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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虛幻境補記·明皇鑒
卻說那日警幻仙子攜寶玉重游太虛幻境,轉過假山,忽見一楹聯新鮮,上書“金戈鐵馬里,猶見紅樓夢未醒;玉樹流光中,誰記朱明四百州”。寶玉正自納悶,只見仙姑引至內室,示以十六冊卷,上題《大明實錄》。
開卷第一冊,畫著個癩頭和尚,捧著破碗,旁有詩曰:
布衣也可作金梁,碗破偏能盛月光。
僧袍褪盡龍袍現,誰知元是放牛郎。
寶玉不解,仙姑道:“此太祖也。當年皇覺寺中,哪個不說他連粥也化不齊整?誰知后來竟化了個萬里江山!”
第二冊畫著個少年立在高處,腳下浮云繚繞。題云:
鐵血筑成天子業,文墨偏是骨中疴。
若是早知金陵好,何苦北征唱悲歌?
“成祖文皇帝,遷都北京,五征漠北,看似威風,難掩金陵舊夢。你道他為何遷都?不過是從侄兒手中搶來的江山,坐在建文舊殿里,連睡也睡不穩罷了!”
寶玉聽得似懂非懂。仙姑又將冊子一一指與他看:
仁宗一冊,畫著個胖大枕頭,旁批:“監國十月,唯愿做個安眠人。”
宣宗一冊,畫著蟋蟀與字紙,題:“情寄促織何妨事,誤了奏章是正經。”
英宗兩冊:一冊畫著土木堡廢墟,一冊畫著南宮冷月,題曰:“天子塵沙去,歸來已是階下囚。”
景帝一冊:畫著金鑾殿上懸著個病字,詩云:“兄長歸來弟不安,龍袍病骨兩相殘。”
正翻到憲宗那一冊,畫著個老宮女對著萬貴妃像垂淚,寶玉忍不住嘆息:“這萬娘娘比皇帝大十七歲,倒像賈母帶著寶玉!”仙姑冷笑道:“正是。他自幼陷在萬姑姑懷里長大,終生離不開這溫柔劫數。”
再往后:
孝宗一冊,畫著孤燈下一對夫妻剪影,題曰:“六宮虛設五更寒,一生僅得一人心。”
武宗一冊,畫著豹房燈火與邊關煙塵,旁的詞道:“應州大捷無人信,倒說宣府是正經。”
世宗一冊,畫著煉丹爐與西苑齋醮,題曰:“二十載不上朝,倒把青詞煉作金。”
穆宗一冊,畫著胭脂井畔醉臥,批“煙花三月下龍床”。
及至神宗那一冊,寶玉看畫上一條龍睡在銀子上,身下壓著奏章如山。詞曰:
懶字當頭三十年,國本爭來竟作煙。
礦稅滿城皆曰苛,哪知天子守財眠!
仙姑嘆道:“這位爺會算賬:上朝費神,不如數銀子;立太子心煩,不如拖著。只一樣沒算清——他攢下的金山銀山,到頭都歸了李闖王!”
光宗一冊:紅丸如血滴,題“一月天子”。
熹宗一冊:畫著刨花鋸末間一枚玉璽,詩曰:“不愛江山愛斧刨,龍袍常作木匠袍。魏賊在前客在后,大明江山當木拋。”
最后一冊,畫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扔著血巾,旁題:
君王死社稷,原是好名聲。
只是蛾眉柳,盡是斷頭繩!
寶玉看畢,怔怔落下淚來。仙姑笑道:“你哭甚么?這十六位爺,若論深里說,不過一個個都是凡人——有怕黑的小孩,有貪玩的學生,有戀母的病人,有守財的老人。偏偏都穿了龍袍,倒弄得江山也像件舊衣裳,穿穿脫脫的,到底揉搓爛了。”
一語未了,忽聞天邊似有歌聲傳來,隱隱約約唱道: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這朱樓一夢。
說著明興明亡,轉眼朱墻頹。
倒不如,把那金鑾殿,權作——紅樓夢里太虛歸。
寶玉正欲細聽,卻被一聲驚雷喚醒,看時,身旁只剩那半部《石頭記》,墨跡未干。
——脂硯齋殘抄本眉批云:
“讀此篇,方知明皇十六帝,不過賈府十六釵——各有各的癡,各有各的孽。怪不得作者把朝代年紀皆隱去,原來天下興亡,只在一夢之間耳。”(王連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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