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這臺復讀機,沒有開關。
它從七十年前就開始播放了。那時候播放的內(nèi)容是:起床、上工、收工、做飯、喂孩子、睡覺。孩子哭了、餓了、病了、鬧了,它就多循環(huán)幾遍。后來孩子長大了,離家了,復讀機里的聲音少了一半,剩下兩個人的沉默、兩個人的腳步聲、兩個人的碗筷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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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孩子回來了。
不是衣錦還鄉(xiāng)的那種回來,是那種——不回來了。于是復讀機又重新錄入了第三個人的聲音,聲音不大,像小時候一樣,走路輕輕的,關門輕輕的,怕吵醒午睡的二老。
這臺復讀機的頻道很窄。它不播新聞,不聊時事,不發(fā)表任何觀點。它的全部節(jié)目表只有三欄:買菜、做飯、吃飯。偶爾插播一條天氣預報——那是父親站在窗前,伸手試了試風,說一句“今天冷”。
僅此而已。
之所以叫“復讀機”,是因為每天的內(nèi)容高度重合。你可能會看到同樣的菜市場攤位,同樣的鍋鏟聲,同樣的三碗飯擺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咀嚼聲持續(xù)同樣的時長。這種重復,放在短視頻平臺上,簡直是流量毒藥。沒有反轉,沒有金句,沒有沖突,沒有任何一個爆款該有的元素。
但我想記錄的就是這個。
因為這種重復本身,就是答案。
當一個人活到九十歲,他不需要再向世界證明什么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敘事,他的每一頓飯都是對生命最樸素的反抗——我還吃得下,我還活著。
我記錄的不是技巧,是慣性。是母親走到廚房門口習慣性地往鍋里看一眼的習慣,是父親把碗里的飯刮得干干凈凈的習慣,是我每天飯前問“這頓吃什么”的習慣。
這些習慣堆疊起來,就是他們的一生,也是我眼下的生活主題。
至于“養(yǎng)老日常”四個字,直白得近乎笨拙。但笨拙沒什么不好。這個時代太聰明了,聰明到每一句話都要有目的,每一個鏡頭都要有爆點,每一個標題都要有鉤子。我想試著笨一點——就像父母教我走路那樣笨,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這本札記,會按照每天的真實生活來寫。
寫做了什么菜,寫父母吃了多少,寫菜市場的價格漲了沒有,寫哪道菜他們多夾了一筷子。不抒情,不點評,不升華。就像我家廚房里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鐵鍋,不沾不膩,該是什么味就是什么味。
如果非要說有什么意義,那就是——他們還在吃,我還在記。
這就夠了。
是為前言。
本篇題為:小魚、大鍋菜、涼拌菜
夕陽還沒落下去的時候,母親已經(jīng)站在廚房門口看我做菜了。
她在等魚出鍋。
不是饞,是習慣。九十年里,她等過無數(shù)鍋菜出鍋。等過生產(chǎn)隊的大鍋飯,等過丈夫下工帶回來的紅薯,等過兒女們放學掀鍋蓋的手。現(xiàn)在她什么都不用等了,但我炸魚的時候,她還是搬了板凳坐在那里。油鍋噼啪響一聲,她的眼皮就動一下。
今天炸的是小魚,母親特愛吃。父親不吃,因為父親說吃不動了。
什么品種?我釣的“小雜魚”。去鱗、去內(nèi)臟,用鹽和料酒腌了半小時,再裹一層薄薄的面粉。油燒到七成熱,一條一條放進去。第一鍋炸到七八分熟撈出來,等油溫升上去再復炸一遍,這樣骨頭都是酥的。
母親牙口不好,吃這個正好。
第一鍋剛出鍋,她就伸手要拿。
“燙。”我說。
她縮回手,但眼睛沒離開盤子。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又伸手。這次我沒攔。
她捏起一條最小的,先吹了吹,然后從尾巴開始咬。咔嚓一聲——酥的。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表情我認得,是“好吃”的意思,但她沒說。
我們家人都不擅長說話,滿腹的好吃、謝謝、我愛你,到嘴邊就變成了沉默。
她吃了三條。
九十歲的胃,三條小魚已經(jīng)算是奢侈了。我不敢讓她多吃,把盤子端到了灶臺最里面。她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回到了客廳里。
那邊灶上煮著一鍋菜。
這鍋菜是今天的主食。五花肉切塊,先下鍋煸出油,把肥肉里的油逼出來一些,這樣父母吃著不膩。然后下土豆塊、白蘿卜塊,翻炒兩分鐘,加水沒過食材,小火慢燉。臨出鍋前,把切好的青菜段撒進去,燙一下就關火。這樣青菜還是綠的,脆的。
肉燉得特別爛。肥肉部分用筷子一夾就斷,入口即化;瘦肉部分也不柴,但我還是把瘦的都挑到自己碗里,肥的留給他們。
這事兒說起來有點意思。
小時候家里燉肉,肥肉比瘦肉多。我們幾個孩子都眼巴巴盯著那幾塊瘦肉,母親就說:“我愛吃肥肉,肥肉香。”然后把自己的瘦肉夾給我們,她吃肥的。父親也跟著說:“肥肉好吃,你們不懂。”后來我們真信了,以為大人真的都愛吃肥肉。
直到很多年后,我自己成了那個“大人”。
有次家庭聚餐,桌上有一盤紅燒肉。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也在重復那句話:“你們吃肉,我愛吃肥的。”說完愣了一下——這哪里是愛吃,是不舍得。孩子多吃一口,比自己多吃一口重要。
現(xiàn)在,二老真的只能吃肥肉了。純瘦肉塞牙,咬不動,咽不下去。我看著他們碗里的肥肉,一時不知道這是孝順還是殘忍。小時候他們把肥肉留給自己,說“好吃”;現(xiàn)在我把肥肉留給他們,也說“好吃”——同一句話,隔了三十年,從謊言變成了實話。
時間這東西,真是會開玩笑。
我自己吃的是一碟涼拌菜。
小蔥、韭菜、生菜、洋蔥,切成段或絲,放在大碗里。生抽兩勺,香油幾滴,再加上二姐熬的辣椒油。二姐的辣椒油是秘方,每年做一大罐,分給我們兄妹幾個。香而不燥,辣而不燒,拌什么都好吃。
這碟涼拌菜清爽、解膩,在我那鍋大鍋菜和炸小魚之間起到了完美的平衡。
晚飯端上桌。
父母坐在餐桌那里,我坐在電腦桌前。
父母吃著飯說笑著,與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咀嚼聲、偶爾一聲咳嗽,和諧溫馨。
母親吃完了她的那碗菜,又夾了一條小魚。
父親吃得慢,一碗菜吃了將近二十分鐘。他先把土豆和蘿卜搗碎,拌著湯汁吃,最后才吃肥肉。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數(shù)數(shù)。
我吃完了涼拌菜,又添了半碗大鍋湯。湯里有肉的鮮、蘿卜的甜、土豆的綿,還有青菜的一點點苦味。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吃完,母親自己把碗送到廚房。我讓她放著,她不聽。九十年了,她還沒學會讓別人洗碗。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時候吃完飯,我們幾個孩子一推碗就跑,母親一個人收桌子、洗碗、擦灶臺。那時候覺得理所當然。
現(xiàn)在她洗碗,我覺得心虧。
但我沒攔。
因為攔了,她會覺得自己沒用了。
這是九十歲的人最后的倔強——我還能自己洗碗,我就不算廢人。
夜了。廚房里的燈滅了。
冰箱里還剩一半小魚,明天可以熱一熱,或者拌在粥里。
這臺復讀機,明天還會播放同樣的內(nèi)容。
買菜。做飯。吃飯。
很好,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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