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廚房里炸醬,滋啦啦的油煙味兒裹著醬香飄了滿屋。手機突然響了,是我閨蜜翠芬打來的。
"秀蘭,我給你介紹個老頭兒,退休工資五千多,人也精神,你見見?"
我拿鏟子的手頓了一下,沉默了幾秒。老伴兒走了三年了,這三年我一個人守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屋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走。兒子在深圳,一年回來一趟,每次打電話就那三句話——媽你吃了嗎,媽你身體咋樣,媽我這邊忙先掛了。
我今年六十二,身子骨還算硬朗,可去年冬天半夜發燒到三十九度,自己哆哆嗦嗦爬起來找退燒藥,水杯從手里滑下去摔得粉碎,那一刻我蹲在地上,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矯情,是真怕。怕哪天倒在地上,連個報120的人都沒有。
"行,見見吧。"我關了火,答應了。
翠芬介紹的第一個人姓周,六十五歲,國企退休。約在公園門口那家餃子館見面。
人確實精神,穿件灰色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坐下來先點了一盤餃子、兩個涼菜,客客氣氣的。聊了沒十分鐘,他就把話題引到了房子上。
"秀蘭啊,你那房子是你名下的吧?多大面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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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六十多平,老伴兒留下的。
他點點頭,又問:"你兒子那邊有房吧?那這套房子以后……"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上夾的餃子都沒心思吃了。他接著說:"咱要是在一起過,我那套房子歸我兒子,你這套嘛,咱倆住著,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我笑了笑沒接話。可他像打開了話匣子,又問我有沒有存款,退休金多少,醫保是什么檔次。那餃子餡里的韭菜味兒沖得我直犯惡心。
吃完飯,他搶著結了賬——三十二塊錢。出門時還特意說了句:"今天我請的啊。"那語氣,像是施了天大的恩情。
回家路上,我把這事兒跟翠芬說了,翠芬嘆口氣:"現在找老伴兒的老頭,十個里八個先打聽房子和存款。"
第二個是翠芬同事的哥哥,姓劉,喪偶兩年。這人倒是不問房子,可見面第二次就提出來搬到我家住。我說這也太快了吧,他急了:"我現在跟兒媳婦住一塊,天天看臉色,你讓我搬過去,我給你做飯、打掃衛生,啥都干。"
我說那你帶點什么過來呢?他愣了一下:"我帶個人過來還不夠?"
后來我才知道,他退休金一千八百塊,全交給兒子了。他是想找個免費的住處和飯票,順帶有人照顧他那一身毛病——高血壓、糖尿病、膝蓋還做過手術。
我沒答應。他托人帶話說我"眼光太高"。
第三個人姓馬,是我自己在老年活動中心認識的。這人會拉二胡,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看著就溫和。我心里頭起了點波瀾,想著這回該靠譜了吧。
處了半個月,有天他來我家吃飯,飯桌上突然正經起來:"秀蘭,我跟你交個底。我有個閨女在加拿大,明年要買房,我答應給她出三十萬。我退休金不夠,你看你能不能……"
筷子"啪"一聲擱在桌上,我自己都被這聲響嚇了一跳。
"老馬,咱們認識才半個月。"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都在抖。
他臉紅了一下,嘟囔著說:"我就是跟你商量商量……"
那晚送走老馬,我把門鎖上,靠著門板站了好久。窗外路燈昏黃,樓下棋牌室傳來稀稀落落的麻將聲。廚房水龍頭沒擰緊,一滴一滴地砸在不銹鋼盆里,叮、叮、叮。
我六十二歲了,攢了一輩子的積蓄,是我跟老伴兒一塊省吃儉用留下來的。我想找個人搭伙過日子,想有個人晚上能跟我說說話,生病了能倒杯水,趕集時能幫我拎個兜。我要的不多啊。
可怎么遇見的每一個,眼睛都不是看著我這個人,而是盯著我身后那點東西呢?
后來翠芬又打電話來,說又給我物色了一個。我說翠芬,先別忙了,讓我歇歇吧。
那天晚上我給兒子打了個電話,難得沒說那老三樣。我說:"兒子,媽跟你說個事,媽想在小區樓下養只貓。"
兒子在那頭愣了一下:"媽,你怎么突然要養貓?"
我說:"陪我說說話唄。"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秋風涼颼颼地灌進領口。樓下小花園的桂花開了,香氣一陣一陣地飄上來,甜絲絲的,又帶著點說不出的苦澀。
找老伴兒這事,我沒說放棄,也沒說繼續。日子還得過,只是我算明白了一件事——到了這個歲數,孤獨不可怕,可怕的是為了不孤獨,把自己搭進去。
那只橘貓是第二天撿的,蹲在小區垃圾桶旁邊,瘦得肋骨一根根的。我蹲下來,它抬頭看了我一眼,"喵"了一聲,就蹭過來了。
總算有個不算計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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