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時一批考入局里有三十來個人,這么多年過去,只有王凱還沒結婚。
剛開始,大家都年輕,沒人注意到這件事。
七八年后,“剩下”的人越來越少,長相俊朗卻始終單身的王凱就越來越顯眼了。
體制內的優秀單身男青年,近年來可以說是炙手可熱,王凱身邊從不缺介紹對象的熱心人,但我們始終不見他真正談戀愛。
開始有流言傳出,先說他喜歡泡夜店,追求一夜情的刺激,再說他讀書時受過女人的傷,有了戀愛應激癥,到后來,說他性取向比較小眾,不喜歡異性。
我起初和王凱不熟,不知道他的故事,直到有一次幾個兄弟聚會,酒后談及王凱,方才從與王凱關系要好的信文口中聽聞一二。
當時信文問:“你們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喜歡到覺得這輩子如果不是和她,結婚就沒什么意思?”
我們一時愣住,開始思考,而信文其實并沒真要我們回答,接著說:“王凱有。”
王凱讀初二那年暑假,鎮上來了個省城的大學生支教團,在鎮中心小學辦了個為期一個月的夏令營。王凱媽媽覺得這事挺好,可以讓兒子少看些電視,就給他報了名。
夏令營分了很多班,王凱實在不想去學習,就選擇了玩耍性質的繪畫班。
他第一次見到方鈺,就是在繪畫班的教室里。
方鈺是師范大學的大二學生,學的美術教育專業。她一米六出頭,清秀的臉上總是掛著笑,說話聲音不大,很好聽,像風鈴一般。
初見時,方鈺穿一身淡黃色的連衣裙,長頭發綰在一起,用個黑色的夾子夾著,簡單大方。
第一堂課,方鈺讓每個學生畫一幅自畫像。
王凱拿著鉛筆,面對桌上的白紙,不知道從哪里下筆。
方鈺走到他身邊,彎下腰輕聲問:“怎么不畫呀?”
“我不會。”王凱老老實實回答。
方鈺拿過鉛筆,在紙上一處畫了個圓圈,“你可以從這里開始,先畫一個圓,這是你的腦袋。然后畫兩個小圓,這是眼睛,接著是鼻子、嘴巴……很簡單對不對?”
王凱看著紙上那個簡陋的笑臉,覺得這個老師和其他老師不太一樣。
之后每天,王凱都會準時出現在繪畫班的教室里。他學得很認真,從最開始的火柴人,到后來能畫出一幅完整的靜物素描,進步速度快得讓方鈺都驚訝。
“你很有天賦。”有天下課后,方鈺看著他的畫,由衷地贊嘆,“要不要考慮以后學美術?”
夏令營結束時,方鈺給每個學生都送了一幅自己畫的畫。王凱的那幅畫的是旭日東升,畫面中央,一輪紅日正躍出地平線,將溫暖的橙紅色光芒灑向天地。天空從頂部的深藍漸變為底部的金色,層層疊疊的云朵被染成紫紅與橘黃。遠處群峰疊嶂,墨色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整幅畫給人一種朝氣蓬勃、充滿希望的感覺,畫的背面,方鈺用娟秀的字跡寫了一行字:“小凱,愿你永遠保持對生活的熱愛。”
王凱把畫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自己的書桌抽屜里,誰都沒給看。
但那以后,王凱發現自己的生活中少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他開始想念那個聲音,想念那個笑容,想念每天下午兩點到四點的那兩個小時。
那年國慶節,王凱做了件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一個人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車。
他只知道方鈺在省城師范大學美術教育專業,卻沒有她的聯系方式。他當時想的是,到了那里再說。
大巴車開了四個小時,到省城的時候已經是晌午,又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車輾轉來到師范大學。
校園很大,到處是來來往往的大學生。王凱站在校門口東張西望,完全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走進校園,問了好幾個人,一路經過籃球場、食堂、圖書館,最后在一棟老舊的教學樓前停了下來,樓門口的牌子上寫著“美術學院”四個字。
他鼓起勇氣走了進去,走廊里很安靜,兩側墻上掛著各種畫作,油畫、國畫、水彩,什么都有。王凱一張張看過去,在一個拐角處,他看到了一幅水彩畫。
畫的是一個小鎮,小鎮外有一條小河,河邊的柳樹下坐著一個少年。
王凱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向畫框右下角的標簽,上面寫著作者的名字——方鈺。
他站在那幅畫前,心臟跳得飛快,想著,“她是畫的我嗎?”
他站了好長時間,直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小凱?”
王凱轉過身,看到方鈺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手里抱著個畫板,呆呆地望著他。
“你怎么在這里?”方鈺快步走過來,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王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聲音顫抖:“方老師,我來找你。”
方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一個人來的?”
王凱點頭。
“你爸媽知道嗎?”
王凱搖頭。
方鈺臉上的笑容僵住,故意瞪了他兩眼:“你呀……”
她帶他到學校食堂,點了好幾個菜給他,然后打電話給他家里報平安。電話那頭,王凱的媽媽急得都快哭了,方鈺安撫了好一陣,說會把他送上回家的車。
去車站的路上,王凱鼓起勇氣說出了那句話:“方老師,我以后想考你的學校學畫畫。”
方鈺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眼神里有驚訝,有感動,還有……
當年的王凱,認為還有欣喜。
“小凱,你要好好學習,考一個好高中,再考一個好大學。”方鈺的聲音很溫柔,“你可以有更好的選擇,畫畫能當作愛好,不一定非要當成職業。”
“可我就想學畫畫。”王凱看著她,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想跟你一樣。”
方鈺看著他,沉默稍許,恢復了先前的笑容:“行吧,那你要加油,我在學校等你。”
那一刻,王凱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此后,他們開始通信,在那個手機還沒有普及的年代,寫信依然是人們日常交流常用的方式之一。
王凱幾乎每周寫一封,內容無非是自己的學習情況,和學校里發生的趣事,偶爾夾幾張自己畫的畫。
方鈺會回信,但回得不勤,有時半個月一封,有時一個月才一封。信的內容也都很短,大多是鼓勵他好好學習,好好畫畫。
王凱把這些信按日期排好,和那幅畫一起鎖在抽屜,高興或難過的時候,都會拿出來看一看。
初三上學期,王凱參加省里的中學生繪畫比賽,拿了二等獎。他把獲獎證書復印了一份寄給方鈺,方鈺回信說:“小凱,你很棒,繼續加油。”
高中三年,王凱幾乎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了兩件事上——學習和畫畫。
他的成績不算拔尖,但在年級里也能排到中上游。美術課更是如魚得水,專業課老師說他底子好,有靈氣,建議他走藝考的路子。
“方老師也說過我有天賦。”王凱平時很低調,但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少有的驕傲。
高三那年,王凱參加了省美術聯考,成績在全省排名前一百,這個成績,報考省城師范大學的美術學院綽綽有余,
但他最終沒有報考那里。
“為什么?”聽到這里,我忍不住問。
信文笑了笑:“因為那年,方鈺結婚了。”
王凱一直和方鈺保持著聯系,方鈺本科畢業后,留校做了一名助教。王凱滿心期待著自己考過去就能天天見到方鈺了,然而,就在他要填報志愿的時候,從方鈺的來信中獲悉了這一消息。
高考結束后,王凱還是去了一趟師范學校。
方鈺那天穿著一身白色連衣裙,頭發盤起,臉上化著淡妝。王凱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時隔五年,方鈺一點都沒變,和他第一次在鎮上學校的教室里見到她時一模一樣。
但他自己的心境,卻是天壤之別。
因為她身邊多了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穿著西裝,溫文儒雅。
方鈺笑意盈盈地看著他,介紹說:“小凱,這是我老公賈洋,他是我們學校中文系的學長,比我大一屆。”
王凱臉上露出機械的笑容,生硬地喊了句:“賈洋哥。”
方鈺二人帶著王凱在校園里轉了一陣,請他吃了學校外小吃街的美食。走的時候,方鈺還熱情地挽留,說他可以在省城多玩幾天,就住她家。
王凱拒絕了,趕上了最后一趟班車回到家,從抽屜里翻出方鈺寫給他的所有信件,一封封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信重新折好,鎖進了一個不常用的柜子。
他沒有哭,只是覺得很累,像是跑了一場馬拉松,快到終點的時候才發現,已經過了關門時間,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他自己。
他躺在床上,聽著最愛的廣播節目“今夜之聲”里傳來一個中年男人滄桑的聲線——“紅塵自有癡情者,莫笑癡情太癡狂……”
他問自己,我算是癡情者嗎?
他想起那個坐四個小時大巴車跑到省城的少年,想起那些從沒間斷的信,想起時常在耳旁回響著的方鈺那句“我在學校等你”帶給自己的喜悅,想起這些年里無數個因思念而失眠的夜晚。
最后,他翻了個身,頭埋在枕頭里,把被子往上拉起蓋在頭上,認真體驗著窒息的痛苦,以減輕內心的撕裂。
兩個月后,王凱去了沿海一所大學,讀計算機專業,大學四年沒再碰過畫筆,也沒再與方鈺聯系。
他說,畫畫讓人沉淪,他需要一個理性的東西來讓自己清醒過來。
他把自己變成了標準的理工男——穿格子襯衫,背雙肩包,戴黑框眼鏡,寫代碼的時候專注得像個機器。
他成績不錯,大二就拿了獎金學。他原本想畢業就留在那邊,留在遠離方鈺的地方。
但大三下學期時,父親病逝,作為獨生子,他不得不考慮將來照顧母親一事。
他報考了家鄉的公務員考試,順利通過筆試面試,回綿陽當了一名網警。
我們當年都是應屆畢業生參考,年齡差不多,又在一起培訓了半年時間,結下了深厚友誼,不時會組織一些聚會。
王凱很少參加,不是不合群,是害怕熱鬧。他說,越熱鬧的地方,自己越容易想起方鈺,想起她笑起來的模樣,想起她說話時的溫柔語氣,想起當年自己說要考去方鈺學校時從她眼神里看到的幾絲欣喜。
“他是個很敏感的人。”信文說:“他一直沒談戀愛,只是怕過敏。那些與方鈺有關的記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臟最深處,平時不疼不癢,但只要觸碰到,就會讓他喘不過氣,一如多年前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那般。”
信文的講述,讓我們重新認識了王凱。
此后,我有意組了幾次小范圍的飯局,就信文、王凱和另外兩三個相熟的同事,王凱都來了。
王凱并不介意信文將他的情感經歷告訴了我們,對他來說,值得信任的我們反而成了他可以傾訴的對象。
當然,我們也試著勸慰他,往后的人生路還長,何不嘗試一下呢。每每這時,王凱要么擺擺手,要么端起酒杯吆喝干杯。
直到兩年后的一次聚會,他竟帶了個女生過來,親口介紹說:“這是我的女朋友,孫丹。”
孫丹是與王凱部門合作的一家網絡科技公司的UI設計師,他們在一個項目中接觸了大半年時間。
孫丹第一回拿著設計稿來找王凱溝通需求時,王凱冷冰冰地提出了一連串修改意見。
孫丹聽著聽著,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大哥,怎么這么多?”
王凱的部門作為甲方,他以前和公司人員接洽,對方都是小心翼翼,有求必應,完全沒想到孫丹會有這種反應,一時愣住。
他心想,會不會是自己這次確實要求有些過分,語氣太生硬了?他正想解釋,孫丹卻笑了:“行行行,你說改就改。但是你得答應我,改完之后你不能再提新的意見了。”
第二天,孫丹拿著修改后的設計稿來找他。王凱看了看,發現她不僅按照他提出的意見修改了,還額外優化了幾個他沒有提到的地方。
他不由對這個女孩刮目相看,也是為了彌補昨日的“挑刺”,他主動說請孫丹吃飯。
這以后,兩人熟絡了起來。孫丹比王凱小三歲,短頭發,愛笑,說話大大咧咧的。和她在一起的多數時間,王凱的心情都是愉悅的。
但他并沒有其他心思。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孫丹已經頻繁地出現在他的生活中。
除了上班時間里的交流,下班后,他也經常收到孫丹的信息,內容多與工作無關。
她來他辦公室的時候,會順手給他帶一杯飲料,或是咖啡,或是無糖的水果茶,她知道他不喜歡濃膩的奶茶。
甚至有兩次周末的時候,她發消息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看最新上映的電影,以緩解這段時間高強度工作帶來的疲憊。
意識到問題后,王凱直接問她:“你是不是喜歡我?”
“你覺得呢?”
“我不太確定,但我不想讓你浪費時間。”
孫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還年輕,時間多的是,不怕浪費。”
“我不想耽誤你。”
“那就讓我耽誤耽誤你唄。”孫丹依然笑著:“反正我不吃虧,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王凱看著她,想起了那個坐大巴車跑到省城去找方鈺的少年。那時候的他,和孫丹現在一樣,固執得不可理喻,卻也讓人心疼。
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沒人心疼當年的他,他就別讓如今的她受傷吧。
他主動拉起了孫丹的手,并在幾天后帶她來參加了我們的聚會。
以我們對王凱的了解,他這樣做,是鼓足了勇氣,和過去告別的勇氣,也是開始新生活的勇氣。
我們都替他感到開心。
王凱和孫丹在一起后,確實過了一段甜蜜的日子。
孫丹帶他去爬青城山,在山頂對著山谷大喊“王凱你這個大笨蛋”,回聲在山谷里飄蕩了很久。王凱站在旁邊,看著她瘋瘋癲癲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個弧度。
孫丹帶他去吃火鍋,點了特辣鍋底,王凱被辣得滿頭大汗,眼淚都出來了,孫丹笑得前仰后合,遞給他一瓶冰可樂說:“喝這個,解辣。”王凱灌了一大口,打了個嗝,孫丹笑得更厲害了。
孫丹帶他去看電影,選了一部愛情片,男女主角生離死別的時候,孫丹哭得稀里嘩啦,王凱遞給她紙巾,她擦完眼淚,轉頭看著他:“你怎么不哭?”
“又不是真事,都是演的。”
“你這個人真沒意思。”
再聚會時,我們八卦他倆的進展,王凱會給我們講這些事。我和信文都覺得,孫丹或許是老天派來救他的人。
誰都沒想到的是,這份來之不易的情感,僅維系了五個月。
那天是王凱的生日,孫丹提前一周就開始張羅,忙得不亦樂乎。
生日當天,孫丹在KTV定了一個大包間,請了十來個朋友給王凱慶生。蛋糕、氣球、彩帶,什么都有,熱鬧非凡。
王凱被這陣仗弄得有些不自在,他從小到大就沒這么隆重地過過生日。孫丹卻很開心,拉著他的手切蛋糕,和他一起招呼朋友,女主人風范十足。
散場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孫丹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些晃,王凱扶著她出了KTV,在路邊等車。
夜風吹過來,孫丹打了個哆嗦,王凱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王凱。”孫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開心嗎?”
“開心,謝謝你。”
“我也開心。”孫丹說著,淚水卻從眼角溢出,先前在朋友面前的笑容也收了起來:“這個告別,很有儀式感。”
“你怎么了?”王凱有些慌,他沒有應對女孩子哭的經驗:“什么告別?”
“我知道你心里有個人,我知道你喜歡了她很多年,我也知道你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我可以不介意,但我不想當一個替代品。”
王凱愣住了,正式和孫丹交往后沒多久,他就坦誠地告訴了她關于方鈺的事,沒想到孫丹會有這種感覺。
“我……我沒把你當成她的替代品。”王凱慌忙解釋。
“別騙自己了。”孫丹流淚的臉上泛出苦笑,“好幾次,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總似在找什么,最開始我不明白,現在我知道了,你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方鈺。”
“你已經很多年沒畫畫了,卻仍然喜歡看畫展。那次你帶我去美術館,在那幅叫《晨光》的畫前站了多久知道嗎?足足二十分鐘!而它和你書房抽屜里鎖著的那幅畫構圖一模一樣。”
孫丹聲音哽咽,“有兩次你看我的設計圖,說‘你很有天賦’,聽著是你在鼓勵我,但你眼神飄忽,思緒根本就沒在我身上,而是在回憶當年她對你說這句話時的畫面。”
“還有,”孫丹早已淚流滿面:“你鼓勵我留長頭發,說會更好看,陪我去買衣服時,總是給我建議連衣裙,可你什么時候見我穿過連衣裙?”
王凱臉色發白,卻是說不出反駁的話。
“王凱,我認真地喜歡過你,我以為我能把你從那個籠子里拽出來。但五個月了,我發現你不是被關在籠子里,而是自己主動待在里面不愿出來。你是不是覺得,如果忘了她,跟別人過日子,就是對那段感情的背叛?”
“我沒有……”王凱搖著頭說。
“那你看著我的眼睛發誓。”孫丹死死盯著他:“說和我在一起時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她!”
王凱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聲。
他確實曾在一些瞬間,比如孫丹低頭做設計的時候,比如她笑著回頭喊他名字的時候,恍惚覺得時光倒流了十多年,自己還是那個坐在繪畫班教室里的少年,身邊是那個穿連衣裙的人。
“沒關系。”孫丹把外套從肩上取下來,塞回他手里,“謝謝你的誠實,至少一開始就告訴了我方鈺的事。是我不自量力,以為自己能贏一個不存在的人。”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王凱:“你答應了和我一起,但你的心沒有來。”
一輛出租車停過來,孫丹拉開車門,彎腰進去,沒再看王凱一眼。
此后,王凱再也沒見過孫丹。
過了十來日,當王凱調節好情緒,覺得自己可以妥善地處理好這件事時,嘗試聯系孫丹,卻是發消息沒有回應,打電話提示已經停機。
孫丹的同事來與王凱接洽,他忍不住詢問,得知孫丹已于幾日前辭職,據說是去了北京。
聽聞這個消息,王凱心里涌起一種巨大的荒謬感,但他不怪孫丹,甚至覺得孫丹做得對。
他是付出過努力,但確實沒有真正喜歡過孫丹,像喜歡方鈺那樣的喜歡。她感受到了,所以她走了,就像他當年遠離方鈺,再也沒有聯系過一樣。
沒人做錯什么,但有人受傷了,傷口留在心底,就算好了,結下的疤痕也永遠無法褪去。
孫丹走后,王凱又回到了從前那種狀態,上班、下班、打游戲、吃泡面、抽煙、喝酒,日復一日,周而復始。
他把自己的生活壓縮到極簡,簡單到不需要任何情感波動的程度。
他想把自己活成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但人非草木,怎么可能做到徹底無情。
在這樣的矛盾之下,王凱的精神秩序崩塌,陷入了抑郁泥潭,體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掉了十斤。
他開始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人生沒有意義。就算我死了,太陽第二天會照樣升起,世界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們勸他去看醫生,他固執地說,醫生治不了他的心病。
最后,是他媽媽察覺到他精神狀態的異樣,從家里趕來陪著他住了半個月,說服他去了市三醫院。
測試結果顯示,王凱患有中度抑郁癥,需要同時接受藥物治療和心理疏導。
親情的陪伴讓王凱重拾了對生活的責任感,他積極配合,很快就有了效果。
他告訴我們:“藥物讓我不再那么難受,心理疏導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我之所以一直走不出來,不是因為方鈺有多好,而是因為我在用這段感情定義自己。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覺得‘王凱’這個人,就是那個十四歲時愛上方鈺的少年。如果我把這段感情放下了,我就不是‘王凱’了。所以我不敢放,我怕放下之后,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醫生說,這叫‘執念型人格障礙’,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概念,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后來,醫生讓我做一件事,畫畫。就畫一個少年坐在鎮外河邊的柳樹下,手里拿著畫筆在低頭作畫。”
我問:“這不就是你在美術學院看到的方鈺那副畫么?”
“是。”王凱點頭:“我畫完后,對著那張畫問了一句話,一句我當年沒有問出口的話。”
“什么話?”
“我問,你是我嗎?”
“然后呢?”畫上的人兒當然不會回話,我只是急于知道王凱是如何解開這個心結的。
王凱笑了笑:“我曾以為她畫的是我,以為自己在她心中也是獨特的,獨一無二的。但在那一刻,我突然醒悟,這么多年,我喜歡的從來不是真實存在的她,而是我情竇初開時遇到的那個她。那個她,早就不在了。甚至,可能從來就沒有真正存在過,只是我自己在腦子里把她美化成了一個完美的樣子。所以,畫里的人是誰已經不重要了,我也早就不是十四歲的王凱了。那個少年,留在了時光里,也該留在時光里。”
我看得出來,王凱說這些話時,臉上的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釋然。
紅塵自有癡情者,可朝陽每天會升起,花兒每年會盛開,美好的事情一直在發生,癡情者不應執迷守住那份癡情,而是要從癡情里走出來。
走出來,不是背叛,是新生。
這一次,我確信,王凱會愛上新的女孩,是完完全全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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