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明珠——汕頭 | 呂有德

汕頭在明末依然是大海，1921年立市時很小，主要靠華僑集資，以精巧的中山紀念亭為中心的開埠區，面積僅0.7平方公里。“汕頭”這個名字在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才姍姍而來。

汕頭面朝大海，又有韓江、榕江、練江連通內陸，位置優越，立市僅40年后極大，1960年管轄包括梅州、海陸豐在內的18縣，面積和人口超過歐洲許多國家。改革開放后汕頭是中國四個特區之一，一直是粵東地區的帶頭大哥，放眼廣東乃至全國，也算得上風光無限。

2000年汕頭虛開增值稅的大案，給當地帶來嚴重后果：許多特區優惠政策被中央收回，守法經營的企業大量遷走，國內外投資和商業往來停滯。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許冠杰滄涼豪壯的歌聲，道盡了潮汕人的氣質：敢闖敢干，錯了重來，絕不糾纏，“食得咸魚抵得渴”！

近兩年的春節，汕頭獨具深厚文化底蘊的民俗、美食、風景，火遍了全中國，并借助網絡和潮汕一千多萬華僑，向全世界傳播。今年春節七天年假，接待游客超700萬人次，酒店預訂量同比暴漲186%（攜程數據），增幅全國第一，我就慕名而故地重游。

中國人看重尋根問祖，潮汕為最。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我來汕頭旅游，入鄉隨俗，理所當然地從小公園歷史文化街區開始。

我站在中山紀念亭前環顧，恍若穿越到民國時期：滿眼南洋和歐洲風情的騎樓，向四面八方鋪展，形成“四永一升平”、“四安一鎮邦”共十條街道，繁而不亂，人氣旺盛。潮汕人開店經營，信奉人氣就是財氣，無論單槍匹馬還是抱團成行，總要想盡辦法搞得熱鬧非凡。

如果說潮州古城像大家閨秀，這里就是摩登女郎，但時髦中依然流淌著潮州姿娘的獨特韻味。

紅亭斜對面是建于1932年的南生公司大樓，高達七層。放眼打量，莊重典雅的乳白羅馬柱和法式鐵藝護欄相映襯，頂層有兩座不對稱的哥特式尖頂塔樓，用空中走廊與主體連結。細看墻立面，有大量波浪形、橢圓形的巴洛克風情的雕刻裝飾，奔放自由，豪華氣派，卻又通體和諧，比海口老街同期的地標“五層樓”美學價值更高，今天依然風華絕代，威風霸氣。

這是梅縣印尼華僑李柏桓用股份制，集資50萬銀元，相當于今天兩億多人民幣，于1932年建立。它集百貨、賓館、中西餐、樂隊演出于一體，是粵東最豪華的商業地標，直到50年后的改革開放才被超越。中山紀念亭也是他發起并首捐500大洋，各商戶共同籌建。

澄海縣華僑巨富陳慈黌家族，在這一帶建了400多棟騎樓，在家鄉和南洋大力創辦教育，抗日中捐獻85萬銀元給祖國，約等于今天3億元。創辦《華僑日報》呼吁抗日。

我在外馬路邊看到一棟歐式三層紅色大樓，招牌為“存心善堂水龍局”，是當年民間公益組織，從事慈善、滅火、救災，發揮了巨大作用，僅1922年8月潮汕大臺風，就賑濟百萬余人，安葬一千多遇難民眾。

潮汕地狹人稠，卻沒有大規模暴力革命，沒有鄉鄰傾扎，而是漂洋過海闖天涯，為自己也為家鄉創造更美好的生活。這片沙地上忽然冒出的城市，證明了中國人、尤其是潮汕人卓絕的創造財富能力。如果不是日軍罪惡的侵華戰爭封鎖和摧殘，今天汕頭的繁榮無法想象。

我從小接受的教育是：無商不奸，為富不仁，所以革命無罪，造反有理！長大后東奔西走，親眼目睹的事實卻是：凡是工商業落后沉寂的地方，一定貧窮破落。我走在內陸的贛州，所見遺留下的稍微像樣建筑，都是商場和商號。

剝奪富裕并不能消滅貧困，鄧小平的經濟思路是清晰的：用政策引導和調控，先富帶動后富，最終共同富裕，但不能搞絕對的平均主義。

我村老人有句口頭禪：“族望留原藉，家貧走他鄉。”清末潮汕和梅州幾百萬貧困農民和破產的手工業者，大規模下南洋、闖歐美，是九死一生的血淚之路，他們唱著“斷柴米，等餓死，無奈何，賣咕哩”的凄涼歌謠，坐在紅頭船上漂泊40多天才能到達東南亞，許多人半路上就死去。

新加坡國父李光耀的曾祖就是16歲闖南洋的破產農民，歷經三代人頑強拼博才有成就。他曾多次深情地說：當年最優秀的中國人留在大陸，新加坡能成功，中國大陸只要走對道路，一定能飛速崛起！

這些過番的貧苦“搭埠”，許多人連路費都出不起，只能簽賣身契當“豬仔”，形同奴隸一樣在南洋酷熱天挖礦割膠，在碼頭干苦力，做當地人不愿做、做不來的活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支撐他們的精神動力，除了本能地活下去，就是有朝一日能衣錦還鄉，光宗耀祖。他們和家鄉的紐帶就是“僑批”——把家信和匯款合為一體的信件。

三江出海，一紙還鄉，這些海外游子的家書，不可能有貴婦李清照的“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首，月滿西樓”的優雅浪漫，卻同樣情深意切，令我動容；這些涓滴成海的匯款讓我感慨：只要心有所系，就不怕任何艱難！復旦大學哲學教授王德峰說：中國人怕死，是因為兩個字——牽掛！你牽掛家里人，家里人牽掛你。牽掛不是羈絆，而是力量的源泉。

前年我的久臥在床的老母親，硬是挺到我從深圳平安趕到家，她確認了，才安心閉眼。

我在西堤公園，在僑批文物館，仔細閱讀大量僑批，驚訝發現華僑們要花大價錢辦當地暫住證，且隨身攜帶，否則嚴懲。滿清政府非但不保護僑民，反而以“通番者”、“海盜”污蔑打擊直到1903年才廢除。這些背景離鄉的中國人，無論發財還是落魄，都命懸一線。

然而中國人的優秀品質很快展示出來：不僅極其勤勞節儉，遵紀能干，還自發團結在“洪門”五色旗下，成為東南亞的英、美、荷蘭殖民者離不開的力量，在美洲同樣如此。孫中山先生說中國人是一盤散沙，那是滿清貴族為維護自身利益，故意分而治之的手段，蔣介石國民黨也是如此，而不是中國人民的天性。

事實上從村里宗族到地方自治，中國人有極其強大的民族文化凝聚力和動員力。只要有歷史機遇和舞臺，中國從不缺經天緯地的雄才大略。

西漢劉邦起事時靠沛縣幾個老鄉：蕭何、曹參、樊噲、周勃；明朝朱元璋帶著湯和、徐達幾個一起放牛的娃；太平天國洪秀全帶著楊秀清、蕭朝貴這些燒炭農民，就能掀起濤天巨浪。在和平年代，他們都只是極普通的人。

在經濟領域，中國哪怕經歷毀天滅地的悲慘，只要有幾十年的和平和相對寬松的政策，中國人的才干更是令世界震驚。

我走遍這十多條大街小巷，當年民間自發的城建主導者能兼顧實用和美學，百年后的今天看，依然毫不過時。那時國民黨在忙于軍閥內戰和爭權奪利，哪里顧得上這省尾國腳的荒灘？

今天東南亞許多國家的財富，依然在當年華僑的后代手中。富豪人數太多，名字太響，我不想列舉。他們的祖先都是赤手空拳而來，干苦力積累微薄本錢后擺地攤、開小店、重教育，經過幾代人接續創業才有今日成就。一個數量巨大的群體，沒有祖國護，沒有野蠻侵略，沒有血腥掠奪，卻在世界各地普遍性成功，還不足以證明中華民族的偉大創造力嗎？

我來到升平路的媽祖廟附近。汕頭明末才有幾戶漁民，清初沙脊露出海面，有人在這曬鹽打漁，遂建媽祖廟保平安。潮汕人敬神如敬祖，不是封建迷信，而是尋找精神力量。當地老人口頭禪：先有老媽宮，后有汕頭市。老媽宮對面的戲臺，由當地企業家2017年捐巨資按原樣重修，為三千萬海內外潮汕人留住鄉愁。

且不說李嘉誠捐獻100多億元建的汕頭大學和醫院，還有林百欣中學、正大體育館……自1860年1月1日汕頭開埠以來，潮汕大地上僑胞們為家鄉捐贈的財富，是無法精確統計的天文數字。

邊走邊看，不知不覺華燈初上，我在老城民居里找到了特色火鍋店。“四點金”的大厝沒有過度裝修，只在大門和影壁上有些不動聲色的老物件。店家主營打鹵火鍋，一半鹵水一半中藥材熬的滋補清湯，澄海獅頭鵝掌、鵝肝，鮮紅的牛肉片、還在扭動的龍蝦，都放在青翠欲滴的生菜葉上，用竹盤托上桌，看著就流口水，吃起來香咸甜爽。

我邊吃邊聽很難懂卻古韻悠悠的潮劇，心里油然冒出蘇東坡的詩句：人間有味是清歡。

關于吃，潮汕有很多生動形象的話：“刻苦做，快活食”；“賣田賣地，買鯧魚鼻。”會吃，也是一種文化。

更多文化密碼，藏在潮汕鄉村的許多民俗中。

我一位潮陽朋友發給幾條視頻，完全是當地農民業余時自導自演的笛套——確切說是民族交響樂，以鼓師為樂隊總指揮，混合編鐘、笛子、鑼鈸、二胡、月琴，演奏莊嚴優雅的南宋宮廷音樂，那是真正的華夏正聲，是黃鐘大呂，聽著震撼人心，聽完聽余音繞梁，無法想像這是村民演奏的，服裝樂器都自備，演完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還有潮陽英歌，那向海而生的英雄吶喊；還有雙忠節，那是為紀念保衛大唐、抗擊“安史之亂”叛軍，堅守孤城十個月而壯烈獻身的張巡、許遠兩位大英雄。這天幾千群眾身著正裝，護著他們的靈位沿街出巡，英歌開道，幾千米長的路棚展示書畫、攝影、集郵，持續三天三夜。

潮汕的民俗活動，是立足于中國古老的歷史，歌頌忠、孝、仁、義、勇，與歐美狂歡節和西班牙斗牛舞這類純粹的娛樂不可同日而語。

百年汕頭，起于滄海，興于遠航，“愿為出海月，不做歸山云。”汕頭人民中蘊藏的巨大能量，不會因一時失誤而沉淪。下次來，我定會遇見一個更驚艷的你。

作者簡介

呂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景德鎮市浮梁縣，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深圳有德文化傳播有限公司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