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潤新能源,等到了窗口,等不來答案
深交所三十多年歷史上,從沒有一家公司在首發時拿走過245億元。
4月28日,華潤新能源做到了。上市審核委員會當天通過了它的首發申請,募資規模直接把此前紀錄——2019年中國廣核的125億——甩出將近一倍。
這個體量不難理解。截至2025年底,華潤新能源的風光裝機容量達到4158萬千瓦,風電一項就占全國市場份額的4.32%,項目覆蓋31個省區市。它是華潤電力旗下唯一的新能源平臺,背靠中國華潤,是這條賽道上真正意義上的頭部玩家。
但翻開招股書,這家公司的凈利潤已經連跌三年,2025年單年跌幅23%,2026年一季度的業績預告顯示還要再跌將近30%。
規模越大,虧得越快。這才是這筆245億背后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
等了三年,為什么偏偏是現在
華潤新能源第一次想上A股,是2023年。那一年3月,母公司華潤電力在港交所公告分拆計劃,6月獲香港聯交所同意。理由很直接:新能源業務的資本支出每年以數百億計,僅靠銀行貸款撐不住,必須打通A股融資通道。
五個月后,這條路堵死了。
2023年8月27日,證監會發布《統籌一二級市場平衡優化IPO、再融資監管安排》,明確階段性收緊上市節奏。新能源行業是重災區——光伏領域至少16家企業當即暫停IPO,一道、中潤、潤陽、新特、正泰安能,清單里都是行業龍頭。原本籌劃分拆上市的天合富家,干脆打了退堂鼓。撐不下去的企業開始轉道香港:光伏電池廠商中潤光能,在深交所等了將近一年、過會了卻拿不到發行批準,2025年3月轉身向港交所遞表。
華潤新能源選擇等。
但等待本身也在消耗它。2023年到2024年,公司的年度資本支出分別是269億元和346億元,錢從銀行貸款里來,賬上的負債在同步堆高。與此同時,行業的盈利環境持續惡化,凈利潤從82億跌到79億,應收的可再生能源補貼款卻越積越多,到2025年末已超過170億元趴在賬上,短則一年、長則四年才能收回。賬面上的錢越來越難看,融資的迫切程度卻在同步上升。
2025年3月,IPO窗口重新松動,華潤新能源第一時間遞表。兩輪問詢,四次更新招股書,審核走了整整13個月。
這期間它也在觀察前面的人。2025年7月,同為央企綠電平臺的華電新能在上交所掛牌,募資181億——盡管相比最初計劃已大幅壓縮,但上市本身證明了一件事:這條路是通的,監管層對綠電央企的大規模融資沒有關上門。華潤新能源在它之后九個月拿到過會批復,募資規模245億,沒有壓縮,直接創下深市紀錄。
很明顯,窗口不會永遠開著。
規模是護城河,也是包袱
華潤新能源之所以等得起,是因為它足夠大。
大到什么程度。截至2025年底,風光裝機容量4158萬千瓦,風電一項占全國市場份額4.32%,項目覆蓋31個省區市,子公司509家。作為華潤電力旗下唯一的新能源平臺,它用十五年時間把母公司所有風電、光伏資產全部裝進來,一個不留。這個體量,決定了它在A股是一個無法被忽視的標的,也決定了它上市的窗口一旦打開,沒有理由讓別人先走。
規模也帶來了真實的運營優勢。2025年華潤新能源的風電平均利用小時數2307小時、光伏1295小時,分別高出全國均值328小時和207小時。在資源最好的地方選址,建完之后比同行跑得更久——這個差距乘以數千萬千瓦的裝機,是每年數以億計的收入差異。
但等待的一年半里,行業地基已經在悄悄位移,并且開始反噬華潤新能源自己。
2023年到2025年,華潤新能源的營收從205億漲到229億,三年漲了11.7%。同期歸母凈利潤從82.8億跌到61億,跌了26.3%。毛利率從60.75%滑落到48.84%。收入和利潤的曲線在2023年之后開始反向運動,而且缺口越來越大。2026年一季度的業績預告讓這個趨勢更難看:營收基本持平,凈利潤預計再降29%到31%。
利潤被吃掉,是三件事同時壓下來的結果。
補貼在退。2023年華潤新能源確認的補貼收入是64.8億元,占當年營收的31.6%。兩年后降到17.35%。但退坡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發放嚴重滯后:截至2025年末,賬上趴著超過170億元的應收補貼款,回款周期一到四年,有的項目核查結果至今未定。這170億換不成現金,填不了資本支出的窟窿,只能掛在資產負債表上等著。
電價在跌。2025年2月,發改委發文推動新能源上網電量全面進入市場,增量項目電價通過年度競價形成,沒有保底。華潤新能源自己在招股書里承認,隨著平價項目陸續投運,整體平均上網電價及毛利率存在進一步下降的可能。
裝機越大反而越被動。全面入市之前,裝機多意味著收入多。入市之后,裝機多意味著要在市場上賣出的電更多,在供大于求的格局里,量大的賣家反而沒有定價權。華潤新能源的裝機在一年多時間里從2820萬千瓦擴張到4158萬千瓦,增幅近五成。每新增一度電的產能,都要參與一場收益越來越不確定的市場博弈。
三件事疊在一起,賬面上的壓力一年比一年重,融資需求一年比一年迫切。這才是245億背后真正的邏輯。
上市解決不了的問題
那245億,打算怎么花。
答案是全部用來建電站。四個募投方向:風光大基地項目105億,多能互補一體化項目80億,綠色生態發展綜合利用項目30億,融合發展型新能源項目30億。沒有一分錢用于償債,沒有一分錢補充流動資金。上市募來的錢,繼續堆裝機,繼續擴規模。
這個選擇的邏輯不難理解。華潤新能源過去三年的資本支出分別是269億、346億、344億,合計將近960億,主要靠銀行貸款撐著。為滿足分拆上市的合規要求,公司從2023年起不再向母公司華潤電力借錢。賬上負債已達1411億,短期借款124億,資產負債率升至59.98%,流動比率和速動比率均低于1。對一家長期處于這種資本結構下的公司來說,打通股權融資通道本身就是必須完成的事,245億能直接緩解財務杠桿的壓力。
但緩解杠桿壓力,和解決盈利問題,是兩件不同的事。
補貼滯收、電價下行、市場競價——上一節說的這三件事,沒有一件能靠建更多電站來解決。募投項目建完投運,新增裝機同樣要參與市場競價,同樣面對下行的電價中樞,同樣要等補貼款慢慢回流。資產負債表變大了,但壓著利潤的那幾塊石頭還在原地。
深交所在問詢中直接追問了這個矛盾:請說明期后業績是否存在波動風險。華潤新能源的回答是,隨著設備采購價格下降、裝機規模提升帶來增量利潤,加上公司優異的選址和運營能力,毛利率下降趨勢對整體業績的影響相對可控。
這個判斷并非沒有依據,但它建立在一個前提上:規模優勢能夠持續轉化為盈利優勢。而這個前提,正在被電價市場化改革一點點稀釋。
過會之后,還有兩個細節沒有隨之消散。
一是分拆比例的時機。監管規定子公司凈利潤不得超過母公司的50%。2023年和2024年,華潤新能源這一比例均超過70%,遠超紅線。2025年凈利潤驟降23%后,比例恰好滑落到50%以下,踩線過關。數字的落點過于精準,市場很難不去聯想這背后有多少是自然發生的。
二是239條行政處罰。2022年以來,涉及土地使用、施工許可、環保、消防、安全生產,其中137條處罰金額在5萬元以上,還有一起刑事案件。509家子公司分布在31個省,工程體量龐大,合規瑕疵有其必然性,但這個數字在過會之后仍然懸在那里。
審核委員會接受了公司的解釋。二級市場的投資者,未必都會如此寬容。
綠電的賬,越來越難算
想知道二級市場會怎么對待華潤新能源,可以先看華電新能。
2025年7月16日,華電新能在上交所掛牌,募資181億,成為2023年“827新政”以來A股規模最大的IPO。它是華潤新能源最直接的參照系——同為央企綠電平臺,同樣是母公司分拆旗下全部新能源資產,同樣背靠五大發電集團之一。
但華電新能各項指標都比華潤新能源更好看。2025年營收389億,華潤新能源是229億;扣非凈利潤72億,華潤新能源不足60億;控股裝機容量6862萬千瓦,華潤新能源是4158萬千瓦。更早整合、更大規模、更高盈利,華電新能上市時被冠以“國內最大新能源發電上市公司”,戰略配售引來18家機構,獲配金額79億,陣容里有國家級投資基金、國有大型保險公司和央企投資平臺。
上市之后,該來的還是來了。2025年全年凈利潤同比下滑17.76%,2026年一季度再降29.44%,毛利率跌至40.81%。比華潤新能源上市前的處境,也好不了多少。
這說明一個問題:補貼退坡、電價下行、市場競價,這三件事不因為你上市了就停下來。華電新能用一年的股價表現告訴市場,綠電資產的估值邏輯需要重新校準——不能再用裝機規模線性推算收益,要看在電價持續下行的周期里,誰能守住利潤率,誰的項目結構能撐過這段最難熬的過渡期。
華潤新能源面對的,是一個已經被華電新能趟過、且結論并不樂觀的市場環境。它的優勢在于運營質量——利用小時數高出行業均值,選址能力和管控體系經過時間驗證。劣勢在于上市時機和財務狀態:比華電新能晚了九個月入場,賬上的債務更重,凈利潤的跌勢更陡。
二級市場最終給它一個什么定價,取決于一個更根本的判斷:電價市場化改革走到最后,頭部綠電運營商的護城河究竟有多深。這個問題,華電新能上市一年了,還沒有給出答案。華潤新能源帶著245億進場,也要開始面對同一道題。
規模從來不是答案。它只是讓你有資格坐在牌桌上,繼續等一個還沒有到來的答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