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被300個男人看過裸體是什么感覺嗎?”
她端起咖啡,手指上沒有指甲油,關節微微發白。
“不,你不知道。因為你只記得第一個。后面的299個,感覺都像是同一個人。”
窗外是阿姆斯特丹的運河,十一月的風把水面吹皺。她坐在我對面,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領口很高。頭發隨意扎在腦后,素顏,眼角有細紋。
她說她叫安娜。但在紅燈區那三年,她叫“37號”。
“別用真名,”她笑了笑,“我兒子今年十歲了,他還不知道媽媽以前做什么。”
咖啡涼了。她沒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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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來的時候,帶著一個行李箱和一顆碎掉的心
“2016年,我25歲,從羅馬尼亞來。”
安娜說這話時,眼睛看著窗外,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有個兒子,當時兩歲。他爸爸在我懷孕六個月的時候跑了。我媽幫我看孩子,我出來賺錢。”
她說她之前在工廠上班,一個月250歐元。兒子生病那次,她借遍了所有人,最后還是沒湊夠藥費。
“我在網上看到招聘廣告,‘阿姆斯特丹招女服務員,包住,月薪3000歐起’。”
她頓了一下。
“我知道是什么工作。我們那個小村子里,誰不知道阿姆斯特丹是什么地方?”
“那為什么還去?”
“因為3000歐。因為我兒子發燒四十度那天,我抱著他走了三公里去鎮上的診所,醫生說交50歐才能看。我口袋里只有12歐。”
她低下頭。
“那天晚上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就買了去阿姆斯特丹的火車票。”
她到的時候是冬天。
阿姆斯特丹的冷和羅馬尼亞不一樣,是濕的,鉆進骨頭里。
中介在中央車站接她,一個女人,四十多歲,戴著金項鏈,說話很快。
“她帶我去看櫥窗。我永遠記得第一個晚上。”
德瓦倫區,運河兩邊,紅色燈光從一扇扇玻璃窗里透出來。
“那些櫥窗,一間挨著一間。女孩們站在里面,穿著比基尼或者內衣,敲玻璃,招手。”
安娜說她當時站在街角,看了十分鐘。
“我哭了。然后我擦干眼淚,走進去了。”
中介給她安排了一個編號:37號。
“在這里,你沒有名字。只有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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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玻璃窗內外,是兩個世界
“你知道每天站在櫥窗里是什么感覺嗎?”
安娜說她每天下午三點上班,凌晨兩點下班。
“窗戶后面是一個小房間,大概四平米。一張床,一個洗手池,一個放安全套和潤滑劑的抽屜。沒了。”
她站在玻璃后面,就像商品。
“游客從面前走過,有的會停下來看你。有的會敲玻璃。有的會豎起手指——一根手指代表手活,兩根代表全套。”
她說她學會了讀男人的眼神。
“有些人只是好奇。有些人帶著欲望。有些人帶著惡意。有些人,帶著孤獨。”
“最讓我難受的是那些年輕人,二十出頭,喝醉了,一群人來,對著櫥窗起哄,拍照,做下流手勢。”
“你不知道不能拍照嗎?”我問。
“知道。但他們不在乎。保安會管,但有時候管不過來。”
安娜說,她曾經被一個男人指著鼻子罵“妓女”,就在櫥窗里。
“我當時穿著內衣,站在玻璃后面。外面全是人。他聲音很大,所有人都聽見了。”
“你怎么辦?”
“我笑了。”
“為什么?”
“因為如果我哭了,他就贏了。”
她說她后來學會了一件事。
“玻璃窗外面的人,以為他們在看我。其實他們不知道,我也在看他們。”
“我看見那些穿著西裝的男人,白天是銀行經理、律師、醫生,晚上來這里,跪在我面前哭。”
“我看見那些十八歲的男孩,第一次來,手都在抖。”
“我看見那些八十歲的老人,拄著拐杖來,說只是想找人說說話。”
“我們都是破碎的人。只不過我站在玻璃里面,他們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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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每天三單,才能活下去
“你知道在紅燈區工作,一天至少要接三單嗎?”
安娜給我算了一筆賬。
“櫥窗租金,平均每天約150歐。稅率大概19%。還有健康檢查、安全套、潤滑劑、衣服……”
“一天不做滿三單,我就虧錢。”
她說最快的一次,六分鐘。
“最慢的一次,兩個小時。”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妻子剛去世。他沒碰我。他只是躺在那里,讓我抱著他。”
“他一直哭,一直哭。他說他妻子走了三個月,沒有人碰過他。”
“結束后,他多給了我100歐。說謝謝。”
“我沒要。我說你留著吧,給自己買束花。”
安娜說,她見過各種各樣的男人。
“有的人很溫柔。有的人很粗暴。有的人結束后會跟你聊天,問你是哪里人,有沒有孩子。”
“有的人連看都不看你,完事就走,像在加油站加油。”
“最可怕的一次,是一個男人掐住我的脖子。我掙扎,他越來越用力。我按了緊急按鈕,保安幾秒鐘就沖進來了。”
“后來呢?”
“他被帶走了。我坐在房間里,渾身發抖。但我不能停。停了就沒錢付租金。”
“第二天,我繼續站在櫥窗里。”
她說那三年,她沒請過一天假。
“病了也站。生理期也站。下雨也站。圣誕節也站。”
“因為我不站,那個位置就會被別人占了。因為我不賺錢,我兒子就沒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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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紅燈區有300扇櫥窗,1000個編號,但我是37號
“你知道為什么是37號嗎?”
安娜搖頭。
“沒有為什么。就是空著哪個,你就是哪個。”
她說她在那三年,換過五個櫥窗。
“有時候是這個街區,有時候是那個。有時候位置好,在街角,人多。有時候位置差,在巷子深處,半天沒人。”
“但編號一直是37號。”
“為什么?”
“因為我把這個編號固定下來了。中介私下收了筆錢,允許我一直用這個號。”
她說她攢了半年錢,付了一筆費用給那個中介。
“37號,是我的名字。”
“其他女孩不理解。她們說,一個號碼而已,有什么意義?”
“但對我有意義。因為在這個地方,你沒有身份,沒有名字,沒有人知道你叫什么。37號,至少是一個標識。至少證明我存在過。”
她說紅燈區大概有300個櫥窗,1000個左右的女孩。
“來自全世界。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匈牙利、巴西、哥倫比亞、泰國……”
“我們不說彼此的真名。只說號碼。”
“比如我,就是37號。隔壁是23號,來自匈牙利,她是個單親媽媽,有兩個孩子。對面是56號,來自巴西,她攢錢是為了給母親治病。”
“我們不說‘你叫什么’,我們說‘你幾號’。”
“我們不說‘你好嗎’,我們說‘今天接了幾個’。”
安娜說她最要好的朋友是41號。
“她來自保加利亞,比我小兩歲。她每天晚上收工后會來找我,我們一起吃泡面,聊孩子。”
“她兒子跟我兒子同歲。她說等攢夠了錢,就回去開個面包店。”
“2018年,她沒來上班。后來我聽說她最后一次出現,是跟一個常客走了。再后來,我在另一個城市的論壇上看到了她的照片。”
“你知道嗎,在紅燈區,女孩消失是很正常的事。今天還在,明天就不見了。沒人問,沒人找。”
“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安娜說到這里,第一次紅了眼眶。
“41號走的那天,我哭了。但我不能讓別人看見。因為在這里,眼淚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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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雙胞胎姐妹告訴我,這里曾經不一樣
安娜說,紅燈區有兩個傳奇人物——雙胞胎佛金斯姐妹。
“她們七十多歲了,在這個行業做了快五十年。”
“有一次,我在巷子里遇到她們。她們剛從櫥窗里下來,穿著皮草,畫著濃妝,像兩個女王。”
“我跟她們打招呼。她們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姐姐說,你是新來的?”
“我說我來了兩年了。”
“妹妹笑了。她說,孩子,我們在這里做了五十年了。”
“我問她們,為什么不離開?”
“姐姐說,這里就是我的家。”
“妹妹說,我們看著這個街區從地下變成地上,從非法變成合法。我們見證了歷史。”
“她們跟我說,以前的紅燈區不一樣。那時候女孩們互相照顧,像一家人。現在……”
“妹妹嘆了口氣,說現在女孩們來自很多國家了,語言不通,文化不同,誰也不信誰。”
“姐姐說,但有一點沒變。”
“我問什么。”
“她說,站在櫥窗里的,永遠是走投無路的女人。”
安娜說,那一刻她想哭。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被理解了。”
“她們懂我。懂我為什么來這里。懂我為什么不離開。懂我為什么每天站在那四平米里,對陌生人微笑。”
“因為我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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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存夠了錢,但走不掉了
2019年,安娜說她想離開。
“我存了大概四萬歐。夠了。夠回家開個小店,夠兒子上學,夠我們活下去。”
“但我走不了。”
“為什么?”
“因為我已經習慣了。習慣了每個月有固定收入。習慣了那種生活。”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嗎?不是站在櫥窗里被人看。是回到正常社會,發現自己什么都不會。”
“我做這個做了三年。我的履歷上能寫什么?‘櫥窗模特’?”
她笑了,笑得很苦。
“我試過去找工作。超市收銀員,一個月1200歐。餐廳服務員,一個月1500歐加小費。”
“但我站一個晚上櫥窗就能賺300歐。你讓我怎么回去?”
她說她卡在那了。
“想走走不了,想留留不下。”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到底是誰?是羅馬尼亞那個叫安娜的女孩,還是阿姆斯特丹紅燈區的37號?”
“我找不到答案。”
轉折點是2020年。
“疫情來了。紅燈區關了。”
安娜說她記得那天,政府下令關閉所有櫥窗。
“300扇櫥窗,全部熄燈。整個德瓦倫區,第一次完全黑暗。”
“我們站在街上,看著那些滅掉的紅色燈光。沒有人說話。”
“有人哭了。”
“不是因為沒工作了。是因為那盞紅燈,是我們存在過的證明。滅了,就好像我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紅燈聯合會的人來了,幫她們爭取補助。
“他們幫我們申請政府的救濟金,幫我們聯系心理醫生,幫我們找臨時住所。”
“那段時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但也是那段時間,我下定決心要離開。”
“為什么?”
“因為我想讓我兒子知道,他的媽媽不是3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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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現在叫安娜,不叫37號
2021年,安娜回了羅馬尼亞。
“我用攢的錢在鎮上開了個小雜貨店。不大,二十平米,賣面包、牛奶、香煙。”
“我兒子當時七歲。他不知道媽媽以前做什么。我只告訴他,媽媽在荷蘭打工。”
“那你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
她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因為我不想帶著這個秘密進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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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等到我老了,我兒子問我,媽媽你這輩子做了什么,我說‘沒什么’。”
“我想讓他知道,她媽媽曾經在最黑暗的地方,為了他,活了下來。”
“我想讓他知道,37號不是一個恥辱。37號是一個母親。”
安娜說,她現在偶爾還會夢到紅燈區。
“夢見那扇玻璃窗。夢見紅色的燈光。夢見那些男人的臉。”
“但醒來后,我摸摸身邊兒子的頭,就知道一切都過去了。”
“你知道嗎,我走的那天,最后看了一眼37號櫥窗。”
“燈還亮著。里面站著一個新來的女孩,比我年輕,比我漂亮。”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我想跟她說,別擔心,你會熬過去的。”
“但我沒說。因為我知道,她也得自己走這條路。”
安娜站起來,說要回去看店了。
“我兒子放學了,我得去接他。”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要寫,就寫一句話。”
“什么話?”
“300扇櫥窗,1000個編號,1個我。在阿姆斯特丹紅燈區,我的名字是37號。但現在,我叫安娜。”
“我是一個母親。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走了。
咖啡徹底涼了。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運河還在流淌。紅燈區的燈,今晚還會亮。
300扇櫥窗,1000個編號。
但每一個編號背后,都有一個名字。
37號叫安娜。安娜是一個母親。
她回家了。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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