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是平的，世界是可計算的：陶闖與他的三次時代落子

在大模型技術趨于一致的情況下，競爭的核心并非算法，而是數據飛輪效應，即占領的用戶越多，獲得的LBS（基于位置服務）信息和反饋數據就越多，模型的優化能力就越強。

文｜錢麗娜

ID | BMR2004

從維智科技創始人陶闖辦公室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正對著英偉達公司的大樓。上海張江高科技園區，作為中國成立最早的高科技產業園區，依然還保留著全球化的縮影。而陶闖的求學和創業經歷，正是起步于弗里德曼贊嘆“地球是平的”全球化時代，一個個“地球村”被新型互聯網技術打通、聯結，使得遙感專業出身的陶闖不僅擁有物理層面的全球視野，更是擁有觀念層面的全球視野。

在互聯網時代，陶闖創立GeoTango互聯網地圖公司，成為第一家被微軟收購的華人企業；在移動互聯網時代，他成為PPTV合伙人和CEO，用7分鐘陳述獲得讓軟銀集團創始人孫正義投資2.5億美元的機會；在AI時代，他創立維智科技，正在致力于打造時空世界模型，重構數字與物理世界的智能連接。

創業押中一次機會是幸運，押中兩次機會是眼光，而能連續三次押中機會的，唯有實力。近日，《商學院》雜志專訪了陶闖，這位押中了三次創業風口的傳奇人物。

01

14個月，公司就盈利了

2000年，陶闖在加拿大首創網絡三維地圖，并據此技術在加拿大創立GeoTango公司，研發GlobeView三維地圖系統，這比Google Earth早了近3年。他為公司注冊globalview.com（全球視野）的域名，花費了5萬美元，有點貴，但值。

2000年前后，PC互聯網開始嶄露頭角，以瀏覽器為載體的圖文信息展示模式成為主流。陶闖基于遙感專業背景，率先提出一個前瞻性的構想：在互聯網上直觀體驗三維地球，將原本屬于軍事機密的高分辨率衛星影像變為民用資源。

早在1992年，美國通過《陸地遙感政策法案》（Land Remote Sensing Policy Act of 1992），正式開放私營企業運營遙感衛星、銷售衛星圖像。1994年克林頓PDD-23總統令，進一步放開高分辨率（≤1米）商業衛星許可，直接推動民用高清衛星地圖可用。這一政策紅利激發了陶闖將“地理空間信息”與“互聯網應用”深度結合的靈感。

在瀏覽器中轉換三維圖像并不容易，需要將圖像壓縮、解碼，從服務器遠程端下載到本地，并且將其傳輸到互聯網端，實現高速傳輸。GlobeView允許用戶通過購買服務的方式，遠程調取并查看高精度的衛星影像，這在當時不僅是技術上的突破，更是商業模式上的創新。

系統一上線，就引發了CNN、路透社等國際主流媒體的關注，公眾對這種可以在網上看到自家房子的應用非常好奇，討論熱度極高。

這是陶闖的第一次創業。作為科學家，他對商業模式沒有太多感覺，但科學家的身份為其商業之路鋪平了道路。1998年，陶闖入職加拿大卡爾加里大學任教，32歲成為終身教授，33歲成為加拿大國家首席研究教授，這是加拿大學術界最高頭銜，加拿大總理還為他頒發獎狀。作為加拿大派駐聯合國的專家顧問，讓他有機會向聯合國成員講解他的技術成果，很快就接到了18個國家的訂單，每套系統定價100萬美元。陶闖創辦了14個月的公司實現了盈利。

02

成為微軟地球之父

2005年，比爾·蓋茨在其50歲生日活動中發表演講，宣布微軟開發虛擬地球戰略項目。隨后，陶闖在加拿大多倫多辦公室接待了微軟團隊。微軟有著強烈的收購意向。雙方溝通了3個月后，陶闖見到了比爾·蓋茨。蓋茨說，他欣賞的是科學和技術型人才，詢問微軟能否收購陶闖的公司。

“收購”一詞，陶闖還是第一次聽到，所以，“如何賣”他一點概念也沒有。在隨后的談判中，微軟開出了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價格。陶闖發現，微軟并不在意財務表現，甚至沒有按收入對公司進行估值，而是把重點放在技術本身。事后他才懂得，原來這是硅谷的作業方式，專利與核心技術才是有價值的標的。

2005年加入微軟后，陶闖發現公司每年平均收購20家企業。相較于直接挖角核心人才，收購模式雖然出價更高，但體現了硅谷對知識產權的尊重，也是成熟企業經過驗證后減少失敗風險的方式。微軟需要的不僅僅是專利，更需要創造、使用這一專利的創業型人才，以及能將這一技術市場效應放大的成熟團隊。一家能夠在市場驗證中跑出來的公司，通常是由一個打磨成熟的團隊合力完成的。在這個系統中，核心技術、創業型人才以及創業團隊之間的互信，都是決定收購項目能否在新公司跑通的關鍵因素。

微軟之所以斥重金收購，算的是一筆戰略賬。微軟能夠取得戰略成功，在陶闖看來，時機是最關鍵的要素。2005年2月8日谷歌地圖正式上線，如果微軟還自己從頭搭建研發架構，對手就會如入無人之境，搶占絕對的市場份額。

作為新興戰略型業務，陶闖全權負責虛擬地球事業部，以原有團隊為基礎進行擴編，微軟提供充裕的資金支持和客戶資源支持。大公司的優勢在于，當擁有成熟的客戶基礎時，平臺上只要增加適合的產品，便能快速帶來銷售增量，因此，搶占技術和服務的時間窗口期顯得尤為重要。而創業公司躋身這個大平臺，亦能夠讓產品如虎添翼。陶闖告訴《商學院》雜志：“普通人無法理解大公司的決策原則，以為只要出得起錢就能做成事，其實這背后是一整套的運營系統，時間是最大的成本。”

微軟戰略的成功還體現在對人才的尊重。創業人才稀少，能達到一定成功概率的更是鳳毛麟角。因此，微軟愿意為創業者設立全新的部門，助其繼續保持創業活力，避免內部資深高管的干預，畢竟對技術最了解的還是創始人。

加入微軟之后，陶闖的戰略規劃是，將產品覆蓋至全球120多個國家和地區、人口50萬以上的城市。他開出一張全球收購清單，明確哪些是競爭對手，哪些是上下游公司,甚至將“市場準入”也納入戰略考量。例如，按照法律法規，英國市場需要收購當地的公司才能獲得市場準入。戰略部門據此清單，幫助陶闖陸續收購了17家公司。

隨著全球化加速，諸多跨國企業在全球高速擴張，谷歌地圖和虛擬地球類的產品成為剛需，陶闖的事業部飛速發展。做企業服務的要求很高，需要確保服務器不出現問題，數據的安全和隱私保護要符合各國法律要求，一旦出錯就會面臨賠償。他的辛苦在于，當業務遍布全球時，由于各地時差，要召集各地管理團隊開會，必須找出折中的時間，這個時間通常是西雅圖的早上5點。

微軟將地圖業務集于企業客戶的同時，谷歌的地圖業務在緊盯大眾端。陶闖事后復盤，認為自己還是錯過了C端市場的戰機，他有些遺憾。技術再好，公眾也無法通過常規途徑查看使用產品，除非申請賬號，支付費用。谷歌作為新創公司，一舉顛覆大公司的傳統做法，堅持對普通用戶免費，并為開發者提供極易使用的API。雖然微軟也有API，但在生態活躍度上，谷歌迅速通過“免費+流量”建立起護城河。在數據“顆粒度”的競爭中，微軟投入巨額資金購買衛星圖、雇飛機航拍，但谷歌推出“街景車（Street View）”，從地面視角采集數據。事實證明，用戶查地圖更多是為了看“那個路口長什么樣”“店門口在哪兒”，這種地面視角的顆粒度最實用。谷歌地圖成為流量入口，并且成功內置到蘋果手機的APP中。“這是互聯網時代非常優秀的商業模式，通過免費吸引用戶的時間來變現，是‘羊毛出在豬身上’。而傳統商業，通常只能靠賺取差價的模式盈利。”經過反思，陶闖發現，科學家創業視覺焦點都在技術本身，“每個創業者都有不同的特點，成功也有其獨特的因素，當你談論失敗或者總結經驗時，就總能發現各種不足。”

03

構建未來智能城市

2009年，陶闖從微軟出來后加盟PPTV成為CEO，將在微軟積累的技術用于分布式數據中心的建設，此后他又成為天使投資人，去投了一些瘋狂的項目。但他心中始終有個愿景，用虛擬地球技術去構建未來的智能城市。陶闖的專業方向為空間信息，研究內容即探索空間資源的優化配置路徑，使其更好適配人類生產生活與產業發展需求。

他認為，全球70%的GDP集中于城市，居民的衣食住行等各類消費活動均圍繞城市展開。部分城市憑借科學合理的規劃建設，形成了優質宜居的城市空間；而部分城市因空間規劃與治理不足，出現交通擁堵等突出問題，這均與空間認知水平密切相關。陶闖說：“我們曾經做過一些有趣的實驗，在某地建造高質量的小學后，高端人才就能隨之而來。但城市發展的規律非常復雜，必須使用人工智能，計算分析一所醫院或幼兒園會對周邊產生怎樣的影響。”

另一個有趣的現象是，人們可以通過新聞知道500公里以外發生的事，但卻不知道身邊500米距離之內發生的事。比如，小區周邊有哪些人、哪家火鍋店在打折等。基于LBS（基于位置服務）的應用，正是谷歌的優勢，與本地生活相關的LBS業務高達46%。陶闖要放低視角，從GlobalView（全球視野）降維到LocalView（本地視野）。

2017年，陶闖就知道OpenAI，但這家公司并沒有引起他的注意。當時AI的主流技術分為兩類：一類是感知智能，一類是認知智能。感知智能包括圖像識別，認知智能則主要應用在NLP自然語言理解和知識圖譜。

2018年，陶闖創立維智科技，圍繞虛擬地球業務訓練AI模型。他將全國土地劃分為上億級的坐標的網格，把從互聯網中獲取的信息一一對應放入網格中，每個網格包括房地產、交通、人口等社會信息以及互聯網信息，這些信息彼此之間具有一定的時空關聯。為此，他投入了大量資金對模型進行預訓練。模型剛出來時，他認為非常成功，能夠據此判斷一家酒店每晚的空置率，判斷零售門店每天的銷量，準確率達到80%以上。比如預測某家麥當勞門店的經營業績，需要采集當天的天氣、周邊人群特征、本地社會信息等，當數據收集到一定程度時，這種統計規律就變成了預測。“制作這個小模型的成本較高，每個品牌的門店都要單獨制作一套模型。”

令他沒有料到的是，2022年年底ChatGPT 3.5發布。他用“超出想象”“未預料到結果”來形容通用大模型的能力。這次大模型出現了智能泛化，標志著AI從認知和感知識別的1.0時代進入智能泛化的2.0時代。陶闖發現，借助通用大模型的知識泛化能力，原有的針對某一零售品牌的垂直模型對所有品牌都適用，只要提供一定的數據密度，就能立即計算出結果，準確度非常高。他有種“起個大早，卻趕個晚集”的感覺，“我當時認為AI已經到來，只是誤判了時間，當時創業時，AI技術還未成熟，現在應該才是真正的拐點機會。”

陶闖提前下場，雖然在摸索中耗費了不少資源，但也積累起核心技術與數據的護城河，建立起自己的數據和算法優勢。2021年，陶闖依托空間信息專業背景，結合AI大模型技術，提出“時空人工智能概念”，打造時空大模型，將時間、空間、知識相互融合，解決城市空間載體的供給配置服務商業預測、交通物流等核心問題，聚焦理解空間協同的變化規律，成為該領域的先行者。斯坦福大學教授李飛飛提出的空間智能是從第一視角觀察世界，聚焦幾何與物理規則。雖然角度不同，但都在致力于解決對物理空間的認知和理解。

最近，維智科技新推出DeepLocal技術，只需在地圖上搜索門店的位置，告訴AI要開的是餐飲店、服裝店、理發店還是健身房，就能立刻預測經營效果。例如，幾年回本、投入的營銷費用與銷售收入的ROI（投資回報率）等。用戶也可以通過DeepLocal預測某個街區未來3—5年的房價走勢。“世界模型認為世界一定存在變化規律，我們研究的是人（或機）與空間的關系過程。當數據不斷累積時，這種規律可以使用大模型來求解。”陶闖說。

有趣的是，谷歌于2024年11月推出了一款與維智科技一樣的時空智能產品。20年一個輪回，陶闖與谷歌在人工智能時代，將再次在地理空間業務上短兵相接。這次競賽，陶闖認為，在大模型技術趨于一致的情況下，競爭的核心并非算法，而是數據飛輪效應，即占領的用戶越多，獲得的LBS信息和反饋數據就越多，模型的優化能力就越強。目前維智科技的產品已進入公測階段，依靠用戶的反饋數據不斷優化模型，形成技術壁壘。

“創業公司的核心競爭力是‘快’和‘韌性’。與競爭對手相比，我們會有一年左右的時間窗口期，這段時間我們的任務是加速產品的市場化落地，未來還會在海外市場與他們短兵相接。”陶闖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