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前,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事故。許多參與救援的清理人員隨后從普里皮亞季市遷居基輔,巴爾扎克街的高層住宅樓便是安置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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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一架俄羅斯“沙赫德”無人機擊中了這里的其中一棟建筑。《烏克蘭真理報》近期探訪了這棟大樓,記錄下居民們如今的生活狀況。
40年前的1986年4月26日凌晨,緊鄰普里皮亞季市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反應堆爆炸。爆炸當場造成兩人死亡,分別是主循環泵操作員瓦列里·霍杰姆丘克和調試企業員工弗拉基米爾·沙舍諾克。據外界估算,事故發生后因輻射死亡的總人數約為4000人。
災后,受影響的普里皮亞季居民獲分配新住房,其中一部分位于基輔的特羅耶希納區。瓦列里·霍杰姆丘克的遺孀娜塔莉亞便搬入了這樣一棟“切爾諾貝利”高層住宅。
2025年11月14日,基輔遭到空襲,一架俄羅斯“沙赫德”無人機擊中該建筑,娜塔莉亞不幸遇難。在切爾諾貝利核災難紀念日前夕,媒體走訪了這棟大樓的居民,在俄烏戰爭的背景下記錄他們的回憶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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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亞·霍杰姆丘克是切爾諾貝利核災難中首位遇難者瓦列里·霍杰姆丘克的遺孀。2025年11月,她位于基輔的住所遭到俄羅斯“沙赫德”無人機襲擊。娜塔莉亞全身燒傷面積達45%,最終傷重不治,終年73歲。
娜塔莉亞生前居住的建筑,是巴爾扎克街上被稱為“切爾諾貝利蠟燭”的高層塔樓之一。40年前,近16000人從普里皮亞季搬遷至此。
住在四樓的阿爾比娜·薩莫伊連科對普里皮亞季有著許多美好的回憶。在她的印象中,那是一座“未來之城”:那里有體育中心、音樂學校,商店里從不存在“短缺”的概念。
當地還有一家烏克蘭風格的啤酒吧,服務員穿著傳統刺繡襯衫,普里皮亞季河畔則鋪滿白色的沙灘。她當時擁有一個寬敞的四居室公寓,里面擺滿了嶄新的家具。
事故發生時,薩莫伊連科正在洗消車間值班。她并沒有聽到爆炸聲,直到下班乘車經過四號反應堆時,才隱約猜到發生了什么。
阿爾比娜知道,身為輻射劑量測定員的丈夫肯定已經趕赴現場,但她當時并未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在回家的路上,她甚至還去了一趟商店,為即將到來的五一勞動節采購食品。
第二天夜里,她照常去上班,但核電站的工作人員被告知需要收拾行囊撤離這座城市。上級指示他們帶上運動服和三天的食物,以防需要在帳篷里過夜。
據記者描述,當時每人還可以攜帶七個編織袋的私人物品,直到今天,她的公寓里依然保存著從普里皮亞季帶出來的瓷器雕像。撤離時,所有的物品都必須經過輻射劑量計的檢測。
他們在基輔很快就找到了住處,同年8月2日,薩莫伊連科一家便搬進了新公寓。阿爾比娜在接受采訪時透露,背后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巴爾扎克街的這棟房子是從其他人手中征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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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原本是一棟由未來住戶集資建造的合作社住宅。當原本的業主們還在等待房屋精裝修交房時,從普里皮亞季撤離的災民被直接安置了進去。
阿爾比娜回憶稱,正因如此,當地人并沒有用傳統的面包和鹽來歡迎他們。她表示,隔壁樓也發生了類似的情況,甚至出現了砸門砸窗的沖突,不過他們這棟樓勉強保持了平靜。兩年后,政府為那些最初出資建房的人重新分配了住房。
剛搬進這套四居室時,里面只有光禿禿的墻壁和尚未打磨的鑲木地板。搬家后的第一夜,他們鋪著報紙睡在地上。
阿爾比娜的丈夫坐在單元門口的長椅上,用劑量計逐一檢查新鄰居們搬進來的物品。他會直接指出哪些東西必須扔掉,許多人因此不得不丟棄了自家的地毯。
在普里皮亞季,阿爾比娜·薩莫伊連科承受了84雷姆的輻射劑量,她的丈夫則高達170雷姆,而正常標準僅為0.5到1雷姆。夫妻二人經歷了漫長的治療,期間還曾被送往專門接收切爾諾貝利受害者的莫斯科第六臨床醫院。
談及現在的生活,阿爾比娜表示,他們擁有免費乘車的證件。但當她在小巴上出示證件時,常常會聽到諸如“你們這些切爾諾貝利人居然還活著?”之類的嘲諷。因此,她現在寧愿自掏腰包,也不愿再使用這張免費乘車證。
2010年,阿爾比娜的丈夫因肺癌去世。據她透露,這棟樓里的“男人們紛紛倒下”,許多人都患上了惡性腫瘤。如今,居住在四樓的男性已經全部離世。
在迷你劇《切爾諾貝利》中,有這樣一個場景:三名潛水員明知是去送死,依然潛入被毀反應堆下方的水池中排放積水,以防止發生二次爆炸。
其中一位留著紅胡子的年輕人名叫阿納年科。在現實中,他幸存了下來,如今就住在巴爾扎克街的這棟大樓里。
阿列克謝·阿納年科的妻子瓦蓮京娜回憶稱,當這部劇播出時,附近學校的老師開展了一堂關于切爾諾貝利的課程。老師在課堂上講述了那三名在行動后犧牲的潛水員的故事。他們鄰居家的小男孩當場反駁說,那個人并沒有死,就住在他們隔壁。
阿列克謝出生于俄羅斯,1983年大學畢業后,他看中了普里皮亞季優厚的薪水和迷人的自然風光,選擇那里作為未來的工作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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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發生后,他繼續以輪班制在切爾諾貝利核電站工作了三年。直到29歲時,他因心臟問題導致健康狀況惡化而被解雇,隨后在基輔找到了一份工程師的工作。
瓦蓮京娜出生于哈爾科夫州,原本是基輔一家針織廠的紡織女工。在核災難發生六年之后,她與阿列克謝結為夫妻,并搬進了巴爾扎克街的這套公寓。
那是一個只有28平方米的兩居室,住著夫妻倆和阿列克謝的母親。瓦蓮京娜透露,婆婆曾一直擔心阿列克謝遲遲不結婚。阿列克謝在結婚當天已經32歲,他內心充滿恐懼,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明天會發生什么狀況。
阿列克謝和瓦蓮京娜在接受采訪時表示,他們看過了《切爾諾貝利》這部劇。阿列克謝指出,劇中存在一些常識性錯誤。例如,他們當時并沒有配備水肺,只有“花瓣”牌呼吸器;在完成任務后,也根本沒有人用伏特加來款待他們。
不過,這家人認為,很大程度上正是得益于這部劇的播出,阿列克謝才獲得了“烏克蘭英雄”金星獎章。2019年6月,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簽署了授予他該榮譽的法令。瓦蓮京娜總結道,她認為這僅僅是因為影視作品里提到了阿列克謝的名字,這或許就是命運的安排。
2017年,阿列克謝在人行橫道上被車撞倒,導致嚴重的顱腦損傷,昏迷了整整36天。烏克蘭國家核電公司為他撥付了70000格里夫納的治療費用,但這筆錢僅夠支付兩周的住院開銷。
在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全面入侵之初,阿列克謝和瓦蓮京娜曾一度避難至斯洛伐克,但隨后又返回了基輔。在遭遇空襲時,他們并不會前往距離住處300米外的防空洞。阿列克謝通常會帶著狗坐在走廊里,而瓦蓮京娜則留在房間內。
瓦蓮京娜回憶,2025年11月“沙赫德”無人機襲來時,爆炸聲震耳欲聾。她表示,無人機襲擊過后緊接著就是嚴寒,隨后大樓的供暖也被切斷。
據她了解,似乎要等到5月初才會進行招標,以修復那兩套被完全燒毀的公寓。她感嘆七樓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到處都是焦黑一片,至今無人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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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難掩疲憊,瓦蓮京娜依然散發著一種平靜的力量。她坦言,每天早晨醒來,她都清楚自己的生活目標——那就是為阿列克謝做些什么。她表示,如果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她可能連現在一半的事情都做不到。
在《切爾諾貝利》劇集中,還有一段專門刻畫首位遇難者的場景。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四處尋找四號反應堆主循環泵操作員瓦列里·霍杰姆丘克。
在一個房間里,他遇到了一名神志不清的同事,對方茫然地詢問:“這是戰爭嗎?”現實中,瓦列里的遺體始終未能找到,人們最終只能將他的一件襯衫放入棺木中安葬。
四十年后,在另一場戰爭中,他的妻子娜塔莉亞·霍杰姆丘克也因“沙赫德”無人機擊中公寓而喪生。她在被送往醫院的第二天因嚴重燒傷不治身亡。
媒體在報道中寫道,如今她公寓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焦黑,窗戶被木板釘死以阻擋寒風侵入。在空襲發生半年后,樓梯間里依然彌漫著濃烈的焦糊味。
在娜塔莉亞遇難前幾天,住在四樓的阿爾比娜·薩莫伊連科還曾與她碰面。據阿爾比娜回憶,這位鄰居生前生活積極且非常健談。
例如,娜塔莉亞曾組織周圍的婦女們為前線士兵編織羊毛襪和腰帶。就在空襲發生的前夕,她剛剛交付了一批新織好的物資。那天她原本打算去鄉下別墅,但最終改變了主意。
娜塔莉亞與瓦列里相識于普里皮亞季。當時他在核電站工作,而她則是當地食堂的一名售貨員。兩人婚后于1975年分到了一套寬敞的公寓,并在那里撫養了兩個孩子。
回憶起兩人的最后一次見面,娜塔莉亞曾講述過一個細節:當時瓦列里正準備去上夜班,電視里正播放著一部關于功利婚姻的電影。她抱住丈夫,問他當初娶自己是否是因為愛情。瓦列里微笑著回答:“當然是因為愛情!”
烏克蘭著名藝術家瑪麗亞·普里馬琴科是瓦列里的親姑姑。她曾創作了一幅畫作來紀念這位遇難的侄子,畫中描繪了一只展翅飛翔的藍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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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畫的題詞寫道:“這只鳥在飛翔,尋找著她的男人。但他無處可尋。他的身軀已散落烏克蘭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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