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花了60秒才看清那枚避孕套上有什么
這是我和劉楊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我叫林棉,26歲,某互聯網公司運營。三個月前,我卡里付完防身術課費那一刻,手還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面試那天,劉楊讓我在一面穿衣鏡前站定。她個子不高,短發,站在我背后。突然,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力量隔著衣服都能傳過來——我整個人被壓得彎了腰。
“身體先動,腦子再反應。”她松手,我跌坐在地。
實話實說,那60秒里我沒有想到任何防身口訣。膝蓋撞?肘擊?全忘了。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在喊:我要活。
劉楊什么都沒說,面無表情,從柜子里拿出一樣東西,塞進我手里。
是一枚避孕套——不,準確地說,是一枚女用防性侵裝置,外形像一個硅膠套,表面布滿了細小的倒刺。人們常叫它“防暴避孕套”。
我愣住了。
她把那枚裝置在燈光下慢慢展開。我看見那些倒刺整齊排列,像牙齒一樣朝外張開。
“第一課,”劉楊說,聲音不高,“不是怎么打。是最大可能地活著,并且留下證據。”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哭了。
我幾個月前也拿到過一枚避孕套。
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在被人用刀抵著腰之后。在我哭著求他說“戴這個,求你”之后。
有些東西,只有當你失去了,你才明白它本來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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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個男人問:“你包里怎么會有套?”
今年四月。杭州出差。凌晨一點多。
我從客戶那邊回酒店,距離不到三百米,就在一條雙向兩車道的小路上。沒有路燈,兩邊是建筑工地的圍墻。
我沒聽見腳步聲,也沒感覺到有人靠近。
等我反應過來,已經被人從后面掐住脖子拖進圍墻的拐角。一把折疊刀抵在我腰上,冰涼的觸感讓我渾身僵住。
事后的細節我說不出口,也根本不敢去想,因為一想就沒辦法繼續生活。但我能告訴你的是——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在想怎么活。
他說要強奸我。
我說:“請你戴上這個,我包里有。”
他停下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你包里怎么會有套?”
我說:“我是個成年女人。我用這個。”
但其實那不是我的。是我離家的那天早上,我媽塞進我包里的。
她說:“棉棉,一個人在外面,包里永遠放一枚避孕套。不管你用不用。”
我當時覺得可笑,覺得她老一套,甚至有點難以啟齒。我把套子壓在包底下,心想著哪天趕緊扔掉。
所以世界上有些話,只有在事后,你才明白那是一個母親多少夜的失眠。
有些東西,只有在被人拿刀抵著腰的那一刻,你才明白它輕飄飄的重量。
那個男人最終還是戴上了。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只要是個男的,這個時候都會猶豫,會覺得占了便宜,會覺得“安全”。
那兩分鐘漫長到像兩年。
事后我偷偷把避孕套裝進隨身的小袋子里,裝好。拿出手機,躲到安全的地方,打110。
接下來是三個小時的筆錄。在派出所,一個女警官給我端了一杯熱水,我端起來的時候手還在抖,水灑了一身。
三個月后嫌疑人落網。案件進入司法程序。最終法院判了他九年。宣判那天我沒有去聽。
因為在那之前,有比坐牢更痛的東西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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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防身術第一課,教練教的第一個字不是“打”
“猜猜我教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劉楊拿過那枚帶倒刺的硅膠套,在她指尖轉了一圈。
她告訴我,這不是普通避孕套——是一款女性放置在體內的反性侵裝置,內部(實際是外部)布滿向內倒刺,一旦強行插入會被緊緊咬住。施暴者無法自行取下,只能去醫院,而醫院會報警。是南非一位女醫生發明的,叫“Rape-aXe”。
劉楊當兵八年,退伍后和戰友一起開設了女子防身術工作室。她的學員里有過獨居被外賣員抵門的女孩;有過被快遞員威脅“我知道你家住哪”的女醫生;也有過性侵幸存者,上完最后一堂課忽然淚如雨下。
“但不能只靠這種‘黑科技’,”劉楊把那枚裝置收起來,“最重要的是腦子——怎么避開危險,怎么周旋,怎么示弱,怎么求生。”
“示弱?”我不解。
她說:“第一堂課,我教的第一個字不是‘打’,是‘慫’。該認慫的時候,認慫最快的那條路,就是安全的活路。”
“很多學員覺得不甘心,學了幾天防身術就想跟歹徒硬剛。但我見過太多悲劇——再專業的女性,在絕對力量差面前都毫無勝算。”她說,“目的就是活著。你活著,他就能進監獄。”
有學員第一節課學“求饒”,氣得當場要走。
但劉楊不急。她教她們怎么在被人控制時假裝哭喊來分散對方注意力;教她們怎么用手指把避孕套壓到包側,半秒之內能拿到;教她們在格斗中學會“拍地認輸”——用假裝求饒的方式讓對方放松警惕。
她的話很糙:“先輸為贏。先把命保住,后面有的是時間收拾他。”
我默默記下她說的每句話。心里卻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傷——如果那天我早會這些,是不是能少害怕一點點?
可那些事已經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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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把這一切告訴他,我用了三天”
真正讓我崩潰的,不是事發的夜晚,而是怎么告訴劉鵬飛——我的丈夫,那個我以為能托付終生的人。
我也用了三天,逐字逐句在大腦中反復排演這句話:“鵬飛,我被……那個人了。”
怎么說都殘忍。
怎么說都覺得像是我做錯了什么。
第三天深夜,他終于從書房出來,我拉住他的手,把那一幕像用刀割一樣,一個字一個字送出來。
他沒聽我說完,甩開我的手,就像甩掉一只蟲子。
“你一個女的,大半夜在外面出差干什么?你不知道危險嗎?你包里有套?你為什么要給他那個?你有沒有想過別的辦法?”
每一句話都像刀刃,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我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別的辦法”——他能告訴我,什么叫“別的辦法”?
一個男人,一米八幾的體格,拿著一把刀抵著我的脖子。有別的辦法嗎?
但我沒說完,他就走了。從那之后再也沒回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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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兩年冷暴力,從長沙五樓跳下去的女人
聽完教練的課,我失聲痛哭。因為我想起了那個案例。
據當年媒體報道(化名處理):2008年,湖南長沙,一位名叫彭英的女子深夜下班被歹徒拖進草叢。她含淚對歹徒說:“我有安全套,你用上吧。”事后她立刻報警,警方用一天時間抓獲了犯罪嫌疑人。
彭英的做法是最大化保護自己的明智之舉。
但她的丈夫拒絕接受這種“屈辱”,搬去宿舍住,整整兩年不碰妻子。
彭英主動做飯求和,他剛吃一口就劇烈嘔吐。那份飯菜,是彭英精心準備的。
兩年后,凌晨六點,長沙某高檔住宅區。一位31歲的女子從五樓縱身躍下。
她是彭英。
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諷刺,不是歹徒持刀,而是歹徒伏法之后,你嫁給的那個男人——他用兩年沉默、兩年冷暴力,把你最后一點自尊都消磨殆盡。
彭英跳樓不是因為強奸犯,是因為丈夫。
我想到自己的丈夫。我們已經三個多月沒同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每次他回家都直接進書房,門關得緊緊的。有一天我試著在門外說話,里面傳來一句話:“別說了,你讓我惡心。”
惡心。
那一刻我想起我媽那天早上站門口說的:“棉棉,一個人在外面,包里永遠放一枚避孕套。不管你用不用。”
這句話扎在我心上——媽知道會發生什么。但她不知道,傷害我的,除了那個施暴者,還有我最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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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防性侵裝置,是給我自己的護身符
劉楊告訴我,這款女用防性侵裝置在2005年問世時曾引起巨大爭議。反對者說,這會激怒歹徒,會讓受害者面臨更大風險,會把舉證責任轉移到女性身上。
我聽了只有苦笑。
什么叫“把舉證責任轉移到女性身上”?明明是證據只能由女性自己收集。因為司法程序的漏洞太大,所以有了這個發明。
南非女醫生索尼特·埃勒斯(Sonette Ehlers)是在心理咨詢強奸受害者之后,才做出這款產品的。
受害者說:“我希望下面也有牙齒。”
埃勒斯記了40年。
40年后,“Rape-aXe”誕生。
這是一場單槍匹馬的戰斗,只是因為沒有人足夠強大——連正義有時都做不到。
這款裝置最終沒有被大范圍推廣。因為它太貴,預算不足。令人絕望。
所以,劉楊從柜子里掏出那枚帶著倒刺的硅膠套時,我瞬間什么都懂了。
她到底在教什么?
不是苦肉計。
是保留證據。
是在正義缺位的地方,讓受害者自己給壞人結實地戴上手銬。
是讓罪犯自己把自己鎖起來。
劉楊教我的第一堂防身課,不是如何攻擊,而是如果不幸發生,你要如何活著并追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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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健身不重要,練出“氣場”才重要
第一個動作,劉楊讓我學的是站姿。
她讓我站在鏡子前,下巴抬起10度,目視前方,但是眼神必須放平、不躲閃。
“身體敏感、防備狀態,騙過了罪犯的眼睛,叫‘氣場’。”
第二節課,她教我如何用眼神掃周圍環境。走夜路,三步一看,不要只顧看手機——也許回頭一瞥會挽救一條命。
第三節課,練得最多的是聲音。
劉楊說:“你以為嗓門大的目的是把對方嚇跑嗎?不完全。主要是制造聲響,讓周圍人聽見,引起關注,才有獲救的可能。”
她讓我大聲吼,吼到玻璃都在震:“放開我!”“你是誰!”“不認識你!”“別碰我!”
吼完之后,我劇烈喘息,眼淚又下來了。因為我想起那天夜里,嘴巴被捂住的瞬間,我一個字都沒喊出來。
“你不是沒有力氣喊,”劉楊說,“是你害怕。”
課上到最后,我才漸漸減少恐懼。有一天劉楊從背后突然捂住我的嘴,我不再慌亂掙扎。而是先忍,先松,再趁機絆倒對方的小腿。
“還行,”劉楊說,“就是眼淚太多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抹抹臉說:“水做的。”
但我知道,這些眼淚不單是練出來的——它們是我從心底溢出的傷痛,一點一點排解出來。
每天多出來的眼淚,就是我內心被撕開的創傷,在緩慢愈合的證據。
后來我去了醫院,開始接受心理咨詢。醫生診斷我有明顯的創傷后應激障礙。抗抑郁的藥,我每天吃一顆;安眠藥,睡前必服兩顆。
“你有暴力傾向嗎?”醫生問。
我搖頭。醫生說:“沒有暴力傾向,那你不是憤怒型創傷,你是抑郁型——最不好搞。”
但我現在想告訴醫生,目前我的狀態正在緩步變好。
有一天我看見一個姐姐在小區夜跑,戴著耳機、沒留神周遭。
我從遠處走過去,大聲說:“姐姐,跑步別戴雙耳耳機。太危險了。獨身女子,眼睛要四顧看夜路。”
她愣愣地看我一眼,點頭,把左耳耳機摘下來。
一瞬間,劉楊在教我“身體敏感、防備狀態”時的樣子,映在了腦子里。
我咧咧嘴。
我確實在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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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那個布滿齒痕的保護套,教會了我存在的意義
幾個月后,我帶著女兒劉晨去四川大涼山做公益活動。
出發的前一個晚上,我把當年母親給我的那枚普通避孕套(后來換成了帶倒刺的防身套),悄悄塞進了女兒的行李箱深處。
晨晨看了,狐疑問:“媽媽,帶這個做什么?”
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口傳心授:“晨晨,世上有許多壞人,媽媽防身術的第一課,是防壞人。但防壞人最核心的辦法,不是親自赤膊上陣,而是怎么想辦法活著,并且拿到證據,再把壞蛋送到監獄里。”
故事太長。沒辦法在這個夜里講完。
但我記得那天晚上,女兒在酒店房間里假裝“女俠”,伸胳膊踢腿,吼“不準欺負媽媽”“騙人的”。
和她在一起的時刻,我真切感到——某種痛不欲生的東西,在煙消云散。
我終于開始發自內心活下去了。
不是為了報復任何人。
單純只是因為,有一個人需要我。我需要站出來告訴所有人:那些受過侵犯的人,你依然有權力活得好。
今年九月份宣判的那天,我沒到場。
但我托人把我媽給的那枚花紙包裝的、早已過期的避孕套,交到了出庭律師手里,請他作為“被施暴者喪失自我防備能力且被迫招致更輕生育疾病風險”的總結呈堂。
審判結束后,律師發給我短信:“罪犯被判九年。謝謝你做的一切,你保護了更多人。”
那一夜我和女兒老早就睡了,夢都沒做。
凌晨起床,倒一杯涼白開,站在床邊愣了半天,望著晨光里女兒熟睡的臉,才想到應該哭一下。
但是我發現,我不會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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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寫在最后,給我和所有經歷過傷害的你
寫完這篇采訪,已是凌晨三點。
林棉的聲音像刻在我腦子里,每字每句都是真的。
她說:
“那天我在淘寶上下單買了一個小包包,那個包后面有一個小指粗的吊墜,準備把劉楊給的那枚防身套塞進去。”
“因為劉楊告訴我,她希望防身術最后的作用不是防身。也是所有人都放下武器、不再有任何恐懼的那一天。”
“但如果那一天沒來,哪怕那一天永遠不來,每個女性都還是值得活得光明磊落、內心坦蕩、有備無患。”
最后她告訴我,她愛上的東西不是防身術本身,是那個布滿齒痕的女用防護套教會她的道理:
誰也不能剝奪你的尊嚴。
誰也不能消滅你的勇氣。
誰說受暴者要沉默一輩子?我偏要大聲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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