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親手拔掉了病床上首長男友的呼吸機。
誰知男友被恰好巡房的軍區總院醫學才女救下,不久后兩人便在軍區禮堂舉辦了婚禮。
而我確診了罕見的進行性腦功能衰退,記憶一刻不停地流失,像攥在掌心里的沙。
靠著隨身攜帶的拍立得、小臂內側的紋身和寫滿字的隨身記事本,我才勉強拼湊著殘破的生活。
他們找到我時,我正在軍區外圍一處偏僻的油料補給站當加油員。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下頜線繃緊,嘴角扯出一抹淬了冰的嘲諷。
沈暮辭,當年你為了那筆身故撫恤金,敢拔我呼吸機的時候,不是挺有膽子的嗎?
真是可惜,你費盡心機,到頭來什么都沒撈到。
我對眼前的男人沒有任何印象,只是木然地抬眼詢問。
首長,您要加油嗎?
男人怒極反笑,將身側的女人牢牢攬進懷里。
沈小姐為了躲罪責,連失憶這種戲碼都演得這么逼真,真是難為你了。
我們當然要加,加滿,少一毫升都不行。
我看了眼袖口上的操作指南,按步驟拿起油槍。
好的,首長。
……
油槍拿穩了,別滴到我太太的鞋上。
男人冷硬的聲音在我頭頂炸開,帶著軍人特有的壓迫感。
我低下頭,看到那雙鑲滿碎鉆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將油槍往旁邊挪了挪。
好的。
我再次核對了一遍袖口的指南,打開油箱蓋,將油槍穩穩插了進去。
數字在屏幕上不停跳動。
崢年,跟這種人廢話什么。
他懷里的女人嬌聲開口,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你看她這身沾了油污的工服,別熏到你了。
陸崢年低笑了一聲。
楚然,你就是太心軟。
有些人,五年不見,本事沒長,勾人的手段倒是越來越上不了臺面。
他說的每個字都像淬了???3毒的鋼針,可我半句都聽不懂。
我只知道,我的任務是把油加滿。
首長,您的車是什么型號的?
我抬頭問他,不同型號的軍用越野車,油料加注的操作細節需要微調。
陸崢年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你問這個做什么?
他身邊的溫楚然掩唇一笑。
沈小姐,這輛‘猛士’可是崢年當年按你最喜歡的配色定制的,全軍就這一臺。
你該不會連這個都忘了吧?
我茫然地看著她。
我不認識你們。
崢年,你看,她又來了。
溫楚然無奈地搖了搖頭,靠在陸崢年的肩上。
演得跟真的一樣,我都快信了。
陸崢年的眼神冷得像北疆的寒冰。
他從錢夾里抽出一張黑金支付卡,隨手丟在滿是油污的地上。
加完油,把我的車輪轂和防撞梁擦干凈。
用你的袖子擦。
我愣住了。
袖口上,是我用記號筆一筆一劃寫的油料加注操作規范。
擦臟了,我就會忘記怎么加油。
不行。
我小聲拒絕。
你說什么?
陸崢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周身的戾氣瞬間翻涌。
沈暮辭,你再說一遍?
我看著地上的卡,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固執地重復。
不行。
我的袖子不能弄臟。
陸崢年的耐心徹底告罄。
他猛地從車上下來,鐵鉗一般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的腕骨碾成齏粉。
五年不見,你還敢跟我說‘不行’?
你當年拔我呼吸機的時候,怎么不說不行!
他的怒吼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
我疼得皺緊了眉,手里的油槍差點脫手。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同款工服的男人沖了過來。
放開她!
他一把推開陸崢年,將我死死護在身后。
是沈知予,我的哥哥。
我拿出隨身攜帶的拍立得,對著他的臉咔嚓一聲。
照片緩緩吐出來,我看著上面那張熟悉的臉,在背面寫下。
沈知予,我的哥哥。
陸崢年看到沈知予,眼里的嘲諷更濃了。
我當是誰,原來是找了新的靠山。
沈暮辭,你的眼光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從我,到不知來路的野男人,現在連個補給站的加油工都要?
沈知予氣得臉都紅了。
你嘴巴放干凈點!
你是什么東西,敢這么說我妹妹!
溫楚然立刻站出來,挽住陸崢年的胳膊,姿態高傲。
這位先生,請你說話注意點。
你眼前的,是東部戰區總司令,陸崢年首長。
是你這輩子都得罪不起的人。
沈知予把我往身后又拉了拉。
我不管他是什么首長,欺負我妹妹就不行!
陸崢年冷冷地看著我們。
很好。
英雄救美是吧?
他抬起腳,那雙昂貴的定制軍靴,狠狠地踩在了油槍的膠管上。
我今天還就不走了。
我倒要看看,你們兩個能護到什么時候。
沈知予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我知道,哥哥是怕丟了這份工作。
這是我們唯一的生活來源。
我從他身后走出來,走到陸崢年面前。
蹲下身,撿起地上的黑卡。
然后,我掀起衣角,一點一點,仔細地擦拭著他一塵不染的輪轂。
周圍傳來竊竊的私語聲。
我聽到有人在說下賤。
也聽到有人在說活該。
陸崢年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沈暮辭,記住你現在的樣子。
這只是個開始。
我擦完最后一個輪轂,站起身,將黑卡遞給他。
首長,好了。
他沒有接。
溫楚然嬌笑著開口。
崢年,你看她多聽話。
早這樣不就好了嗎?
陸崢年突然抬手,將我手里的卡打落在地。
誰讓你用衣服擦的?
我讓你用袖子。
他指著我那寫滿字的袖口,一字一句地命令。
現在,立刻,用它擦。
把它給我擦到爛掉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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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僵住了。
袖口上的字,是我花了一整個晚上,一個字一個字寫上去的。
第一步:詢問首長加注型號與標號。
第二步:選擇對應的油槍。
第三步:輸入升數與金額。
……
一共三十一個步驟。
沒有了它們,我明天就不知道該怎么工作。
怎么,不愿意?
陸崢年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危險的笑意。
還是說,你這袖子上的字,是什么見不得人的情話?
他伸手就要來抓我的胳膊。
沈知予再次沖了上來,擋在我面前。
夠了!
你到底想怎么樣!
陸崢年瞥了他一眼,眼神輕蔑。
我跟我前女友敘舊,有你說話的份嗎?
前女友?
沈知予氣笑了。
有你這么敘舊的嗎?你這不叫敘舊,叫欺負人!
溫楚然在一旁涼涼地開口。
這位先生,崢年只是想讓沈小姐回憶一下過去而已。
畢竟,五年前她為了錢做過什么,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現在崢年不計前嫌,給她一個彌補的機會,她應該感恩戴德才對。
彌補?
沈知予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們。
你們對她做的這些,叫彌補?
陸崢年不想再廢話。
他直接對不遠處聞聲趕來的補給站站長說。
你們這個站,還想不想要戰區后勤的定點補給資質了?
站長一聽,腿都軟了。
陸首長,陸首長您別生氣。
他點頭哈腰地跑過來,狠狠瞪了沈知予一眼。
你!還不快給陸首長道?ú?歉!
沈知予的拳頭握得死死的,指節泛白。
站長又轉向我,語氣變得不耐煩。
還有你,沈暮辭!讓你擦個車輪怎么了?
多大點事,磨磨蹭蹭的!
趕緊的,別耽誤陸首長的時間!
我看著站長諂媚的臉,又看了看哥哥不甘的眼神。
我低下頭,慢慢地卷起我的袖子。
然后,我跪了下去。
用那片寫滿了我生存指南的布料,覆上了冰冷的金屬輪轂。
一下。
兩下。
黑色的油污瞬間浸透了布料,模糊了上面的字跡。
我的記憶,也跟著一點點被擦除。
我忘記了第三步是什么。
也忘記了第四步。
陸崢年就站在那里,冷漠地看著。
像是在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
直到我的袖口被磨得破爛不堪,上面的字跡徹底消失。
他才終于滿意地開口。
好了。
我停下動作,抬頭看他。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沈暮辭,你記不記得,五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茫然地搖頭。
他不意外,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沒達眼底。
是你答應我求婚的日子。
你當時哭著對我說,陸崢年,我這輩子非你不嫁。
你還說,要給我一個安穩的家。
他每說一句,我的頭就疼一分。
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畫面在腦海里閃過。
軍區禮堂,白紗,還有一枚閃著光的戒指。
想不起來了?
陸崢年俯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他。
沒關系,我幫你記著。
你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慢慢地討回來。
他松開我,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領口。
楚然,我們走。
溫楚然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挽著他上了車。
黑色的定制猛士發出一聲轟鳴,絕塵而去。
沈知予沖過來扶起我。
暮辭,你怎么樣?有沒有事?
我看著他,眼神空洞。
哥,我是誰?
沈知予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緊緊地抱住我,聲音哽咽。
你是沈暮辭,是哥哥最寶貝的妹妹。
我從口袋里拿出那張剛拍的,還沒來得及收好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我不認識了。
背面的字跡,也被剛才的油污弄得模糊不清。
我指著照片,輕聲問。
那他是誰?
沈知予看著照片,又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他也是你哥哥。
我們是親人。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時,站長走了過來,把兩份辭退信甩在我們臉上。
你們兩個,被解雇了。
趕緊收拾東西滾蛋!
沈知巷還想理論。
憑什么!
就憑你們得罪了陸首長!
站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整個戰區周邊所有的補給站,都不會再錄用你們。
你們就等著餓死吧。
沈知予的身體晃了晃。
我扶住他,從地上撿起那兩張紙。
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們沒有工作了。
我拿出我的記事本,翻到新的一頁。
用隨身帶的筆,一筆一畫地寫下。
今天,一個叫陸崢年的男人,讓我失業了。
寫完,我又抬頭問哥哥。
哥,餓死,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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