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關系,被定義為“我們”。她住進了我們家,因為一個非常特殊的原因。她的女兒露患癌癥去世,孫女被爸爸接走,女兒租的公寓剛好到期,沒有必要續約。她在美國無親無故,但女兒的一系列后事都需要她簽字、辦理、定奪,一時不能回國。女兒離婚幾年了,孫女還未滿十八歲,她成了女兒唯一可以簽字的親人。華人在海外,不易。我們以前曾經也有限的來往過,是熟人。不論出于情誼還是憐憫,我們都接納她住進家里。我和丈夫沒有顧忌——每個人都有難的時候,都需要有人幫一把。
此前,我對她的狀況不太了解,對她女兒也只是間接知道一些。現在零距離接觸,便有了講不完的話。她是個直性子,話不少。我原本想盡量不提她女兒,沒想到她似乎已經放下了,幾乎所有話題都圍繞女兒。她說:“我們最難過的,是一次次檢查結果出來,一次比一次糟糕,沒有任何希望。現在我們反而輕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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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劇照 圖源網絡
她不斷地給我講以往的事情,興致勃勃。兩天以后,我注意到了她敘述中一個明顯的特點——她的主語永遠是:我們。 她和女兒,固化為一體。事無巨細,“我們”都是主角。“我們”開車幾乎玩遍美國;“我們”送貝貝(外孫女)上學、打球;“我們”聯系華人超市老板買野生海鮮…… 令我吃驚的還不止這些。離婚時,“我們”三個談了好幾個小時,我們都哭了;女兒在國內生下孩子,“我們”領到八個月,才回美國;他(前女婿)媽媽一直跟著住在一起,廚房都是她在忙,“我們”怎么做飯……“我們”連為一體,家庭作決定時得按“我們”的主張:孫女必須讀私校,孫女爸爸說要還房貸、車貸,開支大,讀公校吧。不行,“我們”出錢;孫女參加俱樂部打球,費用高,“我們”出錢;經常旅游,“我們”出錢。露沒工作,國內帶錢來。其實露父母僅只是企業退休職工,老人留的房子租出去收房租補充開銷。老兩口平時節約支出,支援女兒。
提起女兒結交的朋友,也是“我們”認為她夫妻怎么樣,“我們”認為他孩子怎么樣說真話,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緊密的母女——從想法到行為,高度一致。仿佛四十多歲的女兒,從來沒有與媽媽分離過。我想,她們是幸福的,滿足的。這種關系,讓媽媽得到極大的情感安慰,女兒永遠跟自己貼著心;女兒也感覺媽媽會是自己永遠的生活與心理支撐。母女一直不能分開,形成一種共生依賴、情感融入過深的關系模式,兩者皆為未分化的自我。她們享受這種模式,不孤獨,不失落,情緒價值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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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我們”的排他性也顯而易見。首先被排出的,就是與“我們”中任何一方產生親密關系的人。露的婚姻有些波折。她前夫學生時代隨父親移民美國,后來當了兵。在美國當兵,其實算穩定的職業,待遇也可以。他們網上相識、見面、相戀、結婚、生子。生活平靜下來之后,“我們”與他的矛盾漸漸凸顯,越來越不可調和。離婚,成了必然的結果。這其中,還有另一個“我們”——前女婿的媽媽同樣離了婚,長期住兒子家,家務基本由她打理。“我們”又面臨另一種需要排斥的關系。種種邊界模糊與角色混亂,是造成離婚的原因。
我猜想,離婚后露的內心和情緒大概是郁郁寡歡的。從露媽的述說中,我得到了印證。得知露去世那天,我們夫妻趕去探望。悲痛欲絕的她流著眼淚跟我說:“露病重的時候說了,離婚是兩敗俱傷。”她悲傷的眼里流露出幾絲悔意。一次飯后,她自我嘆息:我女兒沒做什么對不起他的事。淚水隨長嘆流下。了解露的朋友都說,她和前老公的感情是好的。露去世后,所有后事都是前夫操辦。
但是,沒有邊界的關系,必然走向分離。潛意識里,夫妻感情不能超過“我們”。“我們”結構的背后,深藏著共同的情緒:媽媽早已把女兒當作情感配偶,女兒與丈夫感情越好,媽媽越失落,害怕被拋棄,便越需要加強“我們”的緊密程度。女兒從小被訓練成被媽媽照顧的滿足者,無法建立母親與丈夫之間的邊界,無意識地對比媽媽和丈夫對自己的照顧:媽媽與丈夫,我更需要誰?離婚,也許是解決矛盾的一種。 惡性腫瘤的成因至今無法確定,科學研究也只局限地認為是基因突變所致。
當追問基因為何突變時,存在幾種猜測,其中一種便是長期情緒壓抑、低沉。從心理學角度看,無邊界意識帶給女兒的正是這種消極情緒——她既離不開媽媽,也離不開丈夫,離開任何一方,都是在向另一方妥協。而在這種妥協中,媽媽得到了畸形的平衡,獲得了完整的“照顧者”角色——不僅照顧女兒,還可以無顧慮地照顧外孫女。“我們”的關系,更加牢固了。露媽依然每天“我們”“我們”地說著。我聽著,偶爾應和,偶爾沉默。我知道,我能做的不是去打破她的“我們”,而是給她一個安全的、可以繼續說“我們”的地方。有些傷痛不需要被矯正,只需要被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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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劇照 圖源網絡
我寫下這些,并非要評判什么。每一種親密關系都有它自己的邏輯和代價,局外人很難真正掂量其中的甜與苦。我只是隱約覺得,真正的愛或許不該是兩個人完全重疊,而是彼此獨立,卻又愿意并肩站立。太近,容易失了邊界;太遠,又失了溫度。找到那個恰當的距離,對誰來說都不容易。
至于我自己,這段經歷促使我開始更仔細地看自己與女兒的關系——希望她靠近,也提醒自己放手。愛不是占有,也不是捆綁,而是讓彼此成為更完整的自己。
這可能就是這段相遇,最終留給我的思考。送她離開那天,看著她略顯佝僂的背影,提兩個大大的行李箱進機場,我的心悲涼、悲涼......
作者:英櫻,現已退休。從事過大學教師、編輯、企業管理等職業。喜愛寫作,尤喜歡散文隨筆及報告文學寫作。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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