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讓他變成了殺人犯？1994年陸良縣“3·22”特大兇殺案始末

1994年3月22日，接受最后一次審訊時，云南省曲靖市陸良縣的吳高揪著衣領說：“我真的不想殺人，我一生沒有干過一件違法的事。我相信政府，我一直求助于政府?？墒牵蓞s幫不了我。我被他們逼得離鄉(xiāng)背井，在外流浪幾個月，他們還是不放過我。我殺人是被逼的。你們說我該怎么辦？！”

吳高是個能人，他會木匠活、泥瓦匠活。因此，附近農(nóng)村誰家蓋房子都來請他，村里要有什么公差，也大多派他去。近年來，黨的政策好，農(nóng)家人有錢了，蓋房蓋樓的多了，吳高也跟著忙得不可開交起來，家里的農(nóng)活全由妻子一個人承擔，為此吳高心里總感到有愧，便委托與他一塊兒長大的朋友田偉幫忙。

1993年2月，縣里在崇山峻嶺中修一條水渠，引水入縣，解決農(nóng)田灌溉的問題。這可是件大好事，村里又派吳高到工地上去修渠。

轉(zhuǎn)眼半年過去了，由于吳高所在的隊提前完成了半年任務，指揮部放了大家三天假。

8月14日，吳高一大早就起來了。他先把自己半年來存著的，準備帶回家給妻子孩子們吃的用的都放進背筐，然后吆喝著同伴一起上路。

彎彎曲曲的山間小道上，吳高身背數(shù)十斤重的背蘿，健步如飛，都35歲的人了，此時他丟下平時老成穩(wěn)重的“吳師傅”樣，與同行的年輕人一路上追逐嬉鬧，談笑風生。

吳高是個戀家的人。過去出門在外，只要有空就往家跑，可這次修渠任務重，路程太遠，所以有半年沒有回家，心里真是惦記得慌。因此，吳高一路上盤算著：利用這三天假，先把家里的農(nóng)活全干了，再帶上妻兒進城逛一趟，好好給他們買上一身衣服，吃趟館子，再到處玩玩。當然，他沒敢忘記酬謝田偉，背簍里的幾瓶酒就是專門為田偉帶的，此時的吳高真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家中。

然而，吳高滿懷幸福，歡歡喜喜地回到家里，等待他的卻是……

吳高在交待中陳述：“我到家時太陽要下山了，家里門鎖著，我就到東邊的承包田里瞧瞧莊稼，到天將黑時返回家，可門還是鎖著。我到鄰居家找到娃娃，問娃娃：‘你媽媽哪里去了？’娃娃答：‘我媽放水去了’。我又問‘到哪里放水去了？’娃娃說‘西邊菜地里’。我趕到西邊菜地里，人不在，聽見河對面的樹林里有響動。我以為有野獸，就過去瞧，卻看見田偉正爬在我媳婦身上……我媳婦哭著說：‘田偉強奸我。’我就打田偉，并責問他‘我們倆從小一起長大，我哪兒對不起你’田偉說：‘我錯了’?！?/p>

吳高的妻子證言：“吳高經(jīng)常不在家，承包田里的農(nóng)活都是田偉來幫我家做。那天，我與田偉發(fā)生關系時，被我男人抓住，我害怕我男人打我，就說是田偉強奸我的。”

吳高交代：“回家后，我問我媳婦：‘你到底是不是被田偉強奸？’我媳婦還是說：‘是的’，‘那我們明天就去公安局告他。’我媳婦答應了?！?/p>

經(jīng)過難熬的不眠之夜，吳高領著妻子走進了公安局，悲憤地控告了田偉的罪行。

以后的兩天假期里，吳高雖然痛苦萬狀，但看妻子羞愧欲死的慘狀和三個被家里發(fā)生的事變驚嚇得象小老鼠般躲在墻角里的孩子，作為七尺男兒，吳高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百般照顧和安慰自己的妻兒。

田偉被公安局抓去了。

吳高也該回工地了，他先把妻兒托給鄰居照料，然后千囑咐，萬叮嚀，一步三回頭地踏上了山間小道。吳高雖然離開了家，可痛苦和憤怒仍交織在一起，狠狠地折磨著他的心靈，他憤怒，田偉這個與自己一起長大且親如兄弟的人，卻原來是個流氓！他痛苦，他恨自己瞎了眼，把照顧妻兒的重托交給了這個流氓。他內(nèi)疚，自己長年累月在外奔忙，卻使妻子受人如此欺辱，堂堂七尺男兒，保護不了自己的妻子，他感到痛苦不堪。

度日如年地在工地上熬了一個月。10月22日吳高又匆匆趕回家了。剛進村，他一眼就看見被公安人員戴上手銬押走了的田偉，怎么會在村里見到他？

吳高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還是田偉，他正討好地向他走來。

吳高逃跑似地回到家里，家里沒有人。他慢慢靜下心來，可左思右想，不得其所然。于是，他干脆一抬腿，直奔向公安局而去。

公安局刑偵隊長告訴他，經(jīng)刑偵現(xiàn)場勘查，調(diào)查了解，詢問當事人，終于查明田偉與吳妻屬于通奸，不是強奸。依照法律規(guī)定，通奸不構(gòu)成犯罪。吳妻謊稱強奸的原因，是自己感到對不起吳高和懼怕吳高所致。

被自己最親愛的人欺騙和愚弄，是人生痛苦至極的事。吳高深深感到痛苦和悲憤在撕咬著自己的心?；氐郊抑校迌憾疾辉?，吳高狂暴地把家里的蚊帳、被子、統(tǒng)統(tǒng)撕成碎片……

妻子回來看到這一切，知道吳高明白了內(nèi)情，就跪在丈夫的腳前，聲淚俱下地哭訴了自己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承擔全部家庭重擔的艱辛和痛苦，以及自己與田偉產(chǎn)生戀情的客觀背景，最后，她悔恨交加地表態(tài)：吳高就算打死她，她也死而不怨。

鐵石心腸，也會被這如泣如訴的真情軟化的，吳高的憤怒被妻子的痛苦淹沒了，淡化了。更何況吳高是真心實意愛自己妻子的。剎那間，他對自己長年在外，未能盡到丈夫的責任的后悔，一下子涌上了心頭，占據(jù)了整個心間。他含淚拉起了妻子，用無言的行動原諒了她。

吳高與妻子終于言歸于好，他決心忘卻這痛苦的傷疤，共同承擔起家庭的重擔。

應該說，吳高是有肚量的人，他在這種時刻，能站在妻子的角度著想，已能客觀地審視自己，已屬不易，然而——

村子里沸沸揚揚。人們在等待著吳高知道真相后的那場暴打奸夫惡婦的好戲。誰知這場好戲卻被吳高原諒了妻子和田偉的行為沖散了。

村民們按照傳統(tǒng)的思維方式大惑不解，繼而“憤怒”，竟將矛頭指向了吳高。吳高夫妻走到哪里，人們的白眼、嘲笑、挖苦、責罵、怒目就跟到哪里。諸如“女人勾引人家的漢子，男人還想把人家送到監(jiān)獄里去”，“戴著綠帽子還神氣，”“沒骨氣”，“不是個男人”這類的惡語鋪天蓋地。

也難怪，中國傳統(tǒng)的封建文化養(yǎng)成了人的這種思維方式。在他們看來女人是丈夫的專用品，一旦與別的男人上了床，作為丈夫的男人只有拼個死活，以證明男人的威嚴不可侵犯。否則，你就會被各種議論嗆死。

面對這一陣陣迎面而來的惡浪，吳高為了妻子兒女，忍了。但田偉的妻子那充滿仇恨的罵聲，卻逼得吳高想忍卻忍不下，想躲卻躲不掉。田妻天天盯著吳高。吳高一出門，她就會沖上來揪住又罵又打，嘴象高音喇叭似的把污言穢語一浪高過一浪地插入?yún)歉叩亩洌瑪嚨脜歉吡駸o主。

世上真有這樣的女人，不管自己的丈夫干什么壞事，她都會像母雞護小雞般地百般護衛(wèi)著，而對外，則又惡又悍，可以脫了鞋坐在街頭罵上一天，田妻就是這樣的人。

丈夫做了壞事，她也許躲在家里責罵丈夫幾句，在外面，卻一個勁地夸獎自己的丈夫如何如何有本事。偏偏吳高去公安局告了她的丈夫，這簡直是捅了馬蜂窩，田妻那滿腹的怒氣一下子找到了出氣筒，于是，她纏上了吳高。

一次又一次，一關又一關，吳高想離家出去，也想過殺人。吳高曾寫過一張字條，要求哥嫂照顧他的妻兒。字條被吳妻發(fā)現(xiàn)后，告之哥嫂，大家慌忙盡力相勸，在親友的勸慰下，吳高躲到工地上去了。但是，家總是要回的，更何況他擔心妻子在家百般受辱，孩子被人嘲笑、欺負。

也有人把吳高字條的內(nèi)容告訴了田妻。田妻拍著胸部告訴來人：“你想嚇唬我？老娘一生就沒怕過人。他吳高就是借給他個膽子，他也不敢動我一根汗毛?！?/p>

1994年春節(jié)到了，工地上的人都回家了。吳高無可奈何，他只好收拾東西回家。他不知道還有什么苦果在等著他去吞咽，也不知道他還能忍耐到什么程度，但他別無選擇，只有回去。

2月15日，親戚的女兒結(jié)婚，請吳高去吃飯。也許人們已把過去的事忘了，也許大家不愿破壞這喜慶的氣氛，酒席上，一切如常。人們在飯桌歡笑嬉鬧，一杯又一杯的白酒被灌進喉嚨，一片又一片的紅燒肉被吞入肚中。吳高卻忘不了過去的一切，忘不了曾經(jīng)受過的羞辱。他沉默著，一杯又一杯地喝干朋友們敬來的白酒，心里希望早點離開這與人為伍的地方。

人說：一醉解千愁。吳高卻感到借酒消愁，愁更愁，當人們沉浸在喝酒劃拳中時，吳高悄悄站了起來悄悄離開這個充滿歡笑的地方，他想早點回去與妻兒在一塊，共同熬過這段難堪的歲月。

“站住，你這個縮頭烏龜，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币宦晹嗪?，把吳高給震住了，原來，田妻在此幫忙洗碗，從窗口看到吳高正準備離去，便立即沖出來一把抓住了他。

“你這個死女人養(yǎng)的，你……”污言穢語連珠炮似地向吳高潑來，加之拳腳，又罵又打，引來一大群看熱鬧的圍觀者。

吳高茫茫地、傻子般地任憑田妻打罵。當田妻打罵累了，吳高卻一把抓住她那欲收回的手，右手掏出平時削水果用的牛角刀，沖著她的肚子一刀、一刀、又一刀……

“哥哥：你把田嫂殺死了！”聽到驚呼聲沖過來的吳高弟弟，連忙上前拼命抓住吳高的手，大聲喊道。吳高看著倒在地上的田妻，丟掉那帶血的牛角刀，轉(zhuǎn)身走到廚房旁的水溝邊洗掉滿手的血跡，然后抬起頭來，在人群里找到弟弟說，“去，把你的自行車抬出來，跟我投案去?！闭f罷，便自顧自地向村外走去。

在村頭的樹林旁，吳高停住了腳步。他聽見妻子在后面力竭聲嘶地哭喊，便轉(zhuǎn)過身一把拖住撲上前來的她，久久不能作聲。村民們圍在周圍，看著這一幕凄慘的離別，鴉雀無聲。很久，吳高推開妻子，伸手幫她抹掉眼淚，安慰地笑了一笑，轉(zhuǎn)身與弟弟向公安局走去。

此時，聽到兒媳已被吳高殺害的消息的田偉父母，不顧村干部、村民們的阻攔和勸說，撲上來抓住吳高又打又罵。一時間，罵聲、勸阻聲亂作一團。吳高沒有作聲。他低垂著雙手，任憑兩位老人打罵。

突然，吳高雙手一掀，推開兩位老人，轉(zhuǎn)身快步向自己家。沖進家門，從床下抽出了一把綁在一根長木棒上的殺豬尖刀。吳妻見狀，連忙撲上去拉住吳高，央求道：“你不能，你不能……”

“讓開！不然連你也殺掉，我們一起去死?！眳歉叩吐暫鸬馈?/p>

吳妻看著丈夫那雙血紅的眼睛，嚇得放開了手。吳高走出房門，迎面碰上追趕而來的田偉父親，伸手就往老爺子身上捅了七、八刀。然后，吳高又快步追上田偉之母，往她身上捅了九刀。

吳高提著往下滴著鮮血的兇器，向田偉家走去。

此時，剛從學校放假回來，對此事的來龍去脈還一無所知的田偉女兒，正趴在母親的尸體上痛哭。聽見人們的驚呼聲，她抬頭，看見吳高手握一把血淋淋的長刀正向她走來，忙起身就逃。但是，極度的驚嚇使她腳不聽使喚，僅跑出50米，她就摔倒在地上，而對一步步向她走來，面目猙獰的吳高，她哀求著：“叔叔，求求你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

吳高站在這個他親眼看著長大、年僅16歲的花蕾般的少女面前，竟不顧那一聲聲充滿恐懼的求告聲，仍瘋狂地向這個根本不知道他們大人之間矛盾的姑娘舉起了長刀，一刀，又一刀……

這位無辜的少女被他整整刺了8刀，伸著求饒的雙手倒在血泊之中。

吳高又向田家的房屋看了一會兒，然后才帶著奪走四條人命的罪惡，在其弟的陪伴下，走進了公安局……

1994年4月11日在刑場上，吳高喃喃說著：“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那你為什么要殺害田偉那無辜的姑娘？她連聲向你求饒你都不放過？”

吳高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后，他終于低下了那顆罪孽深重的頭顱。

田偉病了。

田偉躲在家里，目睹著自己的妻子、父親、母親、女兒一個個被吳高殘忍地殺死，精神受到極大的刺激，瘋了。

村民們沉默了，他們在思考，如果不是嘲笑、挖苦吳高，如果大家都來勸阻、制止田妻的辱罵，如果……

但愿人們能夠吸取這血的教訓。