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早期閱讀，讀什么？怎么讀？

“別把閱讀過程變為一種‘考試’。”當家長將閱讀量化為認識多少字、明白多少道理的任務時，首都師范大學學前教育學院教授劉曉曄卻給出了溫柔的規勸。在她看來，家長的初心是好的，但這種看似負責任的做法，實則破壞了幼兒思維的連續性和閱讀的完整性。

規勸的背后，實則觸及了早期閱讀的本質：我們是要追求所謂的“看得見的短期成就”，還是把目光放在讓幼兒受益一生的“心靈滋養”上？而問題的答案，繞不開對早期閱讀應該讀什么、怎么讀的求索。

選擇適宜的優質閱讀材料

學前階段是幼兒學習早期閱讀的關鍵期。今年2月1日起施行的《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提出：“幼兒園應當為幼兒提供適宜的讀物，創設良好的閱讀環境條件，培養幼兒閱讀興趣和閱讀習慣。”

實際上，幼兒生活中接觸到的交通標志、文字、圖畫等符號，都是閱讀材料。但在整個學前階段，圖畫書是幼兒閱讀的主要材料。

“近年來，科普類圖畫書井噴式爆發，故事類圖畫書接近飽和。童書市場琳瑯滿目，但家長和教師卻陷入了‘選擇困難’。”長期從事童書出版的教育科學出版社資深編輯孫冬梅說。

每到書展，教師拖著拉桿箱去選書，已成為上海市浦東新區浦南幼兒園的一道風景線。自上世紀90年代開展早期閱讀研究以來，該園形成了擇書的幾個原則，“內容為先，主題要反映真善美，然后再看色彩、畫面，我們80%會選擇中國原創獲獎繪本。”園長蔣耀琴說。

在河北省直機關第四幼兒園園長蘇書巧看來，幼兒閱讀由淺入深，沿著“認知類—車轱轆類—故事情節類—黑白類—橋梁書”這一路徑，處于哪個閱讀能力與水平階段，就應選擇相宜的閱讀材料，以確保他們的閱讀體驗處于“最近發展區”。

早期閱讀成功與否，關鍵在于閱讀材料與幼兒身心特點是否匹配。劉曉曄說，0—3歲閱讀啟蒙的本質是讓嬰幼兒能“以書為友”，所以閱讀材料應遵循“安全第一、感官優先、認知匹配、生活聯結”的原則，布書、洗澡書、觸摸書、發聲書等“可感知、能互動”的讀物是最佳選擇。隨著幼兒年齡逐漸增大，認知逐漸發展，閱讀的意義逐漸轉向意義建構與思維發展。這時可選擇與其生活經驗、興趣探究緊密相關的書，支持其在閱讀中進行預測、推理、想象、判斷等高級思維活動。

提供高質量的陪伴和指導

2021年，教育部遴選推薦了347種幼兒圖畫書。2022年，教育部發布《幼兒園保育教育質量評估指南》，對圖畫書單列一項考查要點——“應符合幼兒年齡特點和認知水平”“人均數量不少于10冊”。政策推動之下，而今很多幼兒園的圖畫書配備，已遠超人均10冊。

雖然書多了，但值得注意的是，在幼兒園公共閱覽室和班級圖書角，圖畫書閑置、翻閱少的現象比比皆是。這倒逼教師深思，怎樣讓幼兒愛上閱讀？

全園幼兒共讀《一條大河》的故事，或許能提供一些啟示。

《一條大河》是浦南幼兒園教師在書展上“淘”到的圖畫書。當時幼兒園正在探索精閱讀的指導，決定共讀《一條大河》后，全園幼兒按年齡以不同切入點，持續進行了一個月的深度閱讀，激發了對黃河的歷史、淵源、長度以及與中華兒女關系的多重探尋。假期，很多家庭組織了沿黃河的親子游。有的幼兒看到壺口瀑布，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覺得黃河真了不起。

“光有環境是不夠的，一定要有成人的高質量陪伴。”蔣耀琴說，精閱讀的指導，最終指向的是幼兒正確價值觀、必備品格和關鍵能力的形成。為達成這一目標，除了“南書坊”課程、讀書會、書香家庭評選外，浦南幼兒園每年都會開展閱讀節活動。

幼兒園之外，家長的高質量陪伴同樣重要。

蘇書巧上學期曾做過一項調查，結果發現：家庭購書的決定權大部分掌握在家長手里，孩子選書的自主權很小。而在閱讀方法上，6.15%的家長采用大人指讀文字、孩子跟讀的方式，把閱讀當成了識字工具。

“習慣扮演全知全能，‘指讀’或不斷提問打斷孩子；抱有自我犧牲心態，把親子共讀視為用毅力去‘堅持’的任務……”在蘇書巧看來，要讓孩子愛上閱讀，家長先要去功利化、去短視化。“當家長與孩子胸背相依時，孩子感受到的是家長的心跳、呼吸、語氣和節奏，這種暖暖的溫情，才是真正喚起孩子‘想要閱讀’欲望的源泉。”

營造兒童友好的閱讀環境

作為圖書館的“資深用戶”，劉曉曄經常帶孩子穿行于城市的閱讀空間。她明顯感覺到國家公共閱讀的場所、空間、設施越來越好，圖書也越來越豐富。但從早期閱讀促進的角度，要營造兒童友好的閱讀環境，她覺得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全民閱讀促進條例》特別提出，公共圖書館應開展面向少年兒童的閱讀指導。鼓勵車站、機場等公共服務機構和場所設立相應的閱讀設施。

劉曉曄建議，圖書館應配備專業的兒童閱讀指導人員，逐步實現從“圖書管理”向“閱讀指導”的功能轉型；少兒閱覽區域應針對不同年齡段兒童進行精細化、差異化的空間設計與服務分區；在公共圖書館資源尚未充分覆蓋的地區，應大力發展小型化、社區化的兒童閱讀空間。

“未來，我希望當兒童在車站等車、餐廳等餐、醫院候診時，都有可能隨時閱讀。”劉曉曄期待，閱讀融入兒童的日常生活，像呼吸一樣自然。

近幾年，短視頻的興起，搶占了人們大量閑暇時間。現在，擺在眼前的問題是，怎樣讓閱讀而不是刷短視頻，成為閑暇時的最優選擇？

“全社會要營造一種熱愛閱讀的氛圍，來抵御短視頻的沖擊。”孫冬梅說，讀書是需要深度沉浸的，未來的圖書出版者，要思考怎樣才能滿足現代人的碎片化閱讀需求。成人每天抽時間讀幾頁書，積少成多，在這種氛圍的感召下，孩子對閱讀的興趣和熱愛，才能夠滋生。

在劉曉曄看來，雖然短視頻正全面侵襲注意力，但閱讀提供的連續性、邏輯性、可反復咀嚼的思維體驗，是碎片化信息無法替代的。“守住童年第一本書，就守住了整個民族深度思考的可能。”

本文來源｜《中國教育報》2026年4月26日01版，原標題《 早期閱讀：讀什么，怎么讀 》

本文作者｜中國教育報 記者 紀秀君

責任編輯｜賈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