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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紅輝其人其詩
文 陳惠芳
都在長沙,都搞新聞,都寫詩歌。我和湯紅輝的一面之交,居然在國外,居然放在泰國皇宮外。簡直不可思議。有必要這么隆重嗎?
2014年12月上旬,我以《湖南日報》記者的身份參加“湖南文化走進泰國”文化交流活動。湯紅輝隱藏在記者團中。天不知,地不知,人不知。神不知,鬼不覺。
那一天,我在泰國曼谷皇宮外拍照。一個發(fā)型非常獨特的帥哥,在一兩米開外徘徊。是什么發(fā)型呢?三面懸崖,寸草不生,接近于光溜溜的那種,估計連蚊子爬上去都要摔斷腿。無限險峰,就是凸出的一堆頭發(fā)。如果染上紅色,行進在人群之中,很可能被當(dāng)成火炬手。我還算明智,沒有當(dāng)成“四面懸崖”。不然,我真愧對那一面棱角分明、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的臉。
異國他鄉(xiāng)有這么一位火炬型帥哥,我不想錯過。我說:“帥哥!搞一張合影咯。”他不再徘徊,果斷走了過來。拍照的時候,雙手垂直。拍完照,就搭上了我的肩頭,一副認(rèn)識了幾十年的樣子。他說:“我叫湯紅輝,紅網(wǎng)的。我早就曉得你。”特別是最后一句,我很受用。
搞半天,我們是一個“團團伙伙”。接下來,吃夜宵,喝酒,扯談,熟得一塌糊涂。讓我吃驚的是,他說他也寫詩。我說:“這么一個好胚子,寫詩可惜了。紅網(wǎng),網(wǎng)紅啊。”
從泰國回來后,湯紅輝又不見了蹤影。我估計他真的當(dāng)網(wǎng)紅去了。實現(xiàn)“兩面之交”有這么難嗎?
整整四年。小湯成了湯總,終于出現(xiàn)了。好多人圍著他喊“湯總”,我也半推半就跟著喊。我只注意他的發(fā)型,不注意他的口型。高峰成了平原,寸草不生的地方長了草。
2018年12月上旬,我的《湘資沅澧組曲》獲得首屆中國張家界·國際旅游詩歌獎優(yōu)秀旅游詩歌組詩獎。頒獎會上,湯紅輝的“平原頭”一晃而過。事后獲悉,湯紅輝是這一盛會的主要“操盤手”之一。這家伙比網(wǎng)紅還要厲害啊。如果要我組織,規(guī)模必須控制在二十人以下,還要請人買單。
幸虧他寫詩,不然,走不成一路貨色。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他出版《月光流過人間》這樣一本流光溢彩的詩集。
與我這個“德高望重”的老家伙相比,湯紅輝是突然冒出來的詩人。荊棘叢生的山野,突然冒出來一根春筍,一不小心,長成了修長的竹子。水到渠成。不像他的火炬型發(fā)型,完全是刻意為之。
湯紅輝強調(diào)詩歌的“在場性”。記者采寫新聞,也是這樣。“在場”的作品,真實鮮活。他是瀏陽人,骨子里的鄉(xiāng)愁濃烈。瀏陽河不僅流出了一條河、一首歌,還流出了湯紅輝這樣的一個詩人。
風(fēng)雪中啟程
在導(dǎo)航中輸入“七星塘”三個字
故鄉(xiāng)早已被大雪湮沒
異鄉(xiāng)與故鄉(xiāng),都是鄉(xiāng)愁的載體。齊白石的故鄉(xiāng),是星斗塘。湯紅輝的故鄉(xiāng),是七星塘。這已經(jīng)是鄉(xiāng)愁的代名詞。詩人“風(fēng)雪中啟程/在導(dǎo)航中輸入‘七星塘 ’三個字”,雖然“故鄉(xiāng)早已被大雪湮沒”,但“每一口水塘都蘊含外祖母式的慈悲”。身心回歸,是久違的溫馨。
隔著玻璃,一尾最小的魚游進少年的家鄉(xiāng)
母語中俗稱的“鳑鲏屎”
瘦小無肉,腹薄而多屎,食之微苦
為村民所不喜
在這里,它被稱為水中蝴蝶
一身的藥效消解人間病痛災(zāi)星
品讀詩人的詩句,體味相同的故鄉(xiāng)。這首《在洞庭湖遇見故鄉(xiāng)》是湯紅輝的代表作之一。“指魚認(rèn)親”十分傳神。長望瀏寧,都有“鳑鲏屎”的俗稱。缺肉少米的年代,“鳑鲏屎”成了一道主菜。詩人自稱“鳑鲏”,不僅僅是一種自嘲,更是一種自信、一種自謙。“食之微苦”。品嘗生活的微苦之后,更能珍惜生活的微甜。
自古至今,詩詞歌賦,積累了數(shù)不清的榮光與傷痛。這些榮光與傷痛,成了鄉(xiāng)愁的一部分。數(shù)千年的時空,也只是鄉(xiāng)愁的流轉(zhuǎn)。
一根長發(fā)斜斜落在枕頭上
純白、銀光,鍍滿歲月包漿
君不見臨澧大地十萬野生欒樹花開正盛
滿樹花果舉著錐形刀
替這人間修補滿目瘡痍
從《躺在母親的床上》到《雨中謁楚大夫宋玉墓》,從瀏陽河畔到臨澧大地,從家到國,詩人的悲憫一刻也沒有消解。這就是新鄉(xiāng)土詩派與生俱來的情懷。
詩人在與世間萬物對話的時候,往往是一個矛盾混合體。
“在過鹿坪,我把人生減了減速/怕時間深處那只鹿猛然回頭”(《過鹿坪》)。慢速緩行,試圖從容不迫,卻生怕“鹿回頭”,與往事迎面相撞;些微惶恐之中,詩人又頻頻回首。詩人說:“一直不敢忘記來處,默默關(guān)注現(xiàn)實底層的悲喜苦樂。”這是真實的詩人和詩人的真實。湯紅輝將記者的敏感,轉(zhuǎn)化到了詩人的身上。
絕大部分詩人不是冷血動物,不會對塵世“了無牽掛”,而是心有所系、心事重重的俗人。湯紅輝也不例外。有《一夜心事未曾放下》為證。“晚上去師傅禪房喝茶聽開示/師傅燃起一盆炭火/師傅說炭火無塵/但每日茶臺上還是有灰塵需勤擦拭”。“長夜未眠,佛塔鈴聲幢幢/我一夜心事未曾放下/早起又添厚厚一層”。詩人也是凡夫俗子,身心“蒙塵”是尋常之事,及時擦拭便是。
老父跪在蓮花薄團之上
聲泣如誦經(jīng):娘啊,一路走好
他白發(fā)貼地,身體彎曲
像被子宮安祥環(huán)抱的嬰兒
《涅槃》一詩,生離死別之場面,讓人震撼。“復(fù)歸母腹”之場景,讓人動容。再次沐浴母愛的光輝,感受母愛的溫暖,夢寐以求。時光逆轉(zhuǎn),生命重生。
突然想起一個遙遠的故事
童年的我最愛吃的是空心菜
而此時多想告訴你
我就是一蔸空心菜啊
人空心未空
《今天我是一棵空心菜》,我看成了情詩。最愛吃空心菜的人,竟然變成了空心菜,一門心思地想著“你”來吃。“空心蘿卜”與“花心蘿卜”有什么區(qū)別?!
共度良宵,共度《良夜》。“翻過籬笆/穿過雞鳴狗吠的村莊/蹚過村邊靜靜的小河/穿越如歌的夜色”。“我的心抵達你的心/我的唇抵達你的唇/十萬八千里/月光如水風(fēng)在顫抖”。“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逃離或私奔/今夜我不帶走萬貫家財”。
“不帶走萬貫家財”,果然是“人空心未空”的做派,果然是寫情詩的高手。
無疑,湯紅輝是新鄉(xiāng)土詩派的重要一員。優(yōu)秀的詩人不是山脈,但有其清晰的走勢。優(yōu)秀的詩人不是山峰,但有其鮮明的標(biāo)高。詩集《月光流過人間》驗證了其走勢與標(biāo)高。
我懷念湯紅輝的火炬型發(fā)型,懷念泰國皇宮外的合影。又有一陣子不見他了。說不定他已經(jīng)恢復(fù)了“火炬”。那是他的旗幟,如同他氣宇軒昂的詩歌。來吧,用你的“火炬”呼應(yīng)我的“板寸頭”。
2026年3月24日于長沙德潤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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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紅輝的詩
湮沒
風(fēng)雪中啟程
在導(dǎo)航中輸入“七星塘”三個字
故鄉(xiāng)早已被大雪湮沒
沒有族譜,也不隱身于方志
就像鄉(xiāng)下每一個祖母
一身干凈樸素 一生波瀾不驚
名字美麗卻不曾驚艷
夜晚躺在床上考究村子的名字
全村總共只有大小七口水塘
呈北斗分布
它們不曾收留一個無米之炊的女人
也沒有收留一個貪玩的孩子
每一口水塘都蘊含外祖母式的慈悲
在洞庭湖遇見故鄉(xiāng)
坐在西洞庭湖秋風(fēng)里
魚鳥博物館瞪眼看著皸裂的河床
白鷺偶爾飛過天際又飄落
她們并不急著離開
循著水的夢想
魚類標(biāo)本保持飛行的姿勢
一千尾魚有一千個獨立的名字
一千尾魚有一千對翅膀的自由
隔著玻璃,一尾最小的魚游進少年的家鄉(xiāng)
母語中俗稱的“鳑鲏屎”
瘦小無肉,腹薄而多屎,食之微苦
為村民所不喜
在這里,它被稱為水中蝴蝶
一身的藥效消解人間病痛災(zāi)星
每個故鄉(xiāng)一定都有深藏功名的鳑鲏
只等出走半生歸來,指魚認(rèn)親
也原諒曾經(jīng)淺薄,與現(xiàn)在一事無成
躺在母親的床上
一根長發(fā)斜斜落在枕頭上
純白、銀光,鍍滿歲月包漿
拈起,放置于手心端詳
就像四十年前從母親身上瓜熟蒂落
一定有那么一雙年輕而喜悅的手
捧過稻谷、黃豆、紅薯,還有我們
一直在人間不曾放下
醒來已人到中年
莫名心慌
母親終會在某一天也如這根長發(fā)
飄落于時間深處,無形,無影,無蹤
我們只能站在歲月河畔
借流水的姿勢放飛蓮花河燈三千里
雨中謁楚大夫宋玉墓
乘一秋雨水而來
過膝的芳草向土堆躬身垂首
瑟瑟風(fēng)中用楚音哼唱辭賦
不見宋城
此去九里皆是楚國大夫鄰居
而此地風(fēng)水獨好,風(fēng)華直抵人心
道水河、沙溪河、浴溪河
三河用手托起一首六朝民歌
河對岸的翠竹盡數(shù)枯萎
至死保持亡秦必楚的氣節(jié)
這不是楚國的四月
古楚國已隨先師屈原懷沙沉入歷史深處
河水干涸見底
守著漁父走后的一洼悲歌
四月的黃花魚爬上高處天空
君不見臨澧大地十萬野生欒樹花開正盛
滿樹花果舉著錐形刀
替這人間修補滿目瘡痍
過鹿坪
一場遇見從泉交河開始。赴晚之約,從此下高速轉(zhuǎn)益寧城際干道過鹿坪等立于路邊。——題記
一定有一只鹿穿過白日清風(fēng)
農(nóng)人正揮鋤鏟土撒下第一粒種子
小孩曠野中追逐嬉戲竹馬青梅
一定有一只鹿穿過如水月光
女人正躺在男人臂膀閉眼撒嬌
孩童磨牙囈語
鹿過,幾朵梅花飄落
在過鹿坪,我把人生減了減速
怕時間深處那只鹿猛然回頭
一夜心事未曾放下
一日兩餐
過午不食
晚上去師傅禪房喝茶聽開示
師傅燃起一盆碳火
師傅說碳火無塵
但每日茶臺上還是有灰塵需勤擦拭
長夜未眠,佛塔鈴聲幢幢
我一夜心事未曾放下
早起又添厚厚一層
涅槃
紙棺如蓮
花辨葉葉包裹俗世肉身
隨無水之海漂向彼岸
涅槃之火在盡頭等待
老父跪在蓮花薄團之上
聲泣如誦經(jīng):娘啊,一路走好
他白發(fā)貼地,身體彎曲
像被子宮安祥環(huán)抱的嬰兒
今天我是一棵空心菜
在這個周末
把北京時間盡量放松
屋子里煮一罐當(dāng)歸紅棗蛋
樹葉之間就有了中藥味的傳承
我雙手插進牛仔褲口袋
在華創(chuàng)商場穿行
那些新進的服飾早已不再流行
三樓孤單的杜比影廳
大概上映的是《超時空同居》
一番壽司店的秋刀魚
是久違的滋味
突然想起一個遙遠的故事
童年的我最愛吃的是空心菜
而此時多想告訴你
我就是一蔸空心菜啊
人空心未空
良夜
翻過籬笆
穿過雞嗚狗吠的村莊
趟過村邊靜靜的小河
穿越如歌的夜色
我的心抵達你的心
我的唇抵達你的唇
十萬八千里
月光如水風(fēng)在顫抖
這是一場
蓄謀已久的逃離或私奔
今夜我不帶走萬貫家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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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紅輝,中國通俗文藝研究會詩歌委員會委員、湖南省文聯(lián)委員,《中國行吟詩歌精選》副主編。作品散見于《中國文藝家》《芙蓉》及八大詩刊等文學(xué)期刊和多種詩歌選本。曾獲第四屆“”屈原杯”全國詩歌大賽獎、首屆《歐洲詩人》年度詩歌獎、《中國詩人》年度詩歌獎等。出版詩集《月光流過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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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文章創(chuàng)作者,不代表《湘見文藝評論》的觀點和立場。
初審|王志成
復(fù)審|王彥珊、肖 云
終審|何佳羽
簽發(fā)|陳 彪
發(fā)稿|《湘見文藝評論》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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