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余凱：地平線不玩價格內卷的游戲，企業不要打打殺殺，做智駕要有敬畏之心

出品｜搜狐科技

作者｜梁昌均

“愿你那漫漫長路之征程，點燃星空。當那黑夜被你征服，你將崛起于旭日之下。”這是余凱最喜歡的英雄主義電影《指環王》插曲《May It Be》中的一段歌詞。

經朋友提醒，余凱才意識到這句歌詞串起了他所創辦的地平線走過的11年——從智駕芯片征程，到機器人芯片旭日，再到最新發布的智艙融合芯片星空（Horizon Starry）。

這款芯片采用5納米制程，BPU算力達650 TOPS，連同發布的整車智能體操作系統咖咖蝦（KaKaClaw），讓地平線成為橫跨從芯片到軟件、從智駕到智艙的整車智能玩家。

在4月23日和搜狐科技等媒體交流中，余凱帶著新任總裁朱威、首席架構師蘇菁，回應了技術、行業、管理、人才多方面的問題。

“行業喊了十多年的艙駕一體，率先被我們做出來了。”這背后是余凱對技術和產業規律的預判。

他認為，從PC、移動互聯網看，底層硬件和軟件平臺最早開始收斂，智能汽車未來也一定會統一底層的計算平臺和操作系統。

這顆艙駕芯片，地平線三年前就開始規劃，投入了幾十億的研發。余凱坦言，背后是很多的苦活、臟活、累活，但現在還無法證明押注艙駕一體的時機是否正確，“這個不確定蠻折磨人和迷人”。

對當前大打價格戰的車企來說，這有著直接降本的價值。余凱透露，星空將降低單車綜合成本1500至4000元。

談及行業內卷，他表示，地平線要跳出零和博弈，不玩價格內卷的游戲，并保持開放生態。他現場還呼吁，中國企業之間不要打打殺殺、各種斗。

加入地平線三年的蘇菁也首次面對媒體，依然敢言。他希望做技術不要去講概念、講故事，老老實實去做苦活，并直言并沒有能夠實現終局的“黃金子彈”。

“我們的星空是黃金子彈嗎？大模型是黃金子彈嗎？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不是。”蘇菁說。

余凱同樣認為，做智能汽車真正的護城河在于軟件、硬件、可靠性和穩定性的打磨，對此要有敬畏之心。但他也顯露出冒險底色，稱在AI改變世界的潮流面前，要玩命砸研發。

以下是對話內容精編：

談智艙融合：

這是必然趨勢，有很多苦活、臟活、累活

提問：地平線為什么要做艙駕一體？橫跨這么多領域還在堅守初心嗎？

余凱：為什么做艙駕一體？因為必須做，未來一定是整車統一的計算芯片和操作系統。從用戶體驗角度，要的是完整體驗，不是割裂的功能，這是必然趨勢。

無論是PC還是移動，包括AI計算，底層硬件平臺跟軟件平臺都是最早收斂的，不會有很多玩家，這需要極高的研發投入和非常長的研發周期。自動駕駛第三方獨立的芯片供應商，牌桌上已經沒有幾個玩家了。我覺得很快去收斂，一定比終端品牌收斂得更快。

如果未來趨勢必然如此，那我們就要把未來拉到現在。所以初心完全沒變，就是在沒有競爭的地方競爭，不去內卷，而是盯著夜空中最亮的星，也就是用戶價值。

蘇箐：芯片是比較長期的投資，不能等價值在市場上完全明確的時候再去做。計算機工業的本質是什么？就是集成、集成、再集成，本質是對信息壓縮和處理的過程。

回到芯片和計算系統，我們為什么不做？我們當然要做，而且要第一個做。把芯片合在一起帶來的附帶效果，就是能省整個器件的BOM，不光是省DDR，包括電源、阻容器件都能省。

提問：現在做艙駕一體的不僅地平線，很多公司也在進入，怎么判斷這個趨勢？

余凱：地平線殺進來，某種意義上相當于干了很多苦活、臟活、累活。從艙殺到駕，或從駕殺到艙，相當于是從兩個坡爬上同一座山，但哪個坡更陡呢？顯然是從艙殺到駕更難。

地平線的“延安根據地”是在自動駕駛領域，芯片+軟件有極高的進入門檻，讓我們未來有“問鼎中原”的可能性。

提問：您此前提到誤判了端到端的發展，現在感覺您對艙駕一體的技術判斷也非常樂觀，可能會重蹈覆轍嗎？

余凱：回過頭想，我不會為這些錯誤有任何的regret。人不能假設自己就是天，如有神助，什么東西都是神機妙算，本質上都是凡人，都會犯錯。

今天我們押注艙駕一體的時機是對的嗎？我現在感覺是對的，但怎么證明？我也證明不了。這也是創業好玩的地方，沒有人給你答案，這個不確定性蠻折磨人和迷人的。

談行業競爭：

打價格戰是三輸，生態是強者的游戲

提問：現在汽車行業處于強內卷和強降本的狀態，怎么看技術迭代和成本下壓之間的張力？

余凱：如果順著當前現狀去玩，車廠、供應商和用戶是三輸，就變成了零和游戲。地平線要跳出這個包圍圈，不玩價格內卷的游戲，要做外卷型的企業。回歸本源，只有一個點是重要的，就是用戶體驗和用戶價值。

提問：有車企進入造芯領域，怎么看這件事情，有沒有壓迫感？

余凱：我們不會介意。如果我們的方向是正確的，別人一定會follow，我們也沒有壓迫感。競爭這種思維可能很多企業都會有，但地平線不是，我們從來不參加任何吵架。

提問：地平線的業務越來越多元，感覺會擠占合作伙伴的空間，如何看待雙方未來的關系？

余凱：地平線越來越走向全棧，核心是開放的生態，這是強者的游戲。合作共贏、長期主義，保持謙遜的商業心態，我覺得是地平線的特質。

中國需要有這樣的企業，有些企業每天都是打打殺殺，搞競爭，技術要斗，產品要斗，客戶關系要斗，媒體水軍也要斗，沒完沒了，我們盡量躲這些事情躲得遠點。

談技術挑戰：

大模型不是“黃金子彈”，會玩命砸研發

提問：地平線在智能汽車領域基本完成閉環，接下來的挑戰是什么？

蘇箐：做科技產品這一行，每次一個版本發出來都會覺得特別爽，但第二天一覺醒過來又開始焦慮了。為什么難？它要trade off，要預測，這是做研發產品最難的東西。

現在都覺得數據驅動端到端特別好，但研發的噩夢開始了。從大趨勢上來講，一定是快速系統性上升但每一個具體版本，一定有隨機波動不確定性。

我現在就是“發版確定性大于一切”，這比版本進步多少更重要。我們跨過了很嗨的階段，進入到第二個階段，要在新的范式下，除了拿到統計學的紅利，還要拿到每一個版本的紅利。

提問：有觀點認為，當頭部明星大模型玩家發力物理AI模型，去做自動駕駛，智能汽車這條賽道就被消滅了，這可能是自動駕駛公司的命定之死，怎么看？

蘇箐：所有人都在追求一顆“黃金子彈”，只要找到了就天下一統，競爭對手全完蛋，但其實沒有。我們的星空是“黃金子彈”嗎？大模型是“黃金子彈”嗎？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不是。

剛才老余說，我們一直干臟活苦活，臟活我是不愿意干的，苦活我是愿意干的。如果只是發paper，只需要去解決人類知識邊界之外的問題；如果是做產品，要放棄這個思維，要回到用戶需要什么，哪里有坑把它填掉，后面用到的技術，只是效率項，不是決定項。

如果直接奔著100年以后的技術去干，死得是最快的。但是不是大模型公司統治一切？我個人覺得肯定不是。大模型公司同質化非常嚴重，在落地應用場景的時候，還有90%的工作要做，要老老實實做，不要講故事。

余凱：我們不會花太多精力關注非常酷炫的科技名詞，對車載計算這件事情有敬畏之心。軟件、硬件、可靠性、穩定性的打磨需要日積月累，這才構成真正的護城河，我沒有清晰看到大模型在這里面構建怎樣的差異化。

智駕追求的是人可以在車上睡覺，從北京禮拜五的下午，坐上車，打游戲、看視頻、睡覺，第二天早上在青島的海邊看日出。如果簡單搞個大模型就把這件事搞定了，我們都別混了。

提問：去年公司的研發投入超營收很多，現在公司布局的領域更多了，這種高投入的階段大概還要持續多久？

余凱：我們高投入的研發會forever，只要能干得起，就玩命砸研發。在AI改變世界的時代潮流面前，不能有任何的僥幸心理，我們一定是超強度的研發投入。

到2030年自動駕駛會成為標配，在未來百億美金、千億美金的市場面前，地平線要不惜代價成為行業第一名，大概率在2028年會掙錢，2030年將是一家非常賺錢的公司。

談管理人才：“所有人都可以來批評我”，

不去高薪搶人、挖人

提問：最近汪韜和俞浩談到了自己的管理，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您創業十多年在管理上有什么變化？如何防止決策失誤？

余凱：我們學習過很多企業，包括華為的管理、阿里的架構。但這些基本上都是術，流程、KPI。我反而越來越不太在乎，我在乎的是道，就是企業的初心、價值觀、管理哲學。

我們想做價值創造的游戲，堅持不在懸崖邊跳舞，想做長久活著，但不一定打贏的企業，所以某些方面我們表現出的可能是比較無聊的企業（形象）。

所有人都可以來批評我，我一定會認真地聽，如果這是產業真相，我隨時隨地跪。這本質就是平常心，要把ego放小點，產業規律、用戶價值比我們牛多了，我們算啥呢？

提問：科技口搶人已經是刺刀見血，你們現在做Agent，還做艙駕一體，保不保得住人，要不要挖人？

朱威：我們的理念是不去高薪搶人、挖人。我們非常穩定，除錢以外，一個人還需要充實感，成就感，安全感，被認可，被鼓勵等，這些是更加不可復制的，要打造能夠真正attract最優秀的人才，而且能夠留住最優秀人才的環境。

提問：公司不少高管出來創業去做具身智能，而且你們也做了投資，這是出于什么考慮？

余凱：地平線差不多發展到十年，我意識到對某些人才已經不能給他們提供更好的成長環境，我甚至主動跟他們聊，什么是更好的成長途徑。

地平線要聚焦汽車，其他領域會用開放心態去做。所以一批老員工創業，我們第一筆就投資了，甚至有的躲在后面不說。

所以還是要順應人性，道法自然。我們enjoy的是過程，人生就是一趟河流，流到哪算哪，岸邊都是風景，這樣就足夠好了，我們做事都是順著這樣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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