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春光包圍的村莊

□胡長榮

　　我一直固執地認為，春光是被油菜花喊醒的。而村莊，是被春光喊醒的。
　　當第一縷帶著暖意的風，試探著穿過村口的老樟樹，泥土還在回味冬夜的酣夢，油菜花卻已按捺不住，在田埂邊、溝坡上，一簇簇、一片片地涌了出來。它們不像迎春花那般小心翼翼地試探，也不似玉蘭那般孤高自賞地獨放，它們是成群結隊的，是呼朋引伴的，是肩并肩、手挽手，自帶光芒地涌向春天的。遠遠望去，那不是一片花田，而是一片流動的、燃燒的、鋪天蓋地的鵝黃，像有人把太陽的光斑揉碎了，均勻地灑在了大地的溝溝壑壑里，像春天把村莊包圍了。
　　在這樣的春天里，在這樣的村莊里，我常常想，我若能化作一株油菜花，該是何等的幸福。我想站在那無垠的花海中，把根須深深扎進濕潤的泥土，汲取大地母親最樸素的養分。我想讓我的莖稈在春風里拔節，讓我的葉片在晨露中舒展，讓我的每一朵小花都成為迎接春天的旗幟。我要和同伴一起，用最熱烈的色彩，把冬天殘留的灰暗和冷寂徹底驅趕。我們要把天空映得更藍，把陽光照得更亮，把整個村莊都包裹在一片溫暖、流動的金色夢境里。
　　我想做一株油菜花，這樣就能聽見蜜蜂最親密的絮語。那些忙碌的小精靈，翅膀振動，在花間盤旋、停駐。它們把整個頭部埋進花心，毫無顧忌地享用著蜜汁的盛宴，然后搓搓手，抹抹嘴，又急匆匆地奔赴下一場邀約。它們嚶嚶嗡嗡的歌聲，是春天最動聽的交響樂，而我，有幸成為其中的一個音符。
　　我想做一株油菜花，這樣就能感受生命最本真的輪回。我知道，我的盛開，不僅僅是為了取悅路過的目光。我的花朵，是農人希望的燈盞，是孩子們追逐蝴蝶的樂園，是放蜂人帳篷上飄來的淡淡炊煙。當我的花瓣完成使命，紛紛揚揚地灑落，我知道，那不是凋零，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奉獻。我的身體會融入泥土，化作養分，滋養著腳下的土地，為下一個春天積蓄力量。正如古詩中所寫：“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我的生命，早已與這片土地、這個村莊、這個季節，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記得小時候和玩伴們在油菜花里捉迷藏，當我躲在油菜花里，看著那些笑臉一樣燦爛的油菜花，我就想，我也應該是一朵獻給村莊和春天的笑臉。
　　溫暖的往事，回憶起來，在春天，在我的村莊里，也很溫暖。
　　當站在油菜花開的田埂上，我仿佛變成了一株油菜花。春風拂過，我便隨風起舞，與萬千同伴一起，匯成一片金色的波浪。此刻，置身這樣的花海里，我仿佛聽見了泥土在腳下翻身的聲音，聽見了麥苗在隔壁拔節的聲音，聽見了燕子從南方歸來時歡快的鳴叫。我看見孩子們像當年的我那樣在花間奔跑，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我看見老農站在地頭，瞇著眼睛，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村莊，在這片金色的包圍中，顯得格外寧靜而安詳。白墻黛瓦的屋舍，像是被鑲嵌在畫框里，炊煙裊裊升起，與花香纏繞在一起。遠處的山巒，也披上了淡淡的綠紗，靜靜地守護著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此刻，與花海相比，與春天相比，我深深地感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幸福。因為我屬于這片土地，屬于這個春天，屬于這被油菜花包圍的、充滿希望與激情的村莊。
　　我終究不是油菜花，但我可以把心，永遠留在這里。留在這一片鵝黃的花海里，留在這一縷甜絲絲的春風里，留在這被春天溫柔包圍的、最美好的記憶里。
　　油菜花海迷人，春天和村莊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