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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你有沒有短暫地,把孩子托付給過熟人?
親戚、同事,或最信得過的朋友。可能只是幫忙接一次放學,或帶出去玩半天。我們總覺得,在“自己人”的眼皮底下,孩子是安全的。
法醫劉八百講過一起真實的案件:一位父親將16歲的女兒,托付給認識十幾年、視如兄弟的同事,讓他帶女兒去吃飯。
但不久之后,這個女孩就成了法醫最心疼的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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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 9 月,局里突然接到一起報案,偏遠山村一處玉米地里,驚現一具衣不蔽體的女尸。
整個公安局都轟動了。
敏感的季節,敏感的地點,敏感的案件,無數想法不可抑制地涌出來。
奔赴現場的路上,車里異常安靜,大家沒有像往常出現場那樣對案件展開討論,但我知道每個人心里其實都不平靜。
到達現場的時候,玉米地里已經站滿了我們的人。
人群中央是受害的女孩,一大片玉米稈倒伏在地上,女孩光著身子躺在玉米稈上,陽光穿過玉米葉,均勻地在尸體上形成黑白相間的光影。
女孩左手搭在小腹上,右手緊握拳頭放在身側,雙腿微屈自然分開,腳上沒有鞋襪,青筋緊繃。尸體不遠處散落著一些衣物和內褲。
我蹲下身,近距離觀察死者,她眉眼清秀,鼻梁高挺,皮膚很白,不知為何,我一瞬間覺得她有些面熟。
我們在哪兒見過嗎?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女孩應該不是乞丐或流浪人員,之前肯定有自己正常的生活。
女孩頭歪向左側,眼角有干涸的淚痕,雪白的胸口上有一道黑乎乎的條形傷口,尚未干涸的血痕沿著胸部向下流,又順著枝葉淌到地上,洇濕了女孩身下的泥土。
探查女孩胸前創口時,我的鉗子完全伸進去都探不到底,可見傷口極深。
被害的女孩除了胸前一刀,身上并沒有其他刀傷,頸部有幾道皮下出血,像是掐痕。
一個犯罪場景浮現在我的眼前:或許是偶遇,或許是早有預謀,嫌疑人控制住女孩,用手掐住女孩的脖子,女孩拼命掙扎反抗,但力量的懸殊讓她漸漸失去了力氣。
嫌疑人強奸女孩后,掏出隨身攜帶的匕首,狠狠扎進女孩的胸口,女孩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絕望的淚水順著眼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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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意外的是,死者的身份確認得很快,DNA 比中了本地半年前報了失蹤的一個女孩:黃夢瑩。
怪不得我對她有種熟悉的感覺。
她失蹤時還不到 16 歲,遇害時也不過 16 周歲。
黃夢瑩家庭條件優越,黃爸爸是本地一位小有名氣的老板,黃夢瑩是名副其實的掌上明珠,從小被保護得很好,長得漂亮性格好,心地也十分單純,擅長舞蹈、鋼琴,是同學們眼中的“女神”。
但半年前的一天,她卻離奇失蹤了。
那天,黃夢瑩提出跟爸爸去公司玩,黃爸爸很爽快地答應了,還提前在公司附近一家高檔西餐廳訂了房間,準備給女兒驚喜。
當天黃爸爸剛好有個重要的會議脫不開身,就讓辦公室主任張全利帶女兒先過去。
結果他開完會剛回辦公室,張全利就裹著一陣風闖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喪著臉說:“瑩瑩不見了!”
張全利說自己跟著黃夢瑩去了步行街,可一轉眼的工夫黃夢瑩就消失在人流里了。他急壞了,像沒頭蒼蠅在步行街亂撞,可步行街人太多了,怎么也找不到黃夢瑩。
張全利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黃爸爸一腳把他踹倒,指著他鼻子痛罵:“要是找不回瑩瑩,你也別來上班了!”。
因為平時家教很嚴,黃夢瑩那天沒帶手機,黃爸爸也聯系不上女兒。
當時我們調取了步行街附近的視頻監控,但步行街人流量非常大,而且監控有死角,同事們連續看了幾天監控,也沒發現黃夢瑩的蹤跡。
被黃爸爸當成掌上明珠一般寵愛的黃夢瑩,為什么會在100 多千米之外的玉米地里遇害?她當初到底是怎么失蹤的,
失蹤之后又經歷了什么?
更多的謎團隨著我對黃夢瑩的解剖浮現出來——
我在解剖室拿水槍沖刷掉她身上的污泥,女孩露出細膩的皮膚,背部隱約有些條狀色素改變,像是很久前受過傷。
胸部那一刀直接刺破了心臟,死亡過程應該很快,但愿她沒受太多苦。
在子宮被打開的一剎那,我明顯感覺到自己拿手術刀的手在發抖。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但黃夢瑩子宮里竟然有一個成形的嬰兒!這說明在玉米地的奸殺發生之前,黃夢瑩就已經和人發生過性關系。
這個突然出現的胎兒讓我想到另一種可能:嫌疑人和黃夢瑩是戀人關系,她懷了孕但嫌疑人不想要孩子,倆人起了爭執,于是嫌疑人殺害了黃夢瑩。
半年前本地就發生過一起這樣的案子,有個年輕女孩被殺死在海邊的小房子里,后來抓到兇手,是個 40 多歲的小老板。起因是女孩以懷孕要挾小老板離婚娶她,但小老板沒膽拋妻棄子,于是把女孩約到海邊的小房子里,痛下殺手。
那個讓黃夢瑩懷孕的人是誰?她是自愿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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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黃夢瑩的陰道拭子和指甲里檢驗出一個男性的DNA。根據尸檢和現場情況,女孩遇害后尸體沒被挪動過位置,那片玉米地就是第一現場。
現場地域偏僻,交通不便,大家推測黃夢瑩和嫌疑人居住的地方離現場的距離應該都不遠。
我們初步劃定了 10 千米的搜尋范圍,專案組調動一切力量,發動派出所和各村治保主任,逐戶排查走訪。
第二天一早,大韓打電話告訴我,找到黃夢瑩相好的了,要去解剖室辨認尸體。十幾分鐘后,大韓像一陣風似的沖進辦公室,感慨道:“真是無奇不有!”
“嗯? ”我沒聽明白大韓的話,抬頭問他咋回事,大韓故作神秘地說:“待會你就明白了。”
當大韓告訴我,那個一瘸一拐走進辦公室的中年人很可能是黃夢瑩的丈夫時,我終于明白了“無奇不有”的含義。
我設想了一萬種可能,也沒想到黃夢瑩會有“丈夫”,而且居然是個中年男人。
男人滿臉皺紋,胡子拉碴,滿口大黃牙,身上有股難聞的氣味。我和大韓帶著男人來到解剖室,男人一下伸出粗糙的大手,指著黃夢瑩冰冷蒼白的尸體說:“這就是俺媳婦! ”然后蹲在地上,雙手插進亂糟糟的頭發里。
距離現場那片玉米地大約 5 千米之外的山溝里,有個村子叫小河溝村,專案組在走訪小河溝村時,有人反映村民董貴祥的媳婦不見了。
“前天晚上我去親戚家喝酒,回家就找不到媳婦了。”眼前的男人告訴我們,他和家里人四處找人,卻一直未報案,直到我們的專案組找到他。
我十分納悶,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極不般配的一對夫妻,黃夢瑩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這個男人的?
董貴祥說,他這個傻媳婦是“撿來的”。
董貴祥家住村口,半年前一個夜里,家里忽然來了個陌生女孩,穿得破破爛爛,但長得挺好看,問她什么也不回答,只盯著桌上的飯菜發呆。
“我以為那傻女人是個啞巴。”董貴祥不知道傻女人叫什么,也不知道是哪里人,吃飽喝足,女孩就在他家住了下來。再后來,女孩就成了老光棍董貴祥的媳婦。
我對董貴祥的說法存疑,第一時間就給他取了血,采血針扎在他手上時,他眉毛都沒動一下。
我將董貴祥的 DNA 數據和案發現場提取到的嫌疑人DNA 進行了比對,并沒有比中。董貴祥不是玉米地里殺害黃夢瑩的人。
難道事實真如董貴祥所說,黃夢瑩是他撿來的,前天又丟了?
更讓我震驚的還在后頭。
檢驗結果顯示,黃夢瑩子宮里的胎兒和董貴祥沒有親生關系,孩子的父親另有其人!
這個結果背后的信息量實在太大,此前董貴祥指認黃夢瑩是他老婆時,我就覺得不可思議,黃夢瑩才 16 歲,根本沒法結婚,董貴祥和她之間并沒有法律保障,算不得“媳婦”,但兩人肯定已經發生過關系。
而檢驗結果相當于告訴我們一個更讓人悲憤的事實:在董貴祥之外,黃夢瑩還遭受過其他男人的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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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貴祥在刑警隊待了大半晚,沒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關于“媳婦”之前的事他一概不知,一直說黃夢瑩到他家時就已經又傻又啞了。
大家心里都有同一個問題:失蹤后的這半年,黃夢瑩究竟是怎么過的?局長做出指示:不惜一切代價,全力偵破黃夢瑩被殺案,同時徹查黃夢瑩失蹤之后的行蹤。
目前看來至少有 3 個男人傷害過她:強奸殺害黃夢瑩的兇手;把黃夢瑩當成“媳婦”的董貴祥;讓黃夢瑩懷了孩子的男人。
那幾天我很少在單位看到同事,大家都分組出去走訪調查,調查組進駐了小河溝村,讓村委會找了間屋子,向村民們了解更多關于黃夢瑩的情況。
調查并不如預想般順利,村民們似乎都有顧慮,關于董貴祥家的情況都不愿多說。但越是這樣,越說明有問題。
關于黃夢瑩,村里流傳著好幾個版本:有人說董貴祥的媳婦是騙來的,他樣子丑但人很精,油嘴滑舌的;有人說董貴祥的媳婦是偷來的,董貴祥給人家女孩灌了藥;有人說董貴祥的媳婦是從南方買來的,他有個遠房親戚專干買賣人口的勾當……
大韓向刑警大隊長匯報了這些情況,并請求對董貴祥采取偵查措施。
與此同時,在黃夢瑩被殺案發生后的第五天,終于有好消息傳來:嫌疑人的 DNA 數據比中了數據庫里一個前科人員。
比上的嫌疑人叫馬學剛,年僅 22 歲,因為參與搶劫在監獄里待了 3 年,1 個月前剛從監獄里放出來。
馬學剛家距離案發的玉米地大約 12 千米,剛好在最初劃定的 10 千米偵查范圍之外。比中當天,刑警隊就派了 10 多個人前往馬學剛家搜捕,將人一舉抓獲。
那天晚上刑警隊特別熱鬧,殺害黃夢瑩的嫌疑人馬學剛和稀里糊涂撿了個媳婦的董貴祥同時在刑警隊接受訊問。這兩個傷害了黃夢瑩的男人只隔著一面墻。所有在外面排查的同事都趕了回來,大家想見證案件真相大白的一刻。
但所有人都把事情想簡單了。
兩個男人都不好對付,一個是混跡過監獄的前科人員,一個是胡攪蠻纏的老光棍。
董貴祥一直說自己頭疼,沒法回答問題,“和傻婆娘在一起時間長了,我腦子也不好使了”。
馬學剛比董貴祥“剛”很多,第二天上午承認了強奸殺人的事實,但提出要先睡一覺,才肯供述詳細經過。
我們讓馬學剛睡了一覺,睡醒后他又提出想吃水餃。
在吃完一份水餃后,馬學剛終于開始供述犯罪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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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以后,馬學剛在家里住了幾天,想外出打工賺錢,就跟著舅舅去了工地。但在建筑工地干了不到一周他就干不下去了,“吃不了工地上的苦”。
再次回家后,馬學剛無所事事,又不想跟隨父母下地干活,就四處晃蕩——
“在鎮上找了個小姐,又去網吧泡了幾天,把身上的錢都花光了,就想著搞點‘快錢’。”
那天,馬學剛在網吧門口順了輛自行車,去小賣部買了把西瓜刀,騎車到山間小路上轉悠,他本身比較瘦小,不敢在男人身上打主意,就想物色一個過路的單身女子。
但他運氣不佳,轉悠了很多地方也沒碰到單身女性。到了晚上,他又累又餓,恰好看到路邊是一片玉米地,就打算掰幾個玉米充饑。
忽然,玉米地里傳來一陣唰啦聲,馬學剛有些害怕,尋思別遇上什么野獸。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馬學剛躲了起來,暗中觀察那些攢動的綠葉子。
一個人從玉米地走了出來,還是個女人,體形偏瘦!但當時馬學剛是有些失望的,“女人沒帶包,估計沒啥錢”。
那女人從玉米地出來后,四下張望,好像迷了路,馬學剛從暗處走出來,攔住了女人。“啊! ”女人嚇得大叫一聲,轉身就往玉米地里跑。
而馬學剛見女人喊叫著跑進玉米地,生怕她找幫手來收拾自己,第一反應是不能讓她跑了。
追了幾十米,馬學剛縱身一跳,把女人撲倒在地,女人大喊救命,不斷扭動、掙扎,一股女性特有的氣息傳到馬學剛鼻子里,讓他像喝了烈酒一樣上頭。
借著月光,馬學剛發現女人面容姣好,身材勻稱,就起了歪心思。“老實點,再叫我弄死你! ”一把明晃晃的刀子伸到女人面前。馬學剛撕扯掉女人的衣服,一只手掐住女人的脖子,另一只手脫自己褲子。
沒想到女人性子很烈,忽然反抗得厲害,用手狠狠抓撓馬學剛,馬學剛胳膊一陣疼,一氣之下就用刀扎了女人胸口。
女人的反抗漸漸弱了,馬學剛對她實施了性侵害,然后從女人衣服里翻找出一張百元大鈔,迅速逃離現場。
馬學剛供述的作案過程和尸檢及現場情況基本吻合,殺人案已經水落石出,可我們仍為這個女孩懸著心。
黃夢瑩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究竟是怎么過的,她是怎么到的小河溝村?腹中的孩子又是誰的,是否還存在我們沒有發現的殘酷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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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學剛的供述讓我們確認了一件事:黃夢瑩生前應該一直待在小河溝村,所以那個讓她懷孕的男人肯定遠不了。
同事們逐戶采集了小河溝村以及附近幾個村男性的 DNA 樣本,DNA 實驗室的同事連續熬了幾個通宵,統統檢驗了一遍。
結果讓人大跌眼鏡。這個男人竟然是董貴祥的鄰居。
這鄰居比董貴祥年紀略小,濃眉大眼,看著憨厚老實,被帶到刑警隊時只一個勁兒地說:“我對不起她。”
鄰居說,董貴祥在村里人緣很差,也就和他關系好些, “董家偷遍全村的時候,唯獨不偷我家”。
董貴祥一家從他父親開始就很“出名”,因為他父親年輕的時候就帶著他和母親偷雞摸狗,有時去外面偷,有時干脆就在村里偷。村里人只要少了東西,都知道是董家偷的。
但多數村民敢怒不敢言,怕遭到董家報復。曾經有戶人家種的菜被偷,去董家理論,被董貴祥父親咬掉一截手指。也有人報過警,但因為涉案價值不大而且缺乏證據,董父很快就從派出所出來了,還在那戶人家門口潑了大糞。
久而久之,村里人都躲著董家,董家明明窮得叮當響,卻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反而什么都不怕。
董家“名聲在外”,再加上董貴祥長得丑,一直沒娶上媳婦。
黃夢瑩是被拐賣到董家的,作為鄰居,男人很清楚隔壁的情況。董貴祥外出干活時會把院門鑰匙放在隱蔽處,讓他們兩口子幫他“照看”媳婦。他看見黃夢瑩被鎖在董家臥室里,身上還有傷。
那時不時隔著墻傳來的打罵聲和哭聲,讓他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讓自己的媳婦過去送飯,和黃夢瑩聊聊天。黃夢瑩不止一次求女人報警,或給她家里報個信,但他媳婦膽小怕事,總是搖頭拒絕。
有一次,女人在董貴祥家窗外發現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好心人救救我”,后面有個電話號碼。女人順手把紙條扔進了爐子,并告誡黃夢瑩:“別總想逃跑,不然會被打得很慘。”
后來,鄰居和自己媳婦輪流“照看”黃夢瑩,有次,黃夢瑩悄悄向他求助:“只要肯幫我逃走,讓我干啥都行。”男人慢慢低下頭,并未表態,但心里隱隱動了心思。
那天看董貴祥出了遠門,自己媳婦也領著孩子回了娘家,男人在家坐臥不安,腦海里不斷浮現黃夢瑩漂亮的臉蛋。他終于忍不住去了隔壁,告訴黃夢瑩他可以找個機會放她走,但不能送她,也不能被董貴祥或村民們看到,能逃多遠全憑黃夢瑩自己的造化。
但要開的“條件”,他還沒說。眼看著對面漂亮的女孩眼中有光亮起來,臉上也有了笑容,男人一把抱住了對方。
此后一段時間,男人只要瞅到機會就去隔壁“照看”黃夢瑩,他說那段時間是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這樣的“快樂”沒持續多久,黃夢瑩突然告訴他,自己好像懷孕了,再不走不行了。男人一下心虛起來,覺得孩子八成是自己的,萬一生下來像自己就麻煩了。
盡管不舍得放黃夢瑩走,但他更不敢面對接下來可能降生在一墻之隔的自己的骨肉。他給了黃夢瑩 100 元錢,找了個董貴祥不在家的晚上,把人放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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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生天的黃夢瑩頭也不回,玩命地在漫天的青紗帳里飛奔,任憑橫加阻攔的玉米葉子把她細嫩的皮膚劃傷。
她要離開這里,她要回家了。
其實在此之前,黃夢瑩還逃過兩次。第一次只跑到村口,第二次她沿著小路跑了 3 千米,被董貴祥騎車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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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回家之后,董貴祥找出一根生銹的鐵鏈把她拴住,不讓她出臥室,吃喝拉撒都在臥室里。
此后,她也一直很“聽話”,再沒偷跑或做出格的事,直到等來了鄰居的“好心相助”,換來自己最后一次逃生的機會。
但她逃出了小河溝村,卻沒能逃出命運的魔爪。剛逃離魔窟,就遇到了另一個惡魔——揣著刀子等在玉米地里的馬學剛。
至此,黃夢瑩被拐賣到小河溝村后發生的事情基本明朗:被董貴祥囚禁在家里半年,多次逃跑被抓回去,向鄰居及村民求助都被拒絕。后來為了讓鄰居幫她逃走,和對方發生關系并懷了孕。
但根據現有證據,我們只能證明鄰居和黃夢瑩發生過關系且導致黃夢瑩懷孕,卻無法證明鄰居違背了黃夢瑩的意志,所以沒法認定鄰居的犯罪事實。這讓我們非常遺憾。
黃夢瑩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沒有放棄,她想盡一切辦法,哪怕舍棄一些寶貴的東西。
作為一個 16 歲的女孩,她已經拼盡全力了。
而她的這些努力也沒有白費,我們跟著她反抗的痕跡一路追查至此,揪出鄰居,而鄰居的證詞又成了有力的指證,為我們窺見最后的真相,撕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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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夜突擊審訊,董貴祥終于承認,“媳婦”是花錢買的,但他沒覺得自己犯了罪,反而覺得自己也是受害人。
“這次真是虧大了,錢沒了,人也沒了。”
半年前,一個遠房親戚吳婆找到董貴祥,說可以幫他介紹個對象,讓他準備 2 萬元彩禮錢,只要他愿意就肯定能成。
董貴祥說最多只能拿出 5000 元,對方表示那可不行,至少 1 萬元,妹子長得可俊了,就是腦子不太好,不然他也撿不了這個大便宜。
董貴祥點頭同意。第二天夜里,吳婆和一個戴墨鏡的青年一起把黃夢瑩送到了董貴祥家。黃夢瑩像一只小白兔蹲在角落里,雙手抱膝,渾身發抖,睜大眼睛盯著眼前這些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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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給你領來了,以后好好過日子吧。”吳婆笑瞇瞇拿著錢走了,院里只剩下董貴祥和新買來的“媳婦”。
董貴祥指了指自己黑咕隆咚的房子,說:“進屋吧!”
黃夢瑩沒說話,董貴祥看出女孩精神不太正常,沒法正常交流,但他一個大老粗,也不會什么輕聲細語的交流,一把拽起黃夢瑩就拖進里屋。
打了大半輩子光棍的董貴祥終于有了媳婦,別提有多高興。但第二天一早,董貴祥卻發現“媳婦”跑了,他騎上車就去追。
小河溝村位置偏僻,周圍都是山,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外面,到最近的鎮上去步行要 1 個多小時。黃夢瑩剛跑出村口,就被董貴祥追上,他像抓小雞一樣把人拖回家里一頓揍。
黃夢瑩不停地哭喊,董貴祥湊到她臉前惡狠狠地說:“你要是再跑,我就弄死你!”
黃夢瑩跪在地上,忽然開口說話,她說自己家有錢,求董貴祥放她一馬,可以給董貴祥一大筆錢。
“俺又不傻,放了她我不就完了嗎? ”他其實隱約猜到黃夢瑩的來歷,但黃夢瑩家越有錢,董貴祥就越害怕——自己花錢買來的“媳婦”,不能就這么打了水漂。
董貴祥警告黃夢瑩,再跑就打斷她的腿,只要她安心做自己媳婦,自己也會好好對她。
后來黃夢瑩總是干嘔,董貴祥看出她應該是懷孕了,他覺得只要倆人有了孩子,就能把黃夢瑩真正拴住,沒準將來還真能去見見自己的岳父。
董貴祥慢慢放松了警惕,允許黃夢瑩在院子里走動,曬曬太陽,但每次出門都從外面鎖上院門,不讓她出去。
以前董貴祥喜歡到哥哥家里喝酒,一般喝到晚上 10 點多才回家,但自從有了“媳婦”,他一直沒去哥哥家喝酒。
那天董貴祥在村里碰到哥哥,哥哥邀請他去家里坐坐,結果晚上回到家,就發現自家院門大敞,黃夢瑩不見了。他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找了幾個鄰居,滿村子找“媳婦”。
“可能是忘了關門。”董貴祥使勁撓頭也記不起,那天自己從家里出去時是否鎖了門。
他反復強調自己打黃夢瑩時從沒有下狠手,“俺花錢買的媳婦,打壞了不劃算”。
小河溝村的調查還在繼續,越來越多關于黃夢瑩的事情漸漸浮出水面。
董貴祥娶媳婦這件事雖然沒有風光操辦,但其實全村都是知道的,畢竟在這么個小村子里,根本沒什么不透風的墻。所有線索都證實,黃夢瑩并不是心甘情愿待在董貴祥家的。
黃夢瑩經歷的囚禁和兇殺過程已經明晰,只差半年前的失蹤和拐賣環節了。專案組抽調精干警力遠赴南方,找到了把黃夢瑩賣給董貴祥的遠房親戚“吳婆”。
吳婆 60 歲出頭,滿臉皺紋,眼睛瞇成一條縫,論輩分是董貴祥的姨姥姥。因為年輕時當過村干部,在熟人堆里有威望,又能說會道,周圍村民經常找她說媒。
吳婆“業務范圍”很廣,不光給活人說媒,也給死人搭線,結陰親。幾年前有個年輕漂亮的未婚女護士出車禍死亡,經吳婆一番牽線搭橋,家屬收了 3 萬元彩禮錢,吳婆自己掙了5000 元。
董貴祥父母在世的時候,就常和她說起發愁董貴祥的婚事,吳婆給他介紹過兩個姑娘,但人家一聽董家的條件,連面都不愿意見。
據吳婆交代,黃夢瑩這單生意是半年前一個叫“濤濤”的男人介紹給自己的。“濤濤”算她很遠的一個小輩親戚,吳婆只知道這人小名叫濤濤,連大名都不太清楚。
濤濤跟吳婆說,自己有個朋友父母雙亡,窮得快揭不開鍋了,他有個妹妹長得很漂亮,但腦子不好使,想讓吳婆給找個婆家,“有口飯吃就行,彩禮多少都無所謂”。
吳婆一下就想起了董貴祥。她說了董貴祥的大致情況,本以為這事不會成,沒想到濤濤立刻替朋友答應了,還一個勁兒地強調越快越好,只要吳婆聯系好人家,他可以馬上把人送過去,并承諾,彩禮錢可以分給吳婆一半。
吳婆當時也覺得有些蹊蹺,但一方面自己能撈到好處,另一方面可以給董貴祥辦成一樁美事,就把這單生意應承下來了。
專案組順藤摸瓜,通過技術手段找到了濤濤。濤濤大名張志濤,30 歲出頭,未婚,沒啥正經職業,名下有一輛面包車,偶爾跑跑運輸。
我給張志濤采血時,他臉色蒼白,手一直在抖。
到刑警隊的當天晚上,張志濤就交代了犯罪事實,他說一切都是哥哥的主意,自己都是聽哥哥的。
誰也沒想到,張志濤口中的“哥哥”,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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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案組遠赴東北,抓回了張志濤的哥哥張全利,此人正是黃爸爸公司的辦公室主任張全利。
黃夢瑩失蹤后不久,張全利就“引咎辭職”了,不明真相的黃爸爸當時甚至覺得有些可惜。
其實張全利是跑路到東北投靠了一個親戚。他偶爾給弟弟張志濤打個電話,讓他勤關注著黃夢瑩的動靜,發現不對趕緊撤。
一開始張志濤還打聽過幾次黃夢瑩在小河溝村的“新聞”,后來一直沒什么動靜,他就覺得沒事了。
張全利比弟弟大 5 歲,從小到大都是家里的驕傲,大學畢業后進入本地一家大型企業工作,業務過硬,扎實肯干,深得時任副廠長的黃爸爸賞識,被提拔為車間副主任。
后來工廠改制,黃爸爸另起爐灶成立了一家公司,張全利作為老鄉兼“心腹”,成為新公司的業務經理。
某次,張全利因為決策失誤,導致公司虧了幾百萬元,黃爸爸讓張全利當著公司高層做了檢討,并把他調到辦公室,獎金一下子少了很多。
從那時起,張全利心里就開始不痛快了。張全利覺得,雖然自己出錯了,但畢竟是“嫡系”,老板應該保他,而不是不給他面子,讓他下不來臺。
其實在黃爸爸看來,張全利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經常當著很多人的面教訓張全利,是因為器重他,對他要求高。但張全利并不理解黃老板“責之切”的用意,心底的怒火越燒越旺。
張全利雖然心里不爽,但表面功夫卻十分到位。他把辦公室工作干得井井有條,還升到了辦公室主任。
逢年過節,張全利會到黃家坐坐,他十分羨慕黃家的大別墅,也十分羨慕老板氣質嫻靜的愛人和聰慧漂亮的女兒。一聯想到自己的情況,張全利心里更不是滋味。張全利的媳婦是村支書的女兒,家庭條件也不錯,但沒什么文化,說話直來直去,張全利覺得她“沒滋沒味”。而且,他們的兒子聽力有問題,他總覺得自己孩子“低人一等”。
心理上的壓力讓張全利覺得生活沒了奔頭,工作上也開始敷衍。
半年前,黃爸爸在公司進行了一次人事調整,安排了一個比張全利年輕的人干辦公室副主任,本意是分擔張全利的壓力,但張全利心里卻拉響了警報,擔心自己“被取代”。
張全利自認各方面水平不比老板差,“憑什么他混得比我好”。
他再也無法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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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天的事情,張全利也是臨時起意。
當老板讓他帶黃夢瑩出去玩的時候,一個罪惡的念頭在張全利腦子里一閃而過,但隨后他意識到,自己身體里冒出了一種抑制不住的興奮感。對老板來說,最在乎的人就是他的寶貝女兒,毀了黃夢瑩,他這輩子也就完了。
張全利借著收拾東西的工夫悄悄給弟弟張志濤打了電話。
張志濤對哥哥向來言聽計從,當張全利提出報復老板的邪惡方案時,張志濤竟沒有半點遲疑就答應了。
按照張全利的指示,張志濤開上面包車,躲開大路上的監控,停在了步行街附近。
因為相熟,又是自己爸爸安排的,黃夢瑩幾乎毫不遲疑就跟著張全利走了。張全利帶著黃夢瑩七拐八拐走進一條巷子,然后告訴黃夢瑩公司有事,他得回去一趟,讓朋友送她先去飯店。
黃夢瑩點點頭,跟著張叔叔的“朋友”張志濤上了路邊一輛面包車。面對自己很熟悉的“張叔叔”,黃夢瑩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即將到來。
張全利迅速返回公司,制造自己和黃夢瑩失散,然后一直待在公司的假象。與此同時,黃夢瑩已經被張志濤帶到住處綁了起來。
得知女兒丟了的黃老板雖然很惱火,但他絲毫沒懷疑張全利。
傍晚,穩住老板的張全利在弟弟住處外轉悠了幾圈之后,輕輕敲開了門。
張全利說,他進屋時,看到黃夢瑩眼中明顯閃過一絲光亮,但那光芒最多持續了 3 秒,因為,他正一邊走向她,一邊脫衣服。
黃夢瑩稍有反抗,就會挨一個耳光。一整晚,張氏兄弟都沒讓黃夢瑩睡覺。
第二天一早,兄弟倆發現黃夢瑩已經神志恍惚,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此后幾天,任憑張氏兄弟怎么刺激她,她都一句話不說,只是咧著嘴笑。
“她已經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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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結束后,張志濤問大韓:“那個女孩后來怎么樣了?”
大韓沒回答,只是嚴肅地盯著張志濤。張志濤慢慢低下了頭。
兄弟倆自然知道后果的嚴重性,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商量如何處置黃夢瑩時,或許是對“殺人”心存畏懼,他們沒有選擇直接滅口。張志濤想到自己有個遠房親戚經常給人說媒,就考慮把黃夢瑩賣到偏遠山區去,于是去找了吳婆。
此后半年多的時間里,因為偏遠的環境和周圍人的漠視,兄弟倆的罪行一直沒被人發現。
一個花季少女的死亡背后,折射出 5 個男人、1 個女人罪惡的面目:性侵、拐賣、囚禁、殺害……但這一連串悲劇中最讓我心驚肉跳的,是引發這一切的源頭——熟人拐賣。
這種拐賣的可怕之處在于,因為是熟人,信任度高,所以隱蔽性很強,由此甚至可能引發有預謀的“被失蹤”。
事后想來,其實張氏兄弟的作案過程有很多漏洞。但黃夢瑩父女倆從一開始就太相信張全利,對這個熟人沒有半點防備。
只是,誰說熟人就不會背后下狠手呢?
幾年后,閨女班級邀請我去進行安全教育,我專門做了個講座,題目就叫:身邊也有“大灰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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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讓我想說一件關于"熟人"的事。
為什么熟人作案的成功率往往更高?因為"信任"會天然瓦解受害者的物理防御和心理戒備,危險還沒到來,警報就已經被關掉了。
現實中,吞噬一個人的力量,未必來自陌生人。熟人作惡、環境失守、旁觀者的沉默與不作為,每一種都可以成為壓垮一個人的力量。
劉八百之所以會去講那堂安全教育課,就是想用最直白的話告訴孩子們:最大的惡意,有時恰恰藏在最熟悉、最信任的關系背后。
這也是他寫作的初衷之一。把這些真實案件講給女兒聽,是希望她能多一分警醒,更好地保護自己。
如果說閱讀也有現實的意義,那么像這樣的故事,或許就是離我們最近、也最不該缺席的一堂課。
它未必輕松,卻足夠真實,能讓人多一分清醒,也多一分保護人的能力。
今天是世界讀書日,快把這本書帶回家。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小旋風 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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