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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基金會創始人、藏家張瓊
圖片來源:受訪者、ASE基金會
從個人收藏到做基金會,張瓊關心的始終是藝術如何走出個人經驗,進入更廣闊的公共語境。隨著 “ 共研計劃 ” 的展開, ASE 基金會正在逐步形成自己的節奏:從展示、閱讀到研究與支持,它所連接的對象和層次正在變得更加具體。
張瓊常說,收藏是一件很個人的事。它當然可能帶來投資回報,但在她看來,投資從來都不是起點。真正引領她走進藝術世界的,是一種更私人、也更持久的驅動力:喜歡、共鳴、判斷,以及在長時間觀看中逐漸形成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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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瓊在ASE基金會翻閱藝術書籍
如果只看履歷,張瓊身上有著一條極為鮮明的投資人路徑:她畢業于華東政法大學,后赴斯坦福大學攻讀管理學碩士,并于去年獲得中歐工商管理學院管理學博士學位。
作為中國最早一批專業證券律師之一,她親歷了中國資本市場的起步階段,也深度參與過股份制改造、國企改制、企業IPO等重要進程。
此后,她又轉入股權投資領域,創立亞商資本,成為中國較早一批專業股權投資機構的創業者。長期的職業訓練,使她習慣于研究結構、判斷趨勢、識別價值,也因此對“長期”二字始終保持著格外理性而敏銳的感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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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上海市中心的ASE基金會
可見張瓊收藏的安妮·莫里斯雕塑作品
然而,在藝術這件事上,她最初的進入方式卻頗為感性。直到2021年,她以ASE基金會創始人的身份,將藝術收藏、圖書館、展覽與文化交流置于同一空間之中,這種感性與理性之間的轉換,才逐漸顯現出更完整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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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基金會空間內景
今年5月,ASE基金會正式推出全新展覽項目“共研計劃”,并將以藝術家王一個人項目“無何有形”拉開序幕。值此新展開幕前夕,我們采訪了ASE基金會創始人、資深藏家張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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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及第一次收藏藝術品,張瓊并未將其講述得鄭重其事,只坦言第一件作品并非出于特別喜歡,更多只是為了居家裝飾。2002年,剛從斯坦福碩士畢業的張瓊準備定居舊金山。當時的房子是一幢典型的英式都鐸風格住宅,屋內有一座壁爐,壁爐上方是一面高而尖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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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張瓊在斯坦福大學的畢業典禮上
她當時只是覺得,那里太過空白,需要掛上一幅畫用以裝飾,于是便去了城中逛畫廊,希望找到一件尺寸合適的作品。最終,她選中了一幅帶有些許風景意味的抽象畫:畫面由多重色塊構成,仿佛畫的是石頭,卻又不完全是石頭,作品細長的尺幅也恰好契合那面墻的形狀。
她記得那件作品價格約莫幾千美元,更重要的是,它在裝飾性與色彩上都與房間配色十分契合。
后來,這件第一次購入的作品并沒有被她刻意留存。在決定搬回國內居住、出售房子時,它和不少家具一起在庭院售賣中被鄰里朋友買走。說起這段經歷,張瓊的語氣很平常,幾乎沒有“第一件收藏”應有的紀念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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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瓊早期在澳洲旅途中購買
并保留至今的三聯作繪畫
此后一段時間,張瓊的收藏多發生在旅途中。從美國紐約、波士頓、水牛城到加拿大蒙特利爾,她常去當地老城區逛畫廊,也陸續買下幾件作品。有一次她造訪澳大利亞悉尼,又在一片由老建筑改造而成的藝術街區里,看中一位當地女性藝術家的三聯畫:畫的是人體,卻經過較為抽象的處理,當即決定買下它,此作品后來一直掛在她的辦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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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克斯·卡茨,《可口可樂女孩 II 》,2019年
張瓊收藏
回頭來看,張瓊將這些早期的購買概括為:“在旅行中看到,喜歡了,就買了”。它們大多并非出于明確的收藏目標,也談不上系統判斷,更多是觀看經驗與當下感受疊加后的自然選擇。
也因為如此,她記憶里留下了不少“差一點買下”的作品,尤其是雕塑和裝置。受限于行程和運輸成本,許多作品最終停留在“第一眼很喜歡”的階段,并未真正進入她的收藏。類似的情況太多,如今她已很難舉出最具體的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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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瓊與藝術家丁乙、策展人比利安娜·思瑞克合影
而張瓊真正意義上的“收藏意識”,是在回國后才逐漸形成的。她開始系統關注中國當代藝術,是從北京798藝術區起步。千禧年中期,中國當代藝術最活躍的現場主要集中在北京,彼時上海的畫廊還不算多。剛回國的那段時間,她便頻繁穿梭于北京798的展覽與畫廊之間,也在這一過程中陸續結識了藝術家、畫廊主和策展人。對于剛開始收藏的人而言,畫廊的作用并不只是推薦作品,更重要的是幫助藏家走近藝術家、理解創作背景,并逐步建立起最初的判斷。
她由此從多年的收藏經驗中總結出:喜歡藝術、欣賞藝術乃至收藏藝術,本質上都是一個不斷學習的過程。收藏從來不只是“買”,而是持續閱讀、觀看、比較與反思的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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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瓊和藝術家喻紅在展覽“喻紅:塵土中輾轉”現場
威尼斯卡納雷吉歐區的仁慈修道院教堂,2024年
張瓊最早關注的一批國內藝術家,現在都已成為了中國當代藝術的中堅力量:包括了喻紅、展望、丁乙、張恩利、劉韡等等。起初,她也會考量藝術家的教育背景和成長路徑,但慢慢地,她越來越清楚,真正打動自己的,并不是某種被社會賦予的履歷標簽,而是藝術家作品中所呈現出的那種人與時代、人與社會、人與城市之間的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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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紅,《風雨》,2011年
張瓊收藏
談及初見喻紅作品時的感受,張瓊至今印象深刻。那是在上海美術館舊館舉辦的一次喻紅個展上,她第一次強烈感受到,這些作品對“人在社會中的狀態”有著敏銳而有力的捕捉。
畫中人物并不夸張,卻精準呈現出群體的精神狀態,以及人與社會之間微妙而復雜的互動關系。張瓊說,自己這一代親歷了中國上世紀90年代至2000年前后的高速發展,因此對這類承載時代經驗與群體記憶的作品,會天然地產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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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韡,《紫氣III 》,2006年
張瓊收藏
這種“共鳴”后來成為張瓊收藏的重要標準。在她看來,作品真正打動人,往往不在于“名頭”,而在于它是否照見了你在某個時代中的感受與處境。她對建筑題材的偏愛也源于此。生長于上海的她,幾乎一路見證了城市建筑與空間的變遷,也因此在早期收藏劉韡作品時,自然被其中圍繞城市建筑展開的圖像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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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哈德·里希特
《哥德堡變奏曲—來自「向克拉德斯致敬」(B.60)》,1984年
張瓊收藏
隨著收藏不斷累積,張瓊逐漸意識到,收藏不可能停留在“喜歡什么就買什么”的層面,取舍在所難免,而這些取舍最終會勾勒出一個人的收藏脈絡。她也由此慢慢梳理出自己的線索:她喜歡作品中擁有音樂、舞蹈、建筑、城市,以及人在城市中的行動與集體記憶的元素。
圍繞這些興趣與經驗,她的收藏逐步形成了相對清晰的方向,所關注的藝術家也多與舞臺、表演、身體、城市空間、建筑經驗和人際關系等主題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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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潔,《The West Point (招商局西港中心) 》,2021年
張瓊收藏
在這一過程中,她愈發清楚地區分了“收藏”與“投資”的關系。盡管外界常將藝術收藏視為投資,她并不否認藝術品具有財務價值——畢竟,作為專業投資人,她并不陌生于價值判斷。但在她看來,投資至多只是藝術品收藏的附帶結果,而不應成為出發點。一個好的收藏,首先應在文化與精神層面成立,至于是否增值,則是之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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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輝,《煙與光》,2021年
張瓊收藏
從收藏結構來看,張瓊目前約收藏有作品200余件,仍以架上作品為主,約占七成;雕塑占兩成多,影像相對較少。近幾年,她開始更多關注雕塑,也留意一些影像作品,尤其是那些能與其既有收藏線索相互映照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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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迪達·赫弗,《那不勒斯國立圖書館 II》,2009年
張瓊收藏
比如,她收藏了杜塞爾多夫學派攝影藝術家康迪達·赫弗的作品——赫弗鏡頭下反復出現的圖書館、劇院等文化空間,恰好也延續了張瓊對音樂、閱讀及公共空間的長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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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基金會“命名的時刻”展覽現場,2024年
如果說過去二十多年里,張瓊完成了從“憑眼緣買”到“有意識建構收藏體系”的轉變,那么2021年創立ASE基金會,正是她開始思考如何讓這些作品走出個人收藏、與更多人發生連接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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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基金會由永久性藝術收藏、ASE展覽空間、ASE藝術圖書館和藝術贊助項目四部分組成。起初,很多人會疑惑:藝術收藏與藝術圖書館為何被放在同一個空間中?
對此,張瓊給出了一個形象的解釋——她更愿意將ASE理解為一個“大的客廳”,一個以藝術為主題的客廳。在這里,既有作品展覽,也有藝術書籍;人們可以閱讀、交流、討論,未來也可以在此展開文化沙龍,以及藝術、音樂與表演之間的跨界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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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基金會為來訪者提供的閱覽區
“客廳”這一說法,是理解ASE的關鍵。它意味著,張瓊想做的并不是一個標準的白盒子展覽空間,也不是傳統畫廊,更不是單純陳列私人收藏的場所,而是一個兼具公共性、知識性與交流屬性的開放空間。這一構想并非一開始就如此清晰。大約十年前,便有朋友提醒她:收藏了這么多作品,若一直放在倉庫里未免可惜,不如做一個空間,讓更多人看見。
張瓊認同這一點——藝術應當被分享,而不該只停留在私人儲藏中。只是,她遲遲沒有付諸行動,因為她一直在思考,究竟該以怎樣的方式對外開放,才能既實現分享,又不滑向過度商業化。直到后來,她才逐漸找到答案:這個答案,正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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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基金會的藏書一角
張瓊一直喜歡閱讀。她回憶,少年時代娛樂匱乏,讀書幾乎構成了最主要的精神生活。成年后,這一習慣延續下來。每次出國看展,她總會在美術館的書店中停留許久,也因此愈發意識到,國內長期缺少一個能夠系統接觸高質量藝術圖書的場所。
于是,她開始思考,能否將藝術收藏與藝術圖書館結合起來,做一個以教育和交流為導向的開放空間。對她而言,ASE基金會并不僅是展示收藏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提供一種“連接”——讓觀眾在看展之外,還能閱讀、討論、分享,并與藝術家和同行展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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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法拉,《客機》,2023年
于ASE基金會“命名的時刻”展覽現場,2024年
因此,ASE基金會在創立初期更側重知識分享與公共教育。它既展示收藏,也提供藝術圖書、講座與沙龍,希望讓藝術從“看完即走”的經驗,轉化為一種可以被持續進入的公共文化經驗。
不過,從私人收藏者轉向機構運營者后,張瓊也在這幾年中更直接地感受到現實環境的復雜:作為一家主要由個人支持的民間基金會,ASE在實際運轉中面臨著不少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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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基金會“野蠻人寫詩”展覽現場,2024年
首先,外部支持仍有進一步完善的空間。雖然近年來上海的藝術空間不斷增加,年輕人的觀展熱情也持續提升;但從更深層的機構生態來看,社會對非營利藝術機構的支持體系仍在發展之中。尤其是藝術贊助人機制,在國外已有相對成熟的土壤,國內對此的相關認知與信任的建立則仍需時間,這并非單一機構能夠獨立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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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基金會“即席之美”展覽現場,2023年
與此同時,審批及展覽管理等方面的現實要求,也讓她更真切地意識到,藝術生態的成熟仍有賴于一個更開放、多元的環境。做機構之后,她面對的已不再只是單件作品或某位藝術家,而是整個生態系統;也正是在這一過程中,她對其中尚待完善之處有了更具體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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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功運營四年之后,張瓊也在一直思考ASE基金會接下來還能做什么。如果說最初階段,她主要想搭建的是一個集收藏、圖書、展覽和公共教育于一體的“藝術客廳”,那么到了今天,她的關注點開始更明確地落在青年藝術家與青年策展人的成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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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基金會首展
“Stage/Time”展覽現場,2022年
促使她做出這一轉向的,正是她近年來對中國當代藝術生態,尤其是年輕一代藝術家處境的持續觀察。在她看來,今天年輕藝術家所面對的環境,已與2000年前后成長起來的那一代藝術家截然不同。
彼時,中國當代藝術正處于快速發展的階段,市場與機構同步擴張,機會也相對集中;而今天,市場存量已相當龐大,成熟藝術家與已經成為市場“藍籌”的藝術家占據了更多注意力,藏家也趨于理性,再加上技術發展與AI的介入,創作環境已被進一步改寫。在這樣的背景下,年輕藝術家要真正建立起自己的語言,顯然比過去更為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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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望,《假山石No.112》,2006年
張瓊收藏
張瓊尤為關注的是,許多年輕藝術家在市場推動下早早獲得曝光,卻缺少足夠時間沉淀下來,系統梳理自己的創作。她認為,藝術家若只追隨潮流,未必能建立真正屬于自己的方法;更重要的是找到那個足以支撐自己走十年、二十年的核心,即便它起初并不顯眼。
基于這種判斷,ASE基金會在今年推出了“共研計劃”。這個項目的核心,不是簡單為青年藝術家提供展覽機會,而是希望通過機構與藝術家、策展人的共同工作,幫助他們完成更深度的研究、梳理與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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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E基金會“Stage/Time”展覽現場,2022年
在張瓊看來,青年藝術家除了需要市場,也需要一些不以銷售為直接目標的支持,讓他們有機會更完整地呈現自己的問題意識、工作方法和創作線索。同樣,很多青年策展人也有自己的研究主題和策展判斷,卻未必總能找到合適的平臺來實踐。
因此,基金會希望每年都與不同的青年藝術家和青年策展人合作,圍繞具體項目展開“共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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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影子的影子》,2023年
張瓊收藏
“共研計劃”的首個項目將于5月8日開幕,首位合作藝術家是王一。王一在公眾視野中已具有一定辨識度,但也因此常被迅速歸入“抽象藝術家”之類的標簽。ASE基金會希望借這次展覽,從更學術的角度重新梳理王一的創作,呈現其在公眾熟悉的架上繪畫和標志性裝置之外,更豐富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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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個人項目“無何有形”布展花絮
展覽還將呈現一組由藝術家與基金會共同推進的新作:他將對兩百多本舊書封面進行二次創作。這一項目與ASE藝術圖書館的屬性形成了自然呼應,也體現了“共研計劃”的核心——它并非對既有作品的簡單搬運,而是在機構語境中共同生成新的內容。張瓊之所以由抽象藝術家切入,也與她近來對抽象藝術的關注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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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個人項目“無何有形”即將于5月8日—7月10日
在ASE基金會空間展出
在她眼中,抽象藝術在中國當代語境中仍值得持續討論。形式上的抽象并不難習得,真正重要的是:藝術家為何選擇抽象?他們的精神內核是什么?又在這一路徑上真正形成了什么討論?這類問題,也恰恰需要通過研究、展覽與傳播的共同作用,才能更完整地傳達給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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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訪者在ASE基金會圖書館翻閱大衛·霍克尼的畫冊
ASE基金會的第二個“共研計劃”預計將于今年夏天推出,并由青年策展人主導。盡管具體內容尚未展開,但從張瓊的表述中已可看出,她希望基金會從今年開始逐步建立一種更長期的方法:不僅僅是辦展和組織活動,而是真正陪伴青年藝術家與青年策展人走過某些關鍵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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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瓊在ASE基金會空間
從個人收藏到做基金會,張瓊關心的始終是藝術如何走出個人經驗,進入更廣闊的公共語境。
隨著“共研計劃”的展開,ASE基金會正在逐步形成自己的節奏:從展示、閱讀到研究與支持,它所連接的對象和層次正在變得更加具體。對于一個仍在蓬勃發展中的民間藝術機構而言,這樣的路徑或許并不輕松,但也正因為如此,它所積累的每一步嘗試,才顯得尤為重要。張瓊愿意為此投入時間,等待這些連接在未來逐漸顯現出自身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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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撰文:繆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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