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黃華副總理病重之際嘴里不斷喚著：舒暲在哪兒

2009年北京解放軍總醫院的深夜，93歲的黃華氣息已經弱得快聽不清，可嘴里翻來覆去就念叨同一個名字。陪護的護士摸不準頭緒，連忙通知了黃華的夫人何理良，夫人又立刻打了個電話到東四十條的一處老宅院。

接電話的時候，舒暲正趴在桌上校改《友誼長存》的樣稿，電話那頭只有短短五個字“黃老找你”，他一下子從紙堆里抬起頭，抓過外套就往門外沖，滿腦子就一個想法，得趕在天亮前到醫院。

幾十年并肩攢下的默契，讓他清楚，黃華此刻要的，不過是見一眼老搭檔，握一握熟悉的手。推開病房門的瞬間，一直半昏沉的黃華居然一下子睜開了眼，嘴唇抖著念出那兩個字，舒暲立刻俯身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一句“我來了”，沒有外交辭令，沒有公文套話，只剩下老友掌心的溫度，和跨越幾十年的信任回應。故事要從1963年的深秋說起，那時候加納的太陽格外熾烈，舒暲跟著中國畫展來巡回展出，剛下飛機就看到大使黃華親自來接。

布展的時候黃華半點架子都沒有，直接脫掉西裝挽起袖子，幫著抬畫框調燈光，干活間隙還跟舒暲聊非洲木雕的獨特神韻，隨口說的那句“人在國外，既要展示我們的東西，也要多學習別人的”，舒暲記了一輩子。

1968年3月，國內不少駐外外交官都被召回，黃華依舊留守開羅，是當時唯一一個還留在海外的中國大使。毛里求斯準備獨立，官方發來電報請黃華代表中國出席典禮，黃華第一時間就叫上了舒暲。

他說帶舒暲出去見見世面，也幫著把把關各處細節。飛機降落在路易港的時候，幾千名華僑舉著五星紅旗高喊歡迎，舒暲當時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作為國家代表在海外的分量。

慶典現場出了個小插曲，貴賓席按英文字母排序就坐，黃華遠遠看到T字牌旁站著個華人面孔，瞬間繃緊了神經，會不會是對岸來的人？他低聲吩咐舒暲過去核實，走近才發現是泰國代表，純粹虛驚一場。

這件事之后，倆人一有空就琢磨，怎么在禮賓細節上提前守住“一個中國”的立場，前前后后推演了好多次。同年八月，剛果（布）突發政變，黃華接到命令要去參加對方的獨立八周年慶典。

當時首都街頭到處都是裝甲車，新舊權力交接的空氣里都飄著火藥味，黃華按著原則不站隊不干涉，該出席的活動照常參加。新上臺的領導人見他處事沉穩守底線，反倒主動過來示好。

舒暲后來回憶說，那次隨行最大的收獲不是學會多少外交辭令，而是讀懂了“處驚不亂”四個字，這四個字受用了一輩子。從六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黃華一路升任駐埃及大使、外交部副部長，后來還當上了副總理兼外交部長。

每天政務忙得腳不沾地，他還是一直記掛著民間文化交流。1984年，在他的倡議下中國國際友人研究會正式成立，專門研究斯諾、史沫特萊這些幫助過中國的國際友人，一紙調令就把舒暲借調了過來。

舒暲這一待，就和友研會結下了半輩子的緣分。1993年北大櫻花初放的時候，中國埃德加·斯諾研究中心正式揭牌，儀式結束后黃華拉著舒暲走到角落，跟他說中心剛起步，以后要多靠你跑腿了。

一句隨口的囑托，后來變成了無數封跨國往來的英文信件，十幾場跨國研討會，還有幾十萬字整理好的口述史料。舒暲笑說自己就是黃華的半個秘書，黃華卻認認真真說，我們是搭檔。

放在現在說，這種一句囑托就守一輩子的操作，真的太戳人了。1994年10月，美國斯諾紀念基金會寄來厚厚的邀請函，請黃華赴美參加第六屆斯諾研討會。

黃華當時公務纏身抽不開身，就把舒暲推到了臺前，還親手寫了一封長信讓他轉交給基金會的戴蒙德大夫。信的最后寫著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歡迎諸君來華，從容漫游。

沒幾年，戴蒙德真的帶著團來中國了，一行人從延安走到南京，在延安的窯洞里對著史料交流討論，氛圍輕松又熱烈，聊得特別投機。2005年的七月，北京熱得離譜，斯諾誕辰百年紀念會在北大舉辦。

黃華拄著拐杖一步步走進會場，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愣是堅持站著講了四十分鐘，一點點回憶當年和斯諾交往的點點滴滴。說到“三個赤匪的手又握到一起”的時候，他抬手比向空中，語氣平靜，臺下瞬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很多年輕朋友也是這時候才發現，這位白發蒼蒼的老外交家，還有著這么深情又倔強的一面?；氐?009年的那間病房，舒暲把校好的《友誼長存》樣書遞到黃華床頭，封面還是黃華親手題的字。

黃華瞇著眼睛看了半天，輕輕點了點頭，眼角隱隱透出一點笑意。緊接著他就問起友研會搬遷的進度，還有檔案移交的細節，聲音微弱卻每個字都清晰，舒暲低著頭一個個記下來，挨個給了答復。

倆人整整聊了二十分鐘，連查房的醫生都悄悄豎起大拇指，說這全是老人靠著意志力在撐著。2010年11月24日，黃華在北京安靜離世。訃告發出來的時候，舒暲正在整理友研會的檔案箱。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擦了擦眼睛，又低下頭接著給檔案貼編號，啥多余的話都沒說。那天檔案室的燈亮了一整夜，屋子里只有翻紙張的窸窣聲，黃華留下的信件、照片、會談記錄，紙張都已經發黃，字跡卻依舊鋒利。

老一輩外交家的故事從來都沒有結束，黃華把接力棒交到了舒暲手里，交到了這些珍貴的史料手里，還會一直講給后來的人聽。

參考資料：人民日報 黃華同志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