盤查出一個土匪,他暗藏著一支勃郎寧手槍,鞫訊之下,供稱欲潛入城內,乘機謀扯城內高老九家的票子。不幾天,馬集村被匪攻破,燒殺無算。晚上巡城,聽見北關半里許的村莊,有連發的槍聲,知是土匪扯票,鳴槍示威。我督率守城民團出城追剿,趕到該村,見打死1人,扯去4人,狀極可憫。四出跟蹤追搜,而土匪已杳然無蹤了。

      不久,了解到南鄉距城數十里的黃浦一帶,有大股土匪盤踞,揚言要破項城縣。城內的民團有200多名,所持器械,多是長矛及毛瑟槍,子彈又極缺乏,不可能抵御狡猾而強悍的匪徒。任應岐部下張殿卿一團駐縣城外,他們的情況是亂七八糟。函電省府,回訊總是“仰督率民團自衛”等詞令,敷衍塞責。真令人日夜憂愁,寢食難安。

      一天,城外駐軍張團長來了。他臉上帶著愁容,嘴里自言自語地說道:“不講面子的混帳東西,怎么跟我過不去呢?”又對我說:“李老末這個小子,今晚要攻縣城哩,俺又要奉令開拔,怎么辦?跟俺走吧!”我當然不能跟他走,但竭力懇求他暫留兵一營,并助我調遣一部分民團,準備迎頭痛擊。張團長允留下一營兵。

      我和張團長談話之時,張的副官長高亞雄進來說:“總要有個開拔費才好,給弟兄們幾個錢,方可免發生意外騷動。”張接著說:“求老兄想法。”我考慮到不給錢,他們可能會搶掠,即允由財政局在地方款項下設法籌措。張團長見事已緊迫,未便再事逗留,向我說了許多不忍分離的客套話。臨走,張送給我一支自來得手槍,子彈數條,囑咐我帶在身上,以備有事應用。送他出門,他用手指著他的眼眉示意我,遇機逃跑。

      晚上,我焦灼萬分,無論如何睡不著。正在似睡非睡的當兒,猛然聽見西城門外盒子槍亂響,知已接火,趕緊集合了自衛隊上城抵抗。就這樣,督率民團堅守了三四晝夜,土匪沒有攻上城來。記不清是哪一晚上,衙門外盒子槍亂響,知事不妙。原來張團長的第三營留在城內協助守城,但我早已知道三營十二連勾結黃浦土匪,一聽衙外盒子槍響,就疑是該連嘩變。倉皇間提上手槍,急出衙外抵御,見老百姓扶老攜幼往北跑,孩子啼哭,大人喊叫,剎那間滿城槍聲四起,火焰沖天。我保持著鎮靜,忽有一人從后面大聲喊叫道:“縣長!你還不走,等什么?”一句話把我的心機打亂了,急將大氅一扔,往前直奔。

      我初跑的時候,是拿定主意往三營營部跑的,擬借營長的兵力,拼命御敵,勝則迎頭痛擊,敗則隨營部跑到城外,集合項城四鄉民團,設法圍巢,冀圖恢復縣城,以救民命。但時間緊迫,決不能容人作長時間談話,即毅然將和我一同跑的人的手一扯道:“快跑吧!逃命吧!”并叫他往城外跑,他朝北,我轉南。甫一轉彎,遇一大個子土匪,他用力過猛,將我撞得仰面倒在后邊的土堆子上。也是他活該命盡,他偏朝著我臉仔細瞧看,我順手照著他的頭開了一槍,結果了他的性命。前邊即有數匪向我連發數槍,我躲在墻根掩蔽處,還他數槍,作橫的姿勢掃射,膛內的子彈用罄,再裝子彈時,的確是平素未曾練習熟練,到此危急之時,膽怯手顫,無論如何裝不上。乃把手槍與子彈埋在土內,記住標志,抽身潛入民宅,爬上屋頂,傾聽究竟,不料房頂是用麥秸鋪成的,椽子是葵花稈,只聽喀嚓一聲,葵花稈兒斷了.我跌下房來,腰部受傷。

      不知有幾分鐘的時間,忽聽墻外大聲疾呼道:“爺爺是衛老四,爺爺是殺富濟貧的……!”我聽到喊聲,慢慢地爬至墻根角,見墻外房子點著了,火光四射,墻內卻是烏黑。頃刻間見東邊墻頭上有幾個黑影,向我躲藏的墻角掃射。我趕緊說:“是朋友,不要打!”有人跳下墻來,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向我頭部上邊叭的一槍,并把槍口朝著我的胸脯,開口便問道:“你是干什么的,銀財寶在哪里?”同時便搜去我口代內裝的3元大洋,皮包個。并喝令我將一身棉黑制服褲襖脫下,換了他的精濕冰冷而又襤褸的夾衣,并令往外走。我因連嚇帶冷,未免步履緩慢。他又喝道:“快走!非行(行.槍斃之意)了你不可。”才走了幾步,地上有物把我絆倒,拾起來,是一件窮人穿的破大棉襖,匪徒發了慈悲心,令我穿上。他走著嘴里喊著:“四哥,四哥,拿誘子(誘子意指繩子,暗語)來。”在火光煙霧之中,只見一個人頭裹黑紗包巾,身穿褐色短衣,挎著長槍,手握盒子槍,面孔猙獰,惡狠狠地走到我跟前,卸下刺刀,向我左胳膊上扎了過來。我吃了一驚,稍覺疼痛,知道只穿過衣服,擦破肌膚而已。匪徒遂用繩子穿過衣服將我捆住,連同數十個肉票,如拴囚犯似的系在

      -塊兒。同時又有一人,手拿著如蠟燭般的燈,照著肉票們的臉,逐一細看,見我的面目與一般人不一樣,即誤認我為有錢的人,驚訝地說:“哼!,這是一個值貨的喲!”我見他所拿的燈,是用紙條擰的繩子,蘸上黃蠟,點著照亮,口里不敢作聲,不多時,把我們牽到一個富裕人家.我被單獨鎖在一間小屋。此時,心神憊倦已極,知事已告一段落,不覺的睡著了。

      我醒來時,他們把我拉出.我見約有10多人,拿著一把粗的木棍,圍著一個人亂打,口里喊著:“你到底有多少田地,不說實話,非行了你不中。”被打的老頭發如飛蓬,鮮血滿地,立斃棍下。他們埃次又痛打了幾個。我的腰、腿各部被打得腫破不堪,鮮血直流。正在打的時候,老架子來了;他問我道:“喂!你姓什么?”我說:“姓馬。”又問:“干過什么?”我答:“干過書記官。”他即對眾卒道:“是個混事的人,何必打呢?”這樣把我暫時放下了。我渾身疼痛得不能走,即由眾匪徒把我架至北房,設崗看守。有一人好像有哀憐我之意,給我舀了半碗綠豆湯,又有一人斜著眼罵道:“樹的枝葉,人的面貌,家里沒有十頃八頃,也有三頃五頃哩,看你不像個混事的人。”霎時間,又有一人說:“老架子請你寫片子哩。”手里拿著筆硯紅紙給我。我即問道:“老架子尊姓大名?”他說:“胡元生。”寫了十數張拿去了。從此以后,眾匪即呼我為師爺,有時也叫馮大哥。葉子官(看管肉票的頭目)對我尚好,每日食宿均優待。有時我說鼓書似的給匪眾講些故事,這樣糊里糊涂過了好幾天,心里雖焦灼萬分,但仍裝著鎮靜。一天早上,見一人跑到葉子房里,口里叫了聲;“師爺,老架子請你哩。”我隨著此人到后院房內,見胡元生在床上坐著,兩個架桿一旁站著,門旁還站著一個人。二架桿帶著生氣的樣子,手指著我問站著那人道:“究竟是不是?”那人道:“就是。”胡元生笑了。我莫名其妙。二架桿把眼睛一瞪,掏出手槍對著我的胸,說著:“哼!明明是縣太爺,還說你是混事的。”叭的一槍,子彈從我頭部左邊過去了,胡元生急忙從床上跳下來,拉著二架桿的左胳膊,說:“行死.還辦事不辦?”二架桿怒氣沖沖地說:“10萬塊現洋,120打盒子槍,不然,行死你這孬孫。”

      真情已無法隱瞞,不如說了實話,或者暫且可以偷生,我即對他們說:“諸位老架子,請不要生氣,事到如此,已瞞哄不過你們,但是我到項城縣才當了20天的縣長,那有這么多的錢。”此時旁邊匪徒很多,眾口一詞地說:“沒有錢也罷,盒子槍呢?”我說:“這更成了笑話了,你們想想,120打盒子槍,算起來總有1000多架,有這些槍,還守不住這個項城縣嗎?圍觀的匪徒個個露出惡狠狠的神情,拉槍栓的拉槍栓,壓子彈的壓子彈,有的扯我的衣領,有的拉我胳膊,這個說行了,那個說砍了。我見事已緊迫,即對胡元生說:“大家再容我說幾句話吧!你們進城,燒殺奸淫,玉石俱焚,現在錢也沒有,槍也沒有,要命倒是現成,你們要行要殺,隨你們的便。”但胡元生馬上笑著說:“你說的哪里話,外邊混的人,不是專講錢,也講朋友哩。”轉過臉向二架桿使了個眼色。又對眾匪徒說:“你們不要瞎扯,滾出去。”回頭對我說:“閑話不要提啦,來吧!過癮吧!”事情傳到罪首李振亞(李老末)耳朵里了,他派馬弁連長張老三到胡元生處提我。此人一來,就把胡元生想勒索我三萬兩萬的念頭打消了。因李老末的勢力比他大得多,他敢怒而不敢抗,垂頭喪氣,無可奈何。由張老三領著我先見了張功甫。

      張功甫是李振亞部的“師長”。駐守小禹州時被韓復渠破城擊潰,他突圍逃出,目前暫為李老末部下,以圖發展。他聲望比李高,勢力比李小,故李部都尊呼張為師長。見面時,是在夜間12點,張正在床上吞云吐霧,見我來了,將頭抬了抬,讓我坐下,并令他的馬弁取煙倒茶。他說:“馮玉祥不講面子,排除異已,企圖消滅我們這個雜牌軍隊。咱們弟兄(指我)素無仇隙,我們何苦為難:但是城已破了,當然要有些騷擾。一碗水潑在地下了,收也收不回來,希望兄臺見諒。”我說:“北伐戰事吃緊,軍隊復雜。你們攻破項城,混殺混搶,涂炭生靈,良可浩嘆,希望張師長還是約束自己的軍伍為是,”張趕緊起來說:“那當然!那當然!”并呼馬弁給我另行安置床鋪,彼此安睡,一夜無話。第二天,候至中午12點左右,張才起床,為我備餐。飯后,囑咐他的馬弁把我送到李老末處敘話。

      李老末很蠻橫,初見面時,還說些客氣話,以后強迫我仍當項城縣縣長,我知道身不由已,就相約三件事難他。說:“只要能整頓隊伍,嚴禁燒殺奸淫,放回男女肉票,出布告安民,這個縣長我就能當,”他說:“其他事都好辦,惟放回男女葉子的事情,還須大家商議.因為這一部分弟兄復雜,餉無來源,全憑葉子弄幾個錢,若是把葉子都放回去,錢從何處來呢?這件事恐辦不到。”我說:“這事辦不到,縣長我就不能當。”隨即有一伙匪徒亂嚷著蜂擁而來,連拉帶打的把我捆起來,拉出去,眾多土匪圍住看。我聽見他們互相爭吵著說;“我斃”,“我行”。我的確害怕了,想我可能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了,一念及此,如喝了酒似的,覺著膽子大起來了。即大聲喊叫道:“上不愧天地,下不負民眾,為革命而死,死也死得正當,死怕什么呢?”并回頭向執槍者說:“朋友,請快一點1”匪徒聽到后,議論說:“哼!很有種,不錯,是個朋友。”一人從后邊遠遠地叫道:“總司令叫帶回來,再問一問。”我被拉到房子里邊,他們將繩子解開,我自言自語道:“快,快一點好!”聽見李老末說:“嚇壞啦!喂!眼睛睜開,我本不愿意行你,可是你太執拗了!”我將眼睛睜開一看,仍在原來的房子里邊,知道暫時還不至于死。嗣后李老末指著一人道:“這是參謀長田耀堂,他也是念書的人,就住到他那里,放心吧,不行你了。”

      隨田耀堂另到一處,由他介紹認識了一位朋友,名叫郭惠庭,是李老末的副官長。其人吸大煙,尚文雅。問了我夾歷。知道迭經危險,頗有哀憐之意。田耀堂所盤踞的地方,有一處是山西陵川縣人在這里開設的雜貸鋪,號內伙友早已逃之夭夭,有許多匪徒爭相圍觀我,并問我是誰撈住的葉子,我答以是胡元生的部下。另有一人捧著一碗豬肉湯讓我吃喝,我因飽受虛驚,語無倫次,無意識地說了一句:“碗內的肉,是不是人肉?”適被一個在土匪窩里慣熟了的女葉子聽見了,她說:“哎呀,大老瘋啦!”這句話陡然引起我的機智,心想:“好,瘋就瘋吧,將來借瘋可以逃生。我開始裝瘋了。我把胡元生的胡字,解釋成古月二字,口里念著,手里劃著,過了十數天的光景,簡直把古月掛在嘴邊了。匪兒子、匪孫子像斗玩藝兒似的同我開玩笑。我不會作詩,平仄也不懂,但到處涂寫,逢匪便說,處處表示我的瘋傻樣子。我見馬九兒待我不錯,嗣后即呼他為九兒哥了。王德標到吃飯的時候,老是招呼我,常常在旁處偷個煙卷送給我吸,說他是決不愿意當土匪的。王是看守我的負責人,宿膳均和我在一起。時候既久,感情親密,每于更闌人靜的時候,把心腹話隱約地表露出來。有一日,他說:當土韭是不定何時要掉腦袋的,到適當的時候,只有潛逃的一條路了。話至此,突然向我道:“我將來要開小差,您怎么辦呢?”一面說,一面把門簾一掀,看外邊是否有人竊聽,回過頭來,低聲向我耳邊說:“還是偷逃了好,你有錢沒有?”遂從身上掏出3塊大洋強交給我,讓我偷跑的時候作盤費。我裝在口袋里,轉想怕他是偵察我的真偽,裝作瘋傻樣的隨口答應道:“我將來偷跑到天上月宮里,好拿此錢向孫猴子買個仙桃,送給你吃,以作報酬。這就是投我以錢,報之以桃。”他見我仍是瘋病不改,便喟然嘆息地說:“哎呀,大老,你這瘋病很危險喲!”我裝作不愿意聽的樣子說:“我不是縣長。”適被田耀堂聽見了,把門簾一揭道:“你不是姚縣長嗎?還哄誰呢?”我又作瘋語道:“我是道人,原姓桃,名叫李,字蔭棠,今后仍復原姓,將歸山學仙,叫我桃仙,或呼蔭堂均可。”

      一天,跟袁世凱當過馬弁出了家的普惠和尚來看我。我初到任時,在衙門口和他會過面,沒想到在此不期而遇。我們互相吁嗟之時,忽聽外邊有人叫苦連天,聲音凄慘,耳不忍聞。和尚拉著我到外邊看,見數個匪徒捆起一個老葉子,耳朵被割掉了,鮮血直流,兩臂反接,吊在房檐底下。一匪用香燒其皮膚,一匪拿棍在身子下部亂打,任他再喊叫哀求,也打動不了土匪殘忍的心。和尚問為啥要割掉他的耳朵?土匪說:“這老葉子,原來著他拿300塊錢來贖,不料想他家只拿來30塊大洋,不能贖回全身,所以先割一個耳朵給他家捎回去。”

      與和尚同行的還有徐云亭,是郟縣人,素業醫,亦不幸流落于土匪窩里,屢思擺脫不得。和尚和醫生在吃飯的時候,極誠懇地相勸田耀堂要如朋友般的對待我。田耀堂低頭不語。飯后允我隨和尚、云亭等出外游玩,這才得以看見被搗毀的斷墻,燒毀的殘屋。縣城是一片殺氣和一片死氣。我們先到高老九家中,他家老幼早已逃散,后院住著土匪。進到他家后院,由他兩個介紹,認識了一位架桿的范子英。此人衣冠整齊,相貌梟勇。我倆坐談良久,情意相投。他蓄意結交,我有心聯絡,和尚和云亭從中周旋,這天晚上我和幾個土匪孤裝(土匪叫結拜為孤裝)在高老九家中拈香結拜,參加的有:普惠和尚(項城人)、龍國恩(項城人)、徐云亭(郟縣人)、郭惠亭(偃師人)、陳仁甫(郟縣人)、范子英(寶豐人)、李老末(老汝州人)、田耀堂(登封人)、桃蔭棠(即筆者)。

      “孤裝”時供奉的是關云長,除了陳設的香燭表饌外,桌上還擺著壓上瓤子(瓤子指子彈)的勃郎寧、自來得手槍,幾個人按次序分列站立,儀態莊嚴。燒香磕頭時,口里念的咒語是:關爺在上,弟子某某在下,今晚“孤裝”我9個弟兄,從此以后,互相扶持,對待眾家兄弟,不準有三心二意,如果有三心二意,上前線炮打穿心而過,五狗分尸,肝腦涂地。每人磕頭時,選燒一炷香,然后燃著表,端端正正地跪在關老爺面前,口里即念此咒語,念畢,朝關老爺磕三個頭,仍站在原位。惟范子英發誓的時候,與眾不同,他將應說的話說完后,將桌子上擺的手槍拿起,向著自己的心口,猛地摔了幾下,加念兩句咒語:“我如有三心二意,現在槍發了也算。”這是表示他誠懇和耿直。我心想,草澤中何嘗沒有英雄.能使之脫離匪窟,轉入正途,未嘗不是國家的將材.按年齡我排行第六,范子英第八,老八照例要與老六磕頭,范從此以后即叫我為六哥,不叫六哥不說話。

      神剛敬畢,熱騰騰的酒筵業已陳設齊全。首座當然是普惠和尚,其余循年齡大小依次坐下,讓菜斟酒。酒過三巡,他們猜起拳來。我心中有事,話不多。范子英倒是能體貼我的心思,將我拉到床前一塊躺下。床上擺有楠木大煙盤子、象牙洋煙槍、宜興煙斗翠玉嘴兒、犀牛角煙盒子、燒藍太谷燈等,都是非常的講究。范子英躺在鋪上燒煙,燒得極其熟練。我吸了幾口之后即睡去,后來田耀堂將我叫醒,我即回到了原來住的地方。

      我回去后,仍和王德標住在一塊,半夜,土匪們以為軍隊來了,自亂了一陣。

      翌日早晨,風雪凜冽,群匪準備在項城縣過冬,所以都出外到鄉村“摸吃兒”(土匪到鄉村攫取食糧叫摸吃兒)去了,在家者,只有我和兩個“賽角”(土匪擄得之婦女,奸淫過者叫賽角)。我披著被子裝瘋,田耀堂回來說:“你盡管瘋,將來恐怕因瘋要誤你的事。”田說此語的意思是:要是你真不愿意幫李老末的忙,長此似瘋不瘋地裝弄,想乘機逃脫,他們即會不管了,有仍送還衛老四處的危險。當時我如墜在五里霧中,真相莫明,仍是屢次硬著臉皮,懇求田耀堂將我送至高市寨養病,當時避難者多居高市寨,因此寨有一個為本地上匪作保證的紳士張鏡芳,弟兄中排行第八,人都稱他八大人,很勢力,每日與股服往來甚密。他前次進過城,和我見過面。見面時,我曾暗中求他向田耀堂說情,將我送到高市寨養病張八當時點頭應允,嗣后,多方向田耀堂委婉關說,田當面允許我到高市寨去,然張八走后,田耀堂卻不準我出城。

      李老末這部分人馬,原來想讓任應岐收編,任應岐嫌李老末在項城附近燒殺奸淫,掘墳撕票,名譽太惡劣,不愿收編。李老末無路可歸,田耀堂又不愿意再瞠。值此時束手無策的當兒,他們心里都不高興。此中情形,我原來不知底細。一天,請求田耀堂將我送至高市,聒的他耳朵太討厭了,惹起他的雷霆之怒,他說:“你碰見我這個好人,乃是不幸中之大幸,俺們是蹚將,可不論理,論理就不當上匪,你再要嘮嘮明叨,到對不起你的時候,你可不要后悔!”他這幾句話,直嚇得我半啊不敢作聲。適有一個服裝整齊的軍人來了.這個軍人是新蔡縣人,在任應岐部下當副官,他到項城縣的任務,無非是拿些子彈掉換煙土,帶到潢川售賣,從中漁利。他和田耀堂見面,彼此言談極為家常,他不客氣地躺在床上,開燈吸煙,提起不能收編的情由來,田耀堂發了幾句牢騷。正說話間,進來一個護兵,氣嗨喘地叫了聲:“參謀長。總司令請!”田耀堂即忙出去了。此時,那個副官癮已過飽,我說:“閣下是衛老四部下胡元生撈住的好葉子,胡很想勒索你幾個錢。此番李老末將閣下強迫提定,老四很不高興,然無計可施。而閣下呢,總是囿于瘋傻,對于秘書長的職責,始終不屑擔任,并有蓄意脫離的念頭,業已有些泄露,所以他們近幾天對于閣下均持不滿意的看法。個中的隱情.閣下是明白人,難道還不知道嗎?閣下要長此執拗的話,實有仍送還衛老四處的危險。衛老四那家伙手段毒辣得很,如果真送去,或者立刻就有性命危險。”我聽了這副官的一片忠告,真是如夢初醒,回憶過去的裝瘋裝傻,險些兒把命送入黃沙。以后將如何補救,第一步先要迎合陽耀堂的心理,然后再想法子感化李老末。

      李老末實不愿意再蹚,但任應岐不收撫他們。李只有再寫信給任應岐,這件事李老末交田耀堂辦理。惟田耀堂雖然念過兩天書,而斗大的字也認識不了幾個,這樣的信件,他寫不出,到他寫信的時候,我站在他身后,他說:“不維你在這里閑看。”我即答以是為了糾正他的錯字。他高興極了,欣然道:“你可以代我寫吧?”我說:“可以。”我就替他起草了一封信。

      此信送去以后,停了八九天的光景,田耀堂同兩個人進來。互道姓名后,乃知是任應岐的參謀長郭梅亭和秘書長李雅軒。郭梅亭一進來,煙癮就發了。在同李雅軒談話當中,才知李是沈丘縣令,于五六月間,桿首老戴正(即戴民權)率部將沈丘縣城攻陷,李被俘虜。老戴正歸標編旅,李就膺了任應岐的秘書長之聘。

      正說話間,李老末來了,一進門即喊叫一聲“縣長”,對我非常親熱,與向來的情形迥不相同,并且極其謙恭盡禮,說了許多道歉的話,任應岐收到我替田耀堂寫的那封信,見信寫得情詞懇切,遂認定這一部尚有人材,有收編的必要。主意既定,立派郭梅亭、李雅軒二人來到項城,接洽收編。李老末問起突然間要收編的原因。水知道是寫信的結果。郭、李二人稱贊此信寫得誠懇有力,李老末實在喜出望外,對我的態度也改變了。

      一天,我因身上有病,正在睡覺,王殿卿、馬九兒等把我叫醒,崔我趕快起來。他們說有一個葉子,已經承認拿500塊現洋、300兩煙土贖票,請你趕快給他家寫信。我即起來,到隔壁房里,見躺倒一人,遍體鱗傷,左手指頭已打掉一個,手上臉上都是血跡,其狀甚慘。正要說話,忽有一個馬弁進來說:“副官長郭惠亭有請。”我就跟著那位馬弁到郭惠亭處。見桌上擺的熱騰騰的肉菜,才知道是請我吃飯。吃罷飯后,又吸大煙。他問起我的根由來,我就從頭至尾胡諂一遍。郭惠亭也是這一部分的重要角色。李老末如果要撕圍子(土匪稱攻寨為撕圍子)、抹林子(搶村莊叫抹林子)和遇到往某處拉的軍事行動,總要和郭惠亭共同計劃。我們正說話之間,田耀堂提著燈籠來了,臉上帶著不高興的色氣,撲通一聲躺在床上,郭惠亭便知道有事。他說:“頂子也沒有(頂子指炮彈),瓤子又缺乏(叛子指子彈),安徽的陸娃子又復雜(土匪叫軍隊為陸娃子),地理又生疏,老總(指李老末)還要往潁州(安徽省臨泉一帶)拉,拉不來怎么辦呢?俺是不愿再蹚了!你呢?”郭惠亭吸了一口煙道:“老總總是野性難改。老任(指任應岐)總是嫌咱們名譽糟糕,李、郭二位回去,總有個收編的消息。如果人家真不收撫,再蹚也不遲,何必著急呢?咱們同他商議去。”說著話,他們倆都出去了。

      一天,吃過飯后,陳耀武(李老末的馬弁)約我到他那里去玩,我即隨他出門,街上悄無人聲,冰雪凜冽,路旁溪邊,尸骸狼藉。陳耀武在前頭一面走著,一面嘩啦嘩啦地裝子彈。我本是驚弓之鳥,不日毛骨悚然,懷疑他要打我的黑槍,心中一驚,就不加思索地問他道:“你要行死我嗎?”陳耀武經我這么一問,將他問急了,很震怒地高聲答道:“我為什么要行你!你實在是神經錯亂了,人家說你有些瘋病,我還不信,就這么樣的不識人敬嗎?”走到陳耀武盤踞的地今,見有一人到此贖票,他拿來大洋500元,煙土兩大碗,直貢呢4丈,還有手表、金戒指等物。據土匪說,還得大洋200元,才準贖回去。贖票人跪下哀求,我在旁邊極力幫言,始允予釋放。票民走后,陳耀武請我躺到床上過癮,令“金牙”替我燒煙。金牙原是河南軍閥宋天才的姨太太,被宋扔掉后,在西華縣逍遙集當了妓女,群匪將她擄到項城。后來不知何人用黑槍將她打死,撂在水坑里。我本不愿意吸煙,為了應付陳耀武的面子,不得不勉強抽兩口。吸罷煙,接著又吃飯,正吃飯間,忽然聽得窗外有人說話,話猶未了,那人業已進來。我一看,不是別人,原是和尚大哥,他滿臉的愁容,說道:“前番樓昨晚打開了,死的男婦老幼,不止百二八十,項城境內的劫數,想是還未盡啊!”轉過臉又對陳耀武道:“總司令為何不約束約束?常常這樣的燒殺攻寨,那如何得了呢?”陳耀武帶著氣答道:“你別提啦,都是他們招惹的。”

      原來項城縣南有前番樓、后番樓2個村莊,距城七八里,雖有寨墻,卻不甚堅固,而守寨的槍支只有10來支。群匪發財心急,曾給寨主送了一封信,要送洋錢5萬,煙土百斤,以不攻寨為條件。不料寨內的群眾負氣不送,還回復一封信,語氣強硬,要抵抗。匪徒們接到此信,生氣了,由陳耀武率領攻寨,攻了一天一晚,卒因寨內人心不齊,抵御不住強悍的土匪,結果被攻開,燒殺奸擄,廬舍為墟。和尚大哥與此村人有朋友,有親戚,能不傷心嗎?他原想托陳耀武在李老末面前說些好話,不料陳耀武竟說出要全殺完的話來。和尚大哥覺著無趣,站起來拉著我手說道:“咱們到田耀堂那里去,死了不說了,先救個半死不活的姑娘吧!”我說:“在哪里呢?”和尚說:“就在你住的院里樓上哩。”我二人過去后,見群匪圍觀如堵。田耀堂見我們來到,才把眾匪驅逐出外。那姑娘衣手血染;倒臥地上,已哭的聲啞淚竭。她見我和和尚來到,目呆視而口不作聲,只是伸手將她褲腿解開,我已知槍彈從她大腿部穿過。我問她:“你為啥不早些跑呢?”那姑娘仿佛認識我們似的,悲從中來,放聲痛哭,以頤指其如菱角似的小腳,我始恍然其不能快跑的原故,乃是兩只小腳所累了。和尚大哥向我道:“她是城內老財家的小姐,破城的那一晚上,她從城門底下鉆出來,跑到前番樓避難,哪料想前番樓也被攻陷,將她打傷,她家的房已經燒毀凈盡,老父弱弟各自逃散,生死莫卜,真是劫數啊!”話未說完,聽得樓下院子里哭喊聲甚慘,從樓窗往下窺視,見群罪將一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小孩上衣剝下,雙手反接,把火香點著,在小孩胸前背后燒烤、燒的孩子爹呀娘呀的亂叫。執香刑的衙役,就是翻眼賊王殿卿。他嘴里還罵著;“你家究竟有多少地,不說實話,燒死你這鱉兒。"虧王德標將繩解開,擋住翻眼賊不令再燒,小孩始忍疼止淚,不敢作聲。我不忍再看,就往外走了。

      過了幾天,田耀堂邀我同見李老末。甫出大門,他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道:“蔭棠,咱們都是在外頭混事的朋友,小弟有鹵莽之處,還得要老哥原諒。”我聽見此話,知道里邊有些用意,即拿話敷衍:“你說的哪里話,太客氣了,現在我的處境,已是無路可走,大家如果誠心歸標,我絕對幫忙,哪里不交朋友?何處不是干事?”說著話,已到“司令部”門口,門崗往里報告了一聲,我們即邁步進去,郭梅亭趕緊站起,李老末急忙下床,將郭之來意細說一遍。郭梅亭接著對我道:“任軍長素抱大志,延攬海內人材。冠軍(李老末的字)兄少年英武,雄稱一方,軍長極為敬仰。前次去的信,都知道是閣下手筆,敝軍長及同事等尤為推重。此番派兄弟前來接洽,借此聯絡感情,通力合作,共圖發展,還請閣下和耀堂兄幫忙。”我接著說:“現在中國的局勢,北伐軍會師徐州,戰事方酣,中原逐鹿,捷足者先得。貴軍長虎踞潢川。扼南北樞紐,10萬精兵,占數縣地盤,舉足輕重。冠軍和耀堂、惠亭諸兄,均系當今人杰,厲兵秣馬,急找出路,對貴軍長聲威,欽佩莫名。如能和衷共濟,大事可為。弟從客觀上觀察如此,諒識時務者當能洞悉。”李老末將任應岐來信遞給我一看,大意就是派郭梅亭來此商議收編的事情,但得汰弱留強,移防訓練,編余的遣散費未曾提及。我將信內詳情,對李陳說一遍。李老末甚喜,當下就請我寫回信,請郭梅亭帶回去。大家又商議了一番,我即援筆直書如下:

      瑞周(筆者按:任應岐的字)軍長勛鑒:奉到華翰,備聆種切。辱承藻飾,慚而莫名。尚武本草澤散材,揭竿崛起。督率同伙,轉戰東西。幸士卒之用命,得領項城。慨馳驅之無依,急欲歸標。方今南北混戰,豪杰蜂起,中原逐鹿,捷足先得。我軍長坐鎮潢川,擁兵十萬,廷攬群雄,冀圖大舉。不以末將而見棄,派員蒞項接洽,凡有血氣之男兒,敢不誠心附尾。尚武自汝、魯而寶、郟,人數原不滿三千。.經葉、舞抵蔡、項,陸續逐增至一萬。長槍、機關、盒子、八響,綜約八千。汰弱留強,切實整頓,可編四團。惟頑強難馴之輩,虎狼也,縱之勢為民害,必有以遣之之法。

      其法維何?關雙餉,加之以恩,整軍容,示之以威,恩威并濟,諸葛所以服孟獲也。不然實有重拉再瞠之虞。望熟思而規劃之。敝部西起東征,財源枯竭,尚懇籌款接濟,以資編遣。至編遣以后移防保處,惟鈞命是聽。關防服裝,容造呈領。

      謹上寸柬,恭叩勛綏,諸惟朗照不宣

      弟李尚武謹呈

      此信寫好,郭梅亭、田耀堂、郭惠亭都說寫的妥當,郭梅亭并念給李老末聽。又說關防、服裝當然沒什么問題,發編遣費尚待和任軍長商議后才能決定。李對信很滿意,就是編遣費還向郭梅亭再三叮嚀,如不發編遣費,收編還是個問題。此時飯已擺好,李老末就讓郭梅亭和我上坐,以田耀堂、郭惠亭等作陪。席間無非說些如何編制、如何整頓的話。酒過三巡,菜上四起.和尚大哥忽然來到,大家即起來讓座。李老末即對和尚道:“歸標的事情業已說妥,此后就成正式軍隊,不能常照這樣馬馬虎虎,亂七八糟,老葉子、女葉子就請大家費心協同耀堂查明,一律引出去。”并鄭重地囑咐耀堂說:“無論哪一部分,葉子一律不準留。”話未說完,和尚接著說:“這個義務我當然要盡的,不過還有一件難事,就是那個小姑娘,他們霸住不讓往外送。”李老末道:“哪個姑娘,誰不讓送?”回頭對田耀堂很生氣地道:“參謀長趕快查查,誰敢藏匿一個葉子,槍斃!”李老末第天帶上馬弁到女郎住的樓上,適有一匪在女郎身旁作調戲語,李當將此匪拉出槍斃,并立刻令和尚用門扇將女郎抬出去。和尚回來對我說:“姑娘脫險了。”

      有一天,我到巴老人那里閑坐。巴系豫西著名土匪,須發皆蒼白,人都叫他老人,也呼巴哥。國民革命軍占領河南,設法鏟除此種勢力,他不能在家停留,遂糾合同黨抵抗,潰敗東竄。自與李老末合桿后,蠻橫益無忌憚,所勢更較前猖獗。聞此匪幼尚讀書識字,酷愛玩器古畫,每次攻開城寨,專事搜搶古物。在項城富豪家中,搶下字畫多種,有唐寅的臥虎,趙子昂的八駿,董其昌的屏聯,都是模糊殘缺不堪,惟有王石谷的山水一軸,燦爛奪目。我稍微懂得一點字畫,為迎合此匪的心理,姑且亂加評論。說是此畫確系真跡,價值巨萬。巴老人信以為真,急速卷藏,不示人看。正和我茶話之際,適衛老四來了,此賊是我恨人骨髓之仇敵,但在此環境中,不得不強與之周旋。我即起來和他握手為禮。衛匪目光炯炯,看著我說道:“財神爺在此,失敬!失敬!”又說:“財神爺發個慈悲,我們就可以回家抱娃子了(土匪發財回家,裝作好人,叫做回家抱娃子)。”我說:“你將窮鬼認成財神,算是心機枉費了。”

      任應岐終于沒有收編李老末,李老末準備再蹚。一天,我走到范子英家里,恰巧子英才從外邊回來。吃罷飯后,子英正在過癮,猛然進來一人,面對范子英手指著我說:“外邊有一個不熟識的人要見他。”我身在匪窟,如同驚弓之鳥,一聽有人找,內心就害怕。不等子英答話,那人已經進來了,我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我原來的護兵劉子清。我心里又驚又喜。他兩眼把我瞅了一下,先向在一旁站著的人問了一聲,哪位是:“老架子”,范子英急忙抬起頭來,就問“尊姓?”劉子清答:“在家姓劉,出外姓潘。”范子英忙問:“排列第幾位?”劉答:“穴字輩。”范說:“自家人來了。”趕緊取煙問飯,劉子清接著指著我說:“我這位東家,出身寒微,內圓外方,才學頗有,道路不熟,希望老架子多方關照。”范子英說:“六哥這個人,面善心長,可親可敬,我們一見如故,已經孤裝在一塊兒了,情同骨肉,還請同家(一家人的意思)放心。”劉子清才回頭對我說;“外邊平靖,開封城內照常,只要東家你身體無恙,并有同家招呼,保險平安無事。”我聽劉子清當著范子英面前盡搭官腔,實際莫明真相,也不便追問破城前后的情況,只能回答“好,好”兩個字而已。

      我家世居龍門縣(編者按:龍門是山西河津縣的古稱),劉子清是同邑暢村人,自幼和我已故的胞兄在一塊耍拳弄捧,練習武術,同在河津、萬榮交界的潢河灘里,因爭耕種灘地,各率年青力壯的勞動農民,互相械斗,因而結交了些清洪幫會,稱兄道弟,進入山門。劉子清于民國二三年間(即1913~1914年)曾在家殺傷人命,逃亡陜西,跟著黃龍山的所謂“闖將”們東奔西走。以后跟胡景翼(字笠僧)之弟胡三麻子當兵,轉戰關中,升任連長,跟岳維峻開到河南,在開封成家,因打仗掛彩,賦閑汴梁。我任項城縣縣長時,經鄉親龐舟生介紹,說劉子清通達幫會道門,八面靈通,遇有事變,可作貼身護衛。我因豫南土匪橫行,劉子清當過連長,用處很多,因而把他帶到項城,委為警察局巡官,引為心腹,不離左右。劉子清是項城縣被匪攻陷后的晚上打出去的。李老末股匪占據城池,劉來往項城、開封之間,多方偵探消息,設法營救我,在高市寨從普惠和尚口中,才把我在城內居住的地方了解清楚,通過介紹,裝作贖肉票的人而混入城內。

      劉子清和范子英通過介紹見面,說明了都是青洪幫弟兄,引為知交。在范子英處吃罷飯后,和我走出大門,又到衙門左右,到處察看了匪眾,隨風轉舵,不說城外有風,便談財氣興旺,說的都是些匪內的行話、暗語,局外人絕對聽不出破綻。當走進田耀堂盤踞的地方,劉子清同群匪拉長道短。王德標暗里對我說:“參謀長(田耀堂)吩咐干子(田的護兵)說,劉子清走江湖,也許是“風”(探子),要小心一點。我把此話對劉子清說了。他說事不宜遲,趕快走。可巧,下午狂風大作,滿城匪眾閉門不出。到黑夜,各匪都在本屋內聚賭。天將亮時,賭散了,各自睡去。劉子清把我叫醒,我兩人悄悄開門走出,一直跑到東城門洞里,見一個守衛崗兵,正在架槍烤火。城門雖加鎖鏈,但有縫可以溜出。崗兵問:干什么的?劉子清答:贖票的。此時,劉子清示意于我。說:“走!”我急乘隙鉆出城門以外,一會兒聽見槍聲,劉子清把守衛崗兵打死,跑出來了。

      高市寨內的寨主張鏡芳(張八大人)聽說我們跑出城來,趕緊吩咐守寨民團上寨墻布防,準備迎敵。同時,要求我暫住高市寨,用項城縣長的名義,召集水寨、槐店一帶的商團聯防守寨,相機反攻縣城。在高市寨,我先到張鏡芳家,他家的院落富麗堂皇,極其寬敞,但因兵荒馬亂,來此避難的人擁擠一院。這里的民困隊長帶著幾個手提盒子槍的護兵來了,向張鏡芳報告說:“劉子清打死守城衛兵,這個亂子惹的不小,姚縣長逃出虎口,藏在我們高市寨,李老末絕不會甘休,勢必攻寨,怎樣防范,應及早做準備。”我問:“水寨、槐店的商團兵力有多少?”張說:“這兩個地方,商民富裕,團丁各有二三百名,槍械齊全,而且久經訓練,作戰勇敢,守寨有余。”我當即以縣長名義,寫了幾張手諭:“水寨、槐店商團長覽:項城股匪,占據城池,已有兩個多月,燒殺奸淫,天怒人怨。為了聯防兜剿,保境安民,該團長應即督率商團,星夜前來集合高市寨,合力反攻縣城。”同時我又向河南省府寫了報告,大意說明股韭李老末率匪于10月5日攻進縣城,我被俘虜,嗣于臘月二十六日打死守衛崗兵逃出虎口,現正在高市寨召集民團,準備反攻,收復縣城。當日晚,水寨、槐店的商團長各送來復信,都說地方混亂,周圍土匪如麻,守寨自顧不暇,無力抽兵外援。又報城內匪眾紛紛給高市寨送信,說劉子清打死守衛崗兵杜禿兒,護救姚縣長逃出城外,藏在高市,聽說又要集合民團攻城,你們可將劉子清與姚縣長扣住,捆送來城,要不,就要攻寨,殺個雞犬不留。風聲鶴唳,情況緊張。張鏡芳、張揮五得到消息,已經親自上寨布防。劉子清悄悄把我叫到外頭,暗里對我說;“張鏡芳已派人進城。李老末如果攻寨,實于我們不利,此處不保險,還是走為上策。”第二天(臘月二十八日)由西華轉來一個電報:項城高市寨姚縣長,速回省,遺缺另派陳萬選暫代。看了電報后,告別張鏡芳、張揮五等,辭別了項城十數萬民眾,由張鏡芳派兵護送出寨,我和劉子清徒步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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