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文藝》 | 銅小錢 · 壁錢幕 · 眼淚 ·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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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小錢

十多年前，我剛搬進新房子，母親來了，拿出一只用針線紅布做的小小“福包兒”說：“給，放在米箱里！”紅布里面包裹的是一枚舊時的硬幣——銅小錢，寓意今后一直不愁飯吃。我接過“福包兒”跟母親說：“我都幾十歲的人了，早已自食其力，還怕沒飯吃嗎？”嘴上雖這么說，但心里是暖的。母親見我把“福包兒”放進了米箱，高興地叮囑道：“這是老規矩。”

銅小錢是清代及以前的常用貨幣，民間遺存比較多。但母親十八歲就從鄉下出來工作了，又是新社會的人，她哪來的銅小錢呢？后來小弟告訴我，是他收藏的，母親拿錢找他買了一枚，說“過了錢”的才靈驗。

十歲那年寒假，外公接我去他家過年。外公住在縣城上游三十多里的地方，要從江上坐木船去。第一次坐船，我有點興奮，巴不得快點上船。來到專門停靠木船的碼頭，外公先不慌領著我上船，叫我站在沙灘等著，莫亂走動。只見他快步走到水邊邊兒，從衣服口袋里摸出什么，奮力拋向江心。東西太小，連小浪花都沒濺起，也絲毫聽不到一點落水聲。我問外公往水里丟的什么啊，外公回答：“銅小錢。”

我又問“啷個要丟到水里？”

外公再答：“舊社會的錢，沒得用了。”

我說：“可以扎雞毛毽哪。”

因灘險浪激，川江上有一種老風俗，坐船出遠門的人，踏上跳板前，要丟幾個銅小錢在江里，以求得一路平安。民間稱之為“買河”，也為“蝕財免災”。長大后我才弄清楚，我雖然不是出遠門，但第一次坐船，外公覺得責任重大，丟幾個銅小錢，求一份心安。外公當時回答“沒得用了”是敷衍我的，我人小，不懂得老風俗。再者，做這種事不能說破，否則不靈驗。

小時候，我覺得舊銅小錢的作用多。比如給外公說的扎雞毛毽踢。踢毽子主要是女生的娛樂活動。有的女同學沒銅小錢，用一顆大衣扣子扎毽，踢起輕飄飄的不說，因雞毛朝上扎，重心不穩，踢在腳棱、腳背上時會偏落下地，就算輸了。再有，以前天下都歸帝王管，銅小錢是他鑄造的，妖魔鬼怪不敢靠近，用棉線釘在嬰兒的帽子上，可擋煞、祛災。還有，大年初一的早晨，姑媽總是催我快點起來“搶寶”，熱氣騰騰的鐵鍋里飄滿湯圓，其中一個餡里包著銅小錢，吃到的人會得到好運。不要以為銅小錢有銹，放在餡里臟，姑媽早用麩醋泡洗得干干凈凈。

銅小錢最好的作用是治病。有一次我感冒咳嗽，是個冬天，夜里躺在床上，姑媽用銅小錢蘸了桐油給我刮背，刮得熱乎乎的，第二天松活多了。姑媽說：“要用銅小錢刮，才能提出身上的寒氣，你背上全是紫紅的印子，寒好重。”

清初時中醫學家汪讱庵的《本草易讀》說，銅小錢可“止心腹疼痛”。民間有兩種單方，一是把銅小錢燒紅后，在醋中一焌，喝下醋；二是和薏苡根一起煮水喝。

云陽老縣城下江心，有一條長兩百多米、寬十多米的石梁，只在冬春枯水季節才浮于水面，宛如一條潛江的巨龍脊背顯露，故名“龍脊石”。石上刻有北宋元佑三年(1088年)以來的題記一百七十余處，為川江重要的水文石刻之一。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一個寒冬，我坐著木劃子，第一次登上了龍脊石。石梁中后部有一個陶缽大小的孔洞，傳說是潛龍的肚臍眼。我好奇地伸手進去想掏點什么，卻滿是河沙。旁邊的中年男人告訴我，以前上龍脊石的人，都會丟一個銅小錢在龍肚臍眼里，從此不再有肚子痛的毛病。

隨身哪來的銅小錢呢，我便丟進一枚五分的殼兒錢，覺得道理是一樣的。我肚子后來真的很少痛過。

壁錢幕

我讀過一首寫“網”的詩，只記得一句：“把一個個洞拴在一起。”精彩！

舅舅去安徽當鐵路工人，背上行李出門時，外公在他的衣領上沾了一點蜘蛛網，說：“外面復雜，事事都留心點。”外公這樣做的寓意是，人在外面闖，能夠面對社會這張網，才不會輕易被傷害。王安石《字說》里解釋蜘蛛：“設一面之網，物觸而后誅之。知乎誅義者，故曰蜘蛛。”所以，要當心觸網。

幾十年后，舅舅早已從鐵路局退休回家，七十九歲生日這天顯得很興奮，滔滔不絕地給我們擺老龍陣門：“以前我聽老漢兒說，蜘蛛網還有一個作用。如果家里的人有忘事的毛病，不要讓他曉得了，七月初七這天，粘一點在他衣領中，記憶力就會增強。”看來，舅舅目前還不需要我表弟這么為他做。

表弟明娃子湊熱鬧，也擺起蜘蛛網的故事：“小時候，有一次吹大風，一塊破瓦片掉下來，把我右眉頭上砸了一個口，血直冒。我媽在門板背后摳了一塊蜘蛛網，巴在我傷口上，用布巾巾包起，一下就止住了血。”

我糾正道：“那不是蜘蛛網！蜘蛛網那么大的洞，啷個罩得住傷口？”接著問明娃子，“是不是白色的，有點像棉花，薄薄的？它的大小跟分分錢殼兒差不多？”我們稱一分、二分、五分的硬幣為“分分錢殼兒”。

明娃子連答：“對、對、對。”

我說：“它的學名叫壁錢幕。”

壁錢，一種像蜘蛛的小蟲，織的網非常密實，只有銅錢大小，像白幕一樣貼在墻壁、木板的陰角和窩凹處，因此稱壁錢幕。川江老百姓俗稱玻絲網網兒。李時珍老先生說，刀、箭傷口和各種瘡出血不止，以及瘡口久不愈合，用壁錢幕貼在傷、瘡口上，可治。我試過的，它有多層，可把面上那層有灰塵的揭去再用。

川江民間又喊壁錢為“巴壁蜘蛛”，但是不是蜘蛛的一種，我不確定。反正它屬蛛形綱壁錢科小動物。北宋藥物學家蘇頌著《本草圖經》說：“蜘蛛處處有之，其類極多。”

眼淚

有一年，冉白毛他們的柏木船在廟基子灘“打劈”了，就是撞石而毀。川江行船忌諱說“爛”，換成“劈”字，意思一樣。船上的橈胡子都爬上了岸，后駕長蘇老黑一直在扳舵，想保住船，撞上去的一瞬間才跳水，結果被船板戳穿了胸膛。蘇老黑的尸體撈起來后，蘇小黑看到這個慘狀，悲天慟地大哭起來。冉白毛立馬勸阻道：“莫哭，你眼睛水流多了，奈河橋漲水，你老漢兒過不了橋，成了孤魂野鬼，投不了胎的。”

我是在姑媽家長大的，與姑媽和姑爺的感情很深。讀初中時的一個秋天，病了一年的姑爺去世了。因為窮，家里給他準備的棺材不僅薄，也一直沒上漆。姑爺躺在了棺材里，棺蓋也合上了，漆匠還在趕著刷漆，我看著看著，淚水嘩嘩嘩直流。漆匠回頭吼了我一句：“哭、哭、哭，你莫在這兒哭，漆都干不了！”姑媽趕緊把我拉開。后來聽大人說，最親最愛的人的淚水，會讓棺材的漆一直潤潤的粘手指。

萬萬沒想到，一年后我父親因病也去世了，差一天才滿五十歲，而他身體一直很好，打籃球時曾被人戲稱“坦克”。在火葬場里，父親即將被推進焚化爐的那一瞬，我們一家大小號啕大哭。母親哭得很傷心，被親友們攙扶著勸說節哀。這時，父親單位一姓余的姑娘走到我身邊，輕聲說了一句：“莫哭了，你媽媽看到會更悲傷，你是老大，聽話！”我戛然而止。余姑娘很漂亮，大我三四歲的樣子，我很愿意聽她話。

李時珍說：“淚者肝之液。五臟六腑津液皆上滲于目。凡悲哀笑咳，則火激于中，心系急而臟腑皆搖；搖則宗脈感而液道開，津上溢，故涕泣出焉。正如甑上水滴之意也。”

我理解老先生的話意：火候到了，甑子必定上汽。情感至此，流淚必然。

米芾 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